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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从你出生,我就在爱你了 弟弟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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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刚出生没多久,妈妈把他放在我床边。我很难过,我的弟弟是丑八怪。他的脸皱皱巴巴的,像块老树皮,很难看。
好在他长得很快,皮肤像吹气球一样鼓起来,变得滑嫩,仿佛吹弹可破的奶皮。
他睁开眼睛,第一次看向我,没有哭,而是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那么小,那么软。
我第一次对弟弟有了实感,他很脆弱,我要保护他。
弟弟一岁的时候,奶奶教他走路。
她笑着对他鼓掌,对他说:“好宝宝,到这来。”
妈妈蹲在他身旁,随时准备扶他。
他的眼睛黑葡萄一样水润,扶着墙左顾右盼。
“看看我,我在这。”奶奶朝他挥手。
弟弟摇摇晃晃地迈开腿。
他头上戴着顶毛茸茸的帽子,上面立着两只兔耳,随着他的动作晃呀晃。
奶奶眯着眼睛,不停夸他好棒。
他慢慢地走啊走,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小小的背影。
仿佛心灵感应一般,他忽然回头。
他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他眨了眨眼睛,像一只新生的小兔,好奇地打量我。
我学着奶奶的样子朝他拍了拍手。
他忽然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牙齿。他扶着墙想转身,左脚绊右脚差点跌倒,妈妈伸出手准备抱起他,他却重新站了起来。
他看着我,晃晃悠悠地,他走向我。
他扑到我怀里。
一股奶味。
我那个时候四岁,也不高,他只有我一半身量。他伸手紧紧抱住我,脑袋贴着我的肚子,仰起脸对我笑。
“哥……哥。”他口齿不清地叫,抱着我晃啊晃。
他完全靠着我,重量压到我的身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选择了我。
我是他第一个自己选择拥抱的人。
爸爸和妈妈的争吵总是很激烈。那些刺耳的叫骂和破碎的声响围绕在摇篮边,编织出缠绕我半生的梦魇。
弟弟没来到我身边时,面对父母的争执,我唯一的处理手段就是躲。
我捂着耳朵蹲在光线照不到的墙角,想象自己是一只不引人注目的蚂蚁,等待风暴停息。
有了弟弟之后就不能这样做了,因为弟弟会哭。
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本能地害怕,撕心裂肺地哭泣。
他太容易受伤了,我是哥哥,我必须保护他,我要变得勇敢。
于是我学会了强装镇定,在爸爸妈妈吵架时牵起弟弟的手,和他一起躲在被子里。
被子像一道防护罩,尖叫和恐慌都被挡在外面,里面只有我和弟弟。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爱他,保护他。
可我远没有自己以为的伟大。
因为妈妈的过分关心,我开始讨厌他。
妈妈经常抓着我说话,声音很小,语速却极快。她说她的青春期,说她和爸爸怎么认识,她多么爱爸爸,爸爸又是怎么背叛她,絮絮叨叨,苦楚像水从瓶子里溢出来,我替她擦干,但很快又会再次流出,循环往复。
有时候她会把我当成爸爸,愤怒地殴打我,事后又向我道歉,不吃饭不喝水地惩罚自己。
考砸时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流出鲜血。她扇我耳光,掐我的脖子,用竹片抽我的身体,最后抱着我哭泣,亲吻我的脸颊,说她最爱我。
我谨小慎微地活着,不能随便出门,不能交学习不好的朋友,不能跟异性多说话,不能挑食,不能抱怨,不能困,不能累,不能哭泣……否则她就会崩溃,仿佛世界末日。
她对弟弟就不会这样。
可能是因为弟弟从小就不服管教,也可能是妈妈没有精力再管第二个孩子,总之她几乎完全放弃了弟弟。
弟弟考得怎么样,又在哪里闯了祸,她一概不在乎。弟弟偶尔跟我抱怨,说妈妈对他不闻不问。说自己在妈妈面前路过时,妈妈好像只看见一团空气。他皱着脸,看起来很不满,我却只想捂住他的嘴巴。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
不用反反复复聆听她悲惨的人生,不会被她当成爸爸辱骂殴打,不用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可以到处疯跑乱玩,结交不爱学习的朋友,隔三差五跟人打架也没关系,不爱吃的菜就倒进垃圾桶。
多么自由。
我嫉妒他自由自在,讨厌他天真烂漫,但又控制不住地被吸引。
他从来不说违心话。他和其他小孩吵架,像只打了鸡血的小牛,被按在地上,还不服输地蹬腿踢他们。
他永远直白,永远热烈,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不计后果。
我始终记得,他初二的时候跟人打架被叫家长,我去接他,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昂着头,模样厉害得不行。回到家却抱着我撒娇,撩开袖子给我看里面的淤青。
“哥,我好疼。”
眼睛里亮晶晶的,特别可爱。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开始,这份感情就在悄然变质。
十五岁那年,对着弟弟熟睡的脸,我第一次产生了性冲动。
他抱着我睡觉,我情不自禁地□□。
每个同床共枕的夜晚,我享受着他的拥抱。
我贪恋他的体温,我喜欢他依赖我,他滚烫的胳膊环着我腰际时,我亲吻他的脸颊,他不会觉得奇怪。
我龌龊地利用他对我的信赖满足自己的私欲。
我一边自我唾弃一边深陷其中。
我是个卑劣的哥哥。
上高一时,班上有阵子流行书摘,有个女同学抄了首情诗:
我是怎样地爱你?让我逐一细数。
我爱你,以我心灵的呼吸、微笑和泪水,以我全部的生命。
如果上帝愿意,死后我会更爱你。
很肉麻,但我一下子被戳中了,满脑子都是弟弟的脸。看我喜欢,她很大方地将那张便笺送给我。
我存了点不可告人的心思,把那张便笺粘在日记本里。我知道弟弟一直想看我的日记,所以我的抽屉从来不上锁。我隐隐期待着他看见那首诗,然后来问我。
或许是因为太过卑鄙,连上天也看不下去,让妈妈发现了那首诗。
她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崩溃,拼命地捶打我。她疯狂起来控制不住力度,竹片划破皮肤,留下道道长疤。
很疼,但我已经习惯了,我可以一声不吭地全部忍下。
她又一次抱着我哭泣,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她僵硬地瘫倒在地,像一尊无望的石像。
弟弟急得双眼通红,像只兔子,可怜巴巴地盯着我。
他在心疼我。
我不敢回应他。
如果他知道一直信赖的哥哥其实存着下流的心思,他会怎么想?
会不会也像妈妈一样崩溃?
会吧,毕竟弟弟和妈妈很像的。
我把妈妈抱进怀里,她眼里什么光彩都没有,好像两只望不到底的黑洞。望着她木然的脸,我仿佛看见了未来的弟弟。
那一刻我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
我放任自己的私欲膨胀,迟早有一天我伤害到他。
我必须停止。
我把妈妈抱进房间,借着根本不存在的早恋对象表达忏悔,祈求她的原谅。
她没有理会我,我沉默地跪着,一直到她睡着才拖着发肿的膝盖出来。
当天晚上,我搬出了和弟弟的房间。
他不依不饶地堵我的门,我差点心软了,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才冷静下来。
我彻夜没睡,满脑子都是弟弟不解的表情。
他睡着吗?有没有伤心?妈妈的样子是不是吓到他了?
我舍不得他,但我必须停下。
妈妈找到学校,和班主任聊了很久。这不是第一次,只要我有任何一点小事没有顺她的心意,她就要昭告全天下一起监视我。
她审犯人般盘问每个和我有过交流的同学。大家烦不胜烦,看我的眼神也变了。再也没有人愿意跟我多接触,只怕又被当成带坏别人孩子的罪人。
最长的一次,有整整半个月我在学校没有说过一句话。回到家和弟弟交流时,声带颤动甚至带给我陌生的感觉。
而她还是不放心,每个夜晚都要在我耳边重复那些听了一千遍一万遍的陈词滥调。
一直到她死去。
他们是在去离婚的路上死的。
他们出发前,妈妈其实就有一点发病迹象了。如果我没有忘记提醒她吃药,或许她就不会因为精神失常在车上跟爸爸起争执,也就不会发生车祸。
我间接导致了他们的死亡——多么沉重的罪责。
但当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推到我面前,比起愧疚和悲痛,我更多感到的是轻松。
如释重负。
我呼出一口气,好像全身都变得轻盈。
从我出生起,就带给我无尽惶恐和动荡的罪魁祸首终于死了。
我这样卑劣地窃喜着。
同时痛恨自己的阴暗扭曲。
我简直就是个没有心的白眼狼。妈妈将我养大我却害死了她,我让弟弟连表面完整的家都没有了,我毁掉了一切——
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撕扯着我的灵魂。我像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不停自我批驳。精神无法承受这种煎熬,便轮到□□代偿。夜深人静时,我将脑袋磕到墙上,用力撕咬自己的手指,想象这些糟糕的念头随着鲜血流尽。
可是做不到,血真正流尽那天,我也就死了。
妈妈就是那个时候回到我身边的。
她站在屋子角落,两只黑洞洞的眼盯着我,日复一日。
她的嘴巴不断开合,速度极快。
“不知廉耻。”
她不停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