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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席末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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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末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推倒在地的时候,我想起了逝去的奶奶。
奶奶临走前意识很不清楚,把床边的我当成爸爸,絮絮叨叨地拉着我说话,像要把一辈子没说完的话都吐出来。她语速很慢,嘴唇像腐朽的树洞,吐出气若游丝的字眼,眼泪像鲜血一样从她浑浊的眼珠渗出,流过枯老的皮肤,落到我的手背上。一直到她断气,我的手还被她紧紧抓着。
她枯槁的模样吓到了我,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噩梦不断,一闭上眼就是她哭泣的脸。
夜晚频频惊醒,每次席末都会第一时间察觉,伸手把我抱进怀里。
“奶奶一直在哭。”我靠着他瑟瑟发抖。
他轻轻地拭去我的泪,他的手很温暖,身上散发着干燥的香味,眼睛里隐藏着让我心安的魔力。
“奶奶不在这里,这里只有我。”他说。
我把头深深埋进他怀里,他的声音随着胸腔震动传达到我的身体深处。
“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后背的剧痛把我拽回现实,席末掐着我的手和记忆中的奶奶交叠,我狠狠地推拒他。
“骗子!”
“是你说你不会报外地的大学的!你先骗我的,你先骗我的!!”
我跌坐在地,任由眼泪疯涌。
“你想甩开我!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席末骑在我身上,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他的手不断收紧,窒息感升腾,我迫不得已张开嘴巴拼命呼吸,愤怒和痛苦驱使我对他拳打脚踢,他凶狠地按住我,眼底猩红一片,力气大得像是恨不得杀了我。
“根本不是我选择的!我没想当你哥哥!我没想和你被同一个人生出来!凭什么要我承担这一切,凭什么一定要我和你捆在一起!凭什么?!凭什么?!”
他磕破的额角噗噗流着血,打湿了大半张脸,完全没有平时冷静自持的模样,只像一个声嘶力竭的恶鬼。
喉咙又酸又疼,除了哭嚎我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沈迪红着眼眶上来拉他:“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松手啊末哥,松手!”
我咬着牙盯着他的眼睛,他的气息比我还要乱,我都怕他随时栽倒下去。沈迪拽着他的胳膊,好半晌他才松开手,沉默地起身离开。门敞着,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泪迟迟止不住。
下午沈迪给我上药,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说:“小沐哥,这次你真的做得不对,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改他的高考志愿呢?”
她的情绪不稳定,拿镊子的手也抖,棉球深深浅浅地戳我的伤口,很疼。
我干脆把镊子抢了过来。
我不想跟她解释什么,但是再来一万次我也会这么做的。除非我死,席末别想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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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末消失了两天,他再回到家时我们默契地没有提起那起激烈的争执。
舅舅不知道其中缘由,还以为席末故意报的离家近的大学,语重心长地劝席末要敢打敢拼,多出去看看世界。舅妈在一旁阴阳怪气,警告他上了大学就不能找他们要生活费了。
席末穿着校服顺从地坐在他身边,垂着眼睛,安静点头,好话坏话他全盘接受。
他总是这样,所有人眼里的好学生、乖孩子。听话懂事,小小年纪就能独当一面。
盯着他沉静的眉眼,我忽然特别生气。
为什么不说实话?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是我改了你的志愿?你明明很愤怒,愤怒得恨不得杀了我,为什么还要忍耐,还要维持表面的和平?
我恨不能冲上去掐住他的脖子,冲他大喊,让他拿出那天跟我打架的气势。
他像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忽然抬眸朝我这里看过来。他的眼睛像湖泊,里面终年结冰,一点火星子都燃不起来。
夜里回到房间,他早早就熄了灯,但我知道他没睡着,黑暗中呼吸声很沉,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我厚着脸皮去拉他的手,他没什么反应,等我挠了挠他的手心他才回握住我。
“我那天说的是气话。”
他的声音雾气一样飘过来,一点也不真切。
“哪一句?你不想做我哥哥还是不想跟我捆在一起?”
“全都是。”
我扭过头看他,黑暗中他的轮廓很模糊,只有额角粘着的一块纱布过分扎眼。
“对不起,你不要生我的气。”
他的语气很平静,我听不出来他的情绪,但我心中的情绪很鲜明。
“你真的不会恨我吗?你那天看起来真的很生气。”我顿了顿,诚实道,“好像真的想掐死我。”
“你想多了。”他虽然握着我,但是一点没使劲,他的声音也很轻,“我们是亲人,最亲的人。”
我没回答。
的确是亲人,不过是想亲的人。
虽然我和席末不同姓氏,但我们是实打实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只不过他跟妈妈姓,我跟爸爸姓。
他只比我大两岁,但要老成得多,我从来没见过他脸上露出小孩子的情绪,他好像从出生开始就是温和成熟的。
或许他是重生的也说不定——偶尔我会这样异想天开。
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离不开席末了。爸爸妈妈关系不好,一冷战就各回各家,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席末。饿得咕咕叫的时候,席末会牵着我的手让我坐到沙发上,然后去厨房垫着凳子做西红柿炒鸡蛋给我吃。
那个时候他只会这一个菜,后来做得多了,他又学会了芹菜炒豆腐和红烧鱼。
爸爸和妈妈总是歇斯底里,但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我有席末。
争吵爆发时,他会拉着我钻进被窝,他特意买了一个长颈鹿模样的手电筒,专门用在这种时刻一页一页地给我读绘本。
他翻开第一页,一只毛茸茸的黄色小兔子趴在大兔子脑袋上。
“小兔子该上床睡觉了,可是他紧紧抓着大兔子的长耳朵不放。”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贴着我的耳朵,像在说悄悄话,“他要大兔子好好地听他说……”
他说话时的气息洒到我耳朵里,我捂住耳朵:“好痒!”
他笑着扒开我的手,轻轻抓住了我的耳垂,轻声诵读着:“猜猜我有多爱你?”
绘本上,两只兔子额头抵着额头,我也效仿他们,轻轻蹭了蹭席末的额头。
席末继续读着:
大兔子说:“哦,这我可猜不出来。”
“这么多。”小兔子说。
他把手臂张开,开得不能再开。
大兔子的手臂要长得多:“我爱你有这么多。”
嗯,这真的很多!小兔子想。
“我的手举得有多高,我就有多爱你。”小兔子说。
大兔子也学他举起手。
这可真高,小兔子想,我要是有那么长的手臂就好了。
“我跳得多高就有多爱你!”
小兔子笑着跳上跳下。
大兔子也笑着跳起来,他跳得那么高,耳朵都碰到了树枝。
“我爱你,像这条小路伸到小河那么远。”小兔子喊起来。
“我爱你,远到跨过小河,再翻过山丘。”大兔子说 。
这可真远,小兔子想。
他太困了,想不出更多的东西来了。他望着远处的夜空,没有什么比黑沉沉的天空更远了……
我闭上眼睛,好像也看见一片黑沉沉的夜空。
“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席末说。
我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抢走他的手电筒,掀开被子拉着他跑到窗边。广阔的天空里,皎月正静默地凝视大地。
我朝月亮挥了挥手,用手电筒的光遥遥照了照它。
“好远!”
“哥哥好爱我!”
我看着席末,看着他的眼睛,玉一样的眼睛,透着融融的暖,他好温柔。
爱上哥哥再正常不过了,他是第一个出现在我记忆里的人,替我擦拭了数不清的眼泪。第一次牵手是和哥哥,第一次亲吻也是和哥哥,每个温情破碎,声嘶力竭的夜晚,都是哥哥拉着我的手,用温暖的怀抱安慰我。
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
哥哥爱我,我也爱哥哥,我们会是世界上关系最好的兄弟。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席末,我想要席末爱我。
我不甘心只做他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