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宇宙的情书》漴水之安

14、来自宇宙的情书▪我的世界不下雪 “雪，一片

　　2012年12月24日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显得有点刺眼。宿舍已经熄灯了，室友们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偶尔有人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我缩在被窝里，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点开了那个刚刷出来的视频。
　　家族自制，没有花里胡哨的包装。标题简简单单——《雪人》。你和同事几个人，带着圣诞帽，坐在公司的老旧沙发上，背后大概是用棉花或者纸板拼凑出来的“圣诞”元素，看起来有点寒酸，但你穿着那件橘色的毛衣，站在镜头中间，还是让人忍不住把目光落在你身上。
　　音乐响起，你开口了。
　　“好冷，雪已经积得那么深——”
　　你的声音透过手机小小的扬声器传出来，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干净和稚气，尾音微微发颤，像是真的被冻着了一样。同事在旁边和声，两个人的声音缠在一起，简单，却也温柔。
　　我盯着屏幕上你的脸，看着你微微仰起头，好像在等雪花落下来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Merry Christmas to you，我深爱的人。”
　　这句你唱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可我偏偏被它击中了。
　　——你在对谁唱呢？
　　我知道这是一个蠢问题。你在唱歌，对着镜头，对着所有看视频的人。那个人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是没有人。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你唱“我深爱的人”的时候，眼睛里倒映的是谁？
　　是你身边那个和你一起唱歌的同事吗？
　　视频底下，评论已经刷了上百条。有人在喊“好甜好甜好甜”，有人在说“这首歌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吧”，有人已经把你们对视的那零点几秒截图，配上滤镜，配上一堆爱心，发得到处都是。
　　我一条一条地翻着，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发酵。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大概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习惯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换上一个人见人爱的壳子。在老师面前我是好学生，在父母面前我是乖女儿，在同学面前我是那个“成绩好但没什么脾气”的人。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壳子底下藏着的是什么样的东西——敏感、多疑、占有欲强、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而此刻，那个陌生的自己好像爬出来了。她趴在我耳朵边上问：你到底在高兴什么？
　　你看，你和同事一起唱歌，配合得那么默契，一个眼神就能接上对方的气息。你们站在同一片“雪地”里，穿着同色系的毛衣，对着同一个镜头微笑。你们有彼此，有那些只有朝夕相处才能培养出来的默契和信任。而我呢？我只能在屏幕的这一头，一遍又一遍地看这个三分钟都不到的视频，从你的每一个表情里寻找某种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到底在找什么呢？
　　“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
　　你唱到这里的时候，微微闭了一下眼睛。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可能只有零点几秒，可我还是捕捉到了。你闭着眼睛的样子很安静，不像是在表演，更像是真的在感受什么。你是不是也曾经在某个冬天，伸出手接过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里慢慢化成一滴水？还是说，你也像我一样，只是在想象？
　　我生活在南方。南方的冬天没有雪。
　　从小到大，我都在课本里读到“鹅毛大雪”，在电视里看到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打雪仗。那些画面离我很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事。我见过最接近雪的东西，是冰箱里结的霜，是冬天早上草叶上那层薄薄的白。太阳一出来，什么都没了。
　　所以我从来不知道，站在雪地里是什么感觉。不知道雪花落在脸上的时候是凉的还是痒的。不知道堆一个雪人需要多少雪。不知道“雪已经积得那么深”到底有多深。
　　就像我从来不知道，被你真正看到是什么感觉。
　　我认识你很久了。我知道你爱吃火锅，知道你养过小动物，知道你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知道你每周要坐两小时公交去训练。我知道你的声音在紧张的时候会微微发抖，知道你在镜头前笑的时候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我知道那么多关于你的事，多到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可是你知道吗？你不知道我。
　　你不知道我在哪个城市，不知道我今年几岁，不知道我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给你发私信，不知道我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地写你的名字。你不知道我因为你的一个回复哭了一整节晚自习，不知道我在省级作文竞赛的考场上想着你在地下通道唱歌的样子才敢下笔。你不知道这些。你什么都不知道。
　　重庆偶尔也会下雪吧。你也许真的伸出手接过一片雪花，也许真的堆过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你不需要像我一样，靠想象去拼凑那些关于冬天的画面。可是你和我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场雪的距离。
　　“拼出你我的缘份……”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你和同事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很自然，是那种只有天天待在一起的人才会有的默契。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你们的缘分，是每天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被老师骂、一起在镜头前傻笑。你们的缘分，是被那么多粉丝见证、截图、做成动图、反复回放的。
　　而我和你的缘分呢？
　　是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
　　是我在这头看着你，你在那头看着镜头。
　　是我在南方没有雪的平安夜里，听你唱一首关于雪的歌，然后写下这些你永远不会看到的文字。
　　这就是我们的“缘分”吗？
　　我关掉了评论，又看了一遍视频。这一次，我把声音调得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只是看着你的脸。你唱到高音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唱到“我深爱的人”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你的每一个表情都那么真实，真实到我差点忘记，这也是被设计好的。公司让你们唱这首歌，公司给你们布置了这个“雪景”，公司希望你们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人讨论、被更多人“磕”。
　　你知道这些吗？你知道那些评论里有多少人在说“在一起在一起”吗？你知道那些CP粉是怎么截取你们每一个对视、每一个微笑，然后放大、分析、想象出一整个故事的吗？
　　你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了也无所谓。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我到底喜欢的是你，还是你们？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了。从七月份开始，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的手机屏幕里开始，我就一直在想。我喜欢你唱歌的样子，喜欢你眼睛里的星星，喜欢你在镜头前笑起来的样子。可是你几乎每一次出现，身边都有他。你们被捆绑在一起，被宣传在一起，被期待在一起。慢慢地，我开始分不清，我到底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才接受他，还是我喜欢的本来就是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感觉？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往左走，是唯粉的路，只看着你一个人，只为你一个人鼓掌，只在乎你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可是那条路上好冷清，因为你的每一条动态、每一个视频、每一次出现，都有另一个人站在你旁边。我躲不开他，就像我躲不开你的笑容一样。
　　往右走，是CP粉的路，接受你们是一个整体，为你们的每一次互动欢呼，把你们的友情想象成某种更浪漫的东西。可是那条路上有很多我不愿意接受的东西。我不想看你被弱化，不想看你被当成“被保护”的那一个，不想看你永远站在配角的位置上。你不是谁的附属品，你是原满，你是那个在地下通道里唱歌手心全是汗也不肯放下麦克风的人。
　　所以我站在十字路口，哪里也去不了。
　　“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
　　视频快要结束了。你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一个尾音拖得很长，像是舍不得让这首歌结束一样。同事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你也笑了。那个笑容很干净，不掺杂任何东西，就是两个小男孩唱完一首歌之后自然而然的快乐。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在纠结什么呢？你们不过是唱了一首歌。一首圣诞节的歌，应景的，好听的，没有那么多背后的意义。公司想让你们唱，你们就唱了。你们唱的时候可能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想把这个音唱准，把这首歌唱完，然后去吃一顿好的。
　　只有我在胡思乱想。只有我在这头，因为你无意间的一个眼神、一句歌词，把自己搞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只有我把“我深爱的人”当真了。
　　手机右上角的时间跳到了23:47。还有十三分钟，平安夜就要过去了。南方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
　　我拿起手机，给你发了一条私信：
　　“原满同学，圣诞快乐。今天听到你唱《雪人》，你唱‘Merry Christmas to you’的时候，我好像真的收到了。虽然我这里没有雪，但是没关系。你的声音比雪还好听。晚安。”
　　发完之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已发送”三个字，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有一个很老的比喻。粉丝对偶像的爱，就像雪花对春天的期待。明知道会融化，明知道等不到，可还是忍不住一片一片地飘下来。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爱。我甚至不确定我对你的感觉到底应该叫什么。不是爱情，我很确定不是。不是崇拜，因为你对我来说不像高高在上的神。更像是一种……共振？就像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弹着同一首曲子，我听得到你，你听不到我，但我们的频率是一样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孤单。
　　因为频率相同的人，不一定能相遇。
　　就像南方和雪。不是没有缘分，是注定隔着千山万水。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窗外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我想象着你的城市，想象着你唱完《雪人》之后在做什么。是回到宿舍继续写作业？还是在和同事打闹？还是已经躺在床上，也像我现在一样，看着天花板发呆？
　　你不会发呆的。你那么忙。
　　我把眼睛闭上，脑海里还在回放你唱的最后一句。
　　“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拼出你我的缘份。”
　　原满同学，我们的缘分，大概就是我在这头听着你，你在那头唱着歌吧。你不知道我是谁，但你的声音穿过那么多城市，落在我的耳朵里。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拼出”呢？
　　我不知道。
　　但我想，这样就够了。
　　Merry Christmas to you.
　　我深爱的人。
　　——虽然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祝好。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