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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灵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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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府的正厅摆放着两道棺椁。
一道是辅国大将军应远山的,一道是中郎将应随的。
应识微机械地将黄纸一张一张放入火盆,任火舌咬住黄纸四周,高亮后变成灰烬掉进盆底。
简陋的灵堂只有应识微与侍女湘橘二人,湘橘还在一旁抽噎,应识微的眼泪已经哭干了,她哭不出来。
应府一片死寂,显得府外匆忙却有序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有太监声音高呼‘皇上驾到’。湘橘听到太监的声音,身形抖了抖,惊慌地看着应识微。
应识微头也未抬,声音压到最低,沙哑地说:“你去躲起来。”
湘橘摇头,她不愿应识微一个人面对,执拗的不肯走。应识微推了推她的手,示意她听自己的。
直到湘橘身影离开,齐骁也大摇大摆的抬脚踏入灵堂。
“应府不是只死了两个人吗,怎么,连个接驾的人都没有。”
应识微没有想到齐骁会亲自来,她缓缓回头。跪了整整一日,应识微已站不起身,只好缓慢挪动,尽力跪行至他面前,恭敬地行了个大礼:
“罪女应识微参见陛下。”应识微头低到接近地面,嗓音干哑。
齐骁没有叫她起身。反而蹲下捏起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
应识微发髻只有一朵白色小花,粉黛未施,脸上淡淡的小痣和下睫未干的泪痕都看的清清楚楚。
齐骁接近四个月没有见到应识微了。
果然啊,人要俏一身孝。
他眼神黯了黯,欣赏了好一会。
应识微触及他的眼神,以为他准备亲手杀了自己,身体一僵。
感受到她的害怕,齐骁心里不爽,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果不其然出现了红痕。
“很聪明啊,遣散了所有的下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爹和你哥要做的事了,所以怕我迁怒?”齐骁神情阴恻地靠近她,皮笑肉不笑。
应识微觉得他现在身上的气息太过可怕,很浓重的杀意,她鼻尖似乎隐隐嗅到血腥气。应识微脸色白了白,攥着衣裙,开口:
“应府已不同往日,下人都自请离去了……”
她声音很轻,仔细听的话能听出些许颤意。
齐骁怎么听不出她的避重就轻,逼问:“还有呢?”
应识微低头躲避他的视线,喉间滚动,让发疼的嗓子缓了缓:“罪女不知爹和哥哥的事,但是我能保证,他们不会站队,更不会通敌。”
说完,应识微反倒视死如归地松了口气,完全没有看到齐骁越发冰冷的脸。
齐骁猛的掐住应识微纤细的脖子,眼中格外森然,嗓音压抑着怒火:“你是铁了心要向着他们了?”
应识微的脸瞬间变的通红,挣扎了片刻双臂无力垂下,在濒死的前一刻,齐骁满脸阴翳甩开她。
他扯开胸前的衣服,露出一个血窟窿,被层层纱布包裹,血仍透到最外的一层。
齐骁指着胸前,嗤笑道:“这可是你的好哥哥亲手捅的。”
应识微被甩开后跌坐在地,重重的呼吸。
看到齐骁胸前可怖的伤口,应识微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很想哭,可是眼睛没有一滴眼泪,只红的可怕。
齐骁理好衣服,看着失魂落魄的应识微,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孤没让他曝尸算好的。”
应识微在他面前重新跪好,极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陛下,爹和哥哥不会通敌,识微恳求陛下重新查清楚,好吗……”
齐骁没理会她的苦苦哀求,到现在为止她都还是更愿意相信她的父兄,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孤就在阆州,还险些死了,没人会比孤更清楚。”他居高临下睥睨着应识微。
应识微抿唇,眼帘半遮,深深的挫败感弥漫在四肢百骸。怎么会这样呢,爹爹和哥哥明明答应过会尽快回家陪她的。
她现在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自己还惹恼了齐骁,若是她也死了,她连弄清楚原委的机会都没有。
齐骁以为她想了那么久是想清楚了,若是态度好,他或许会大发善心把她留在身边。
没想到他的耐心等来的却是应识微砰砰给他磕了两个响头:
“陛下,罪女知错,从前不该一厢情愿纠缠您。求陛下恩典留罪女一条贱命,罪女往后愿吃斋念佛为陛下和大梁祈福。”
应识微弯着脊背,把姿态放到最低。
齐骁听她一口一个罪女,嘴角扬起一个可怕的弧度,嘲弄:“想出家?你倒是会独善其身。”
他又怎么会让她如愿。
“传旨,辅国大将军之女应识微与建平侯府结亲。”
应识微顿了顿,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她跪拜:“谢陛下恩典。”
原本转身欲走的齐骁听下脚步,一字一句:“孝期内完婚。”
既然如此偏向她的父兄,那就在孝期来件大喜事好了。
湘橘躲在里间,听闻齐骁如此折辱,不由气哭了。
禉都谁人不知,建平侯府如今只有一个断袖的庶子还未成婚,还让她们家小姐在孝期内……
实在不可理喻,罔顾纲常!
应识微脱力,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望向门外,齐骁已经带着那些宫人嬷嬷离开了。
齐骁回了宫,满身戾气。
觉得自己也真是够贱的。去之前还同人沾沾自喜:
“如若她承认她父兄的罪行投诚于孤,孤让她做皇后。”
他恨应识微到了这个地步还向着她的父兄,恨她对自己的伤视而不见,恨她没有低伏作小求他留在他身边。
也更恨自己,明明知道她父兄罪不可赦,心里还忘不掉应识微。
干脆让她嫁与旁人,眼不见为净。
建平侯府接到圣旨,当家的二夫人破口大骂。
若说从前的辅国将军府还好,如今这天下已经换了个人做皇帝,将军府如今还有通敌和反贼之名。
要挑结亲对象还得往有着从龙之功的新贵家里选。
杀千刀的新帝给他们选个家里死人的,还要在应家父子出殡那日把人迎进门,好大一通晦气就这么给他们建平侯府遇上了。
应家女,说好听的是家里人全没了的孤女,往难听了说,是罪女。
来的是新帝亲自下的圣旨,建平侯府空有爵位没有实权,哪敢同手段暴虐的新帝叫板,二夫人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要不然爵位收回,他们整个侯府都得喝西北风。
又好在,三房的那庶子,她一直没办法管。那些丑闻让她脸都丢尽了,也没有女子愿意嫁予他。
现在来了个应识微,烂锅配烂盖,好配。
二夫人想了半天,自己想通了。
这桩婚事她没办法想通都不行,谁敢挑战新帝呢?
他可是一路从阆州杀回来的。
在阆州灭了太子一党,回到禉都斩首先帝,还赐死太子妃及其腹中胎儿,后妃悉数赶到皇陵做苦力,皇后也不例外。
如此手段,称一句暴君也不为过。
齐骁刚登基那会,朝堂从上到下他看不顺眼的也都杀了个遍。坊间何处传出暴君二字的风声,第二天也被杀的一干二净,再也没人说他是暴君了。
唯有一点,齐骁在冷宫疯掉的母亲没有成太后,连封号也无,依旧居住在冷宫。
人人猜测,新帝下一个清算的就是同为太子一党、助纣为虐的应府。
没想到竟是让应识微嫁给一个断袖。
应家父子停灵十四日,也就是说,应识微还有十四日就要成婚。
戴罪之身,她连拒绝在出殡那日出嫁的资格都没有。
建平侯府的三公子她从前是见过一面的,不过没有说过话。
名唤霍修泠,是个很清秀有礼的小公子,比应识微还小两岁。
应识微看着宫中送来的婚服发呆,她最近常常失神,自己也才二十岁,人生就变得千疮百孔了。
只能希望自己能同未来的夫婿和平共处,她也不会妨碍他的生活,他若是真的……自己也不会干涉。
想法刚出,应识微就谴责自己。她都没有了解过霍修泠,怎么也卑劣地先入为主,认为他就是外界传言那般了呢。
应识微喜欢齐骁喜欢了两年,她回忆着两年自己的所作所为,事无巨细。
直到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出现齐骁百般嫌弃的脸,嘲讽她一厢情愿的模样,她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她总想着齐骁对她有回应之后,自己的喜欢体面一些,再告诉父兄她很喜欢齐骁,让他们帮她求彼时的先帝赐婚。
好在她没有为了让他爱上自己,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蠢事来。
多是少女含春的书信,见到他时直白地表达爱意,送他自己亲手做的吃食和小器物,连同他在冷宫的母妃也有。
若说逾越的,便只有叫他齐骁哥哥。
可齐骁呢。应识微忘了。
自己只认为自己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那齐骁眼里呢,她给东西他真的喜欢吗,她做的事他会高兴吗。
她从来没有问过。
是她一直都在做只让自己高兴的事。应识微第一次站在齐骁的角度想自己的行为,至少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喜欢或高兴。
喜欢齐骁两年,想来他定厌恶她到了极点。
应识微不断剖开自己的内心,想到这些,她的呼吸险些停滞。
爹和哥哥死了,她曾经喜欢过的人成了她的杀父仇人。
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