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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暴潮 第九天,气 ...

  •   早上六点,沈既白被窗外的风声吵醒。

      她睁开眼,看到窗外的天是灰黑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贴到海面上。远处的海不再平静,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翻涌,打在防波堤上,溅起四五米高的水花。

      手机响了。

      是基地的群发短信:

      「受今年第1号台风影响,基地进入三级应急响应状态。今日所有户外训练取消,所有人员待在室内待命,非必要不外出。」

      沈既白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她打开微信,找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

      「今天还训练吗?」

      发送。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沈既白把手机放在床头,起身洗漱。

      一整天,风雨越来越大。

      中午的时候,窗外的能见度已经不到五十米。雨水被风刮着横着飞,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远处那栋灰色建筑里的轰鸣声停了,整个基地都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雨声。

      沈既白坐在窗边,看着那片混沌的海。

      手机一直很安静。

      下午三点,她发了一条:

      「你那边还好吗?」

      已读。没回。

      下午五点,又一条:

      「食堂还开门吗?要不要帮你带饭?」

      已读。没回。

      沈既白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前。

      风更大了。防波堤上的路灯被吹得摇摇晃晃,有几盏已经灭了。海浪越过头顶的防护墙,直接打在码头的路面上。

      这种天气,灯塔——

      沈既白愣了一下。

      灯塔在海边。那座废弃的灯塔,外墙斑驳,门窗老旧,在这种级别的台风里——

      她拿起手机,拨出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

      挂了。

      沈既白盯着屏幕,心跳快了一拍。

      她再拨。

      这一次,响到第六声,终于接通了。

      电话那头很吵。风声,雨声,还有什么东西被吹得咣当咣当响。

      “江深?”

      “……嗯。”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

      沈既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你在哪?”

      沉默了两秒。

      “灯塔。”

      沈既白闭上眼。

      “你现在立刻回来。”她说,声音很稳,“台风眼还没到,现在回来还来得及。”

      电话那头沉默。

      “江深。”

      “……回不去。”

      沈既白愣了一下:“什么?”

      “门被吹坏了。”江深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卡住了。打不开。”

      沈既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混沌的海。

      三秒。

      然后她说:“等着。”

      “你——”

      沈既白挂了电话。

      她套上防水外套,把帽子拉紧,拿起手电筒,推开门。

      风雨瞬间把她浇透。

      从宿舍到灯塔,正常走路要二十分钟。这种天气,至少四十分钟。

      沈既白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风把她吹得东倒西歪,雨打在脸上生疼。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几乎没用,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一米的范围。

      她不知道摔了多少跤。

      膝盖破了,手肘也破了,雨水混着血往下流。但她没停。

      四十分钟后,她站在灯塔门口。

      门关着。但那扇铁门已经变形了,门框和门板之间裂开一道十厘米左右的缝隙。

      沈既白把手电筒叼在嘴里,双手扒住门缝,用力往外拉。

      纹丝不动。

      她换了个角度,用肩膀顶住门板,全身的力气往下压。

      还是不动。

      沈既白靠在门上,喘着气。

      风雨还在继续。浪头拍在灯塔基座上,溅起的水花比人还高。

      她深吸一口气,把嘴凑到门缝边上。

      “江深!”

      门里没有回应。

      “江深!”

      这一次,她听到了一点声音。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既白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在。”

      沈既白闭上眼。

      “门卡住了,”她喊,“我拉不开!”

      沉默了几秒。

      然后门里传来声音:“退后三步。”

      沈既白退后。

      门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门突然动了一下。

      沈既白冲上去,和她一起推。

      两个人,一个从外面推,一个从里面撞。

      第七下。

      门开了。

      江深站在门口。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额角有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流。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你疯了。”她说。

      沈既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门里。

      门在身后轰然关上。

      灯塔里一片漆黑。

      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风雨的咆哮。

      过了很久,沈既白开口。

      “有灯吗?”

      江深没说话。几秒后,一束微弱的光亮起来——是那盏老式煤油灯。

      她举着灯,看着沈既白。

      沈既白浑身是水,膝盖破了,手肘破了,脸上也有几道血痕。但她站在那里,眼睛很亮。

      “你疯了。”江深又说了一遍。

      沈既白说:“你发短信让我来的。”

      江深愣了一下。

      沈既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已经黑了——进水了。

      她举着那个黑屏的手机,看着江深。

      “你发的。”她说,“灯塔见。”

      江深沉默。

      沈既白等了三秒。

      然后江深开口:“我没发。”

      沈既白看着她。

      两个人站在昏暗的光里,谁都没说话。

      外面风雨咆哮。塔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过了很久,沈既白说:“那我收到了什么?”

      江深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也黑了。

      她们对视一眼。

      沈既白突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但在昏暗的光里,亮得刺眼。

      “所以,”她说,“我是自己跑来的。”

      江深看着她。

      “因为一整天没收到你的消息,”沈既白继续说,“因为担心你在灯塔里出不来,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我疯了。”

      江深没有说话。

      但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那个距离从两米变成一米。

      她举起煤油灯,照了照沈既白的膝盖。

      “破了。”她说。

      沈既白低头看了一眼:“嗯。”

      “手肘也破了。”

      “嗯。”

      “脸也花了。”

      沈既白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沾了一点血。

      “没事。”她说,“皮外伤。”

      江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跟我来。”

      她提着灯,往楼上走。

      沈既白跟上去。

      走到三楼,江深推开那扇门。

      房间里还是那样。单人床,木头书桌,藤椅,煤炉。

      但煤炉里的火早就灭了。整个房间又冷又潮,和外面没什么两样。

      江深把煤油灯放在桌上,走到墙角,翻出一个急救箱。

      她打开箱子,拿出碘伏和纱布。

      “坐下。”她说。

      沈既白在床边坐下。

      江深蹲在她面前,开始处理她膝盖上的伤口。

      碘伏涂上去的时候很疼,沈既白没动。

      江深低着头,动作很轻。涂完碘伏,用纱布裹了两圈,打了个结。

      然后是手肘。

      然后是脸上的口子。

      整个过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江深抬起头。

      沈既白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亮。不是煤油灯的光,是另一种光——从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藏了很久的那种。

      “看什么?”江深问。

      沈既白说:“看你。”

      江深愣了一下。

      沈既白继续说:“一整天没回消息,我以为你出事了。”

      江深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手机没信号。”

      沈既白点头。

      江深又说:“门被吹坏的时候,我也以为会出事。”

      沈既白看着她。

      江深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和雨声,还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

      “七年了。”她说,“每年台风来的时候,我都在这里。”

      沈既白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为什么?”她问。

      江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因为那天的天气,也是这样。”

      沈既白没有说话。

      “七年前的今天,”江深说,“不是今天这个日期。是那种天气。风这么大,雨这么大,海这么黑。”

      她顿了顿。

      “他走的那天,就是这样。”

      沈既白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海。

      过了很久,她开口。

      “我爸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江深转过头看她。

      沈既白没看她。她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

      “阳光特别好。海面是金色的。”她说,“他出海之前跟我说,没事,爸爸马上回来。”

      她顿了顿。

      “然后他就没回来。”

      江深沉默。

      “所以我不怕台风。”沈既白说,“我怕晴天。”

      江深看着她。

      在昏暗的光里,沈既白的侧脸很安静。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海,嘴角抿着,没有表情。

      但江深看到了。

      她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江深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沈既白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只手。

      那只手很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

      她抬起头,看着江深。

      江深没有看她。她看着窗外,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表情。

      但她握着沈既白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沈既白开口。

      “你怕吗?”

      江深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怕。”

      沈既白等着她说下去。

      “每次台风来,我都怕。”江深说,“怕门打不开。怕灯灭掉。怕——”

      她顿了顿。

      “怕有人来找我的时候,我不在。”

      沈既白看着她。

      江深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在昏黄的光里,那双眼睛很深。但这一刻,那深里面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很轻,很淡,像是海面上偶尔会出现的磷光。

      “今天,”她说,“有人来找我了。”

      沈既白没有说话。

      江深握着她的手腕,紧了一点。

      “你来了。”她说。

      沈既白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我会来的。”

      江深愣了一下。

      沈既白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她握着的手腕上。

      “以后每次台风,”她说,“我都来。”

      江深看着她。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外面的风声雨声。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江深开口。

      “你膝盖还疼吗?”

      沈既白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江深松开她的手腕,走到煤炉边。

      她蹲下去,摆弄了一会儿。几秒后,煤炉里亮起一点火光——她点着了。

      火苗慢慢变大,房间里开始有了一点暖意。

      江深站起来,看着沈既白。

      “今晚走不了了。”她说。

      沈既白点头。

      江深指了指那张床:“你睡床。”

      沈既白问:“你呢?”

      江深指了指藤椅:“我睡这。”

      沈既白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床够大。”

      江深愣了一下。

      沈既白没再说话。她走到床边,躺下去,侧过身,面朝墙壁。

      江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过了很久,她吹灭煤油灯,在床的另一边躺下。

      一米二的床,两个人中间隔着半米。

      外面风雨依旧。塔身还在微微晃动。

      沈既白睁着眼,看着墙。

      江深也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沈既白开口。

      “你怕黑吗?”

      江深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怕。”

      沈既白翻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指南针。

      她举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光。

      指针微微颤动,指着东南方向。

      东南方向,是海。

      是灯塔这扇窗的方向。

      “我爸留给我的。”她说,“他一直指着海。”

      江深看着她手里的指南针。

      沈既白说:“现在,他也指着你。”

      江深没有说话。

      但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沈既白的手腕。

      那只手很烫。

      沈既白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握着,听着外面的风雨声。

      过了很久,江深开口。

      “你手链上那句话,”

      沈既白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腕,把那条手链凑到江深眼前。在微光里,那些长短不一的银珠看不太清,但江深知道它们的意思。

      爸爸,我在这里

      “我十二岁那年编的。”沈既白说,“等他回来的时候,能看见我。”

      江深沉默。

      沈既白继续说:“后来他没回来。我就一直戴着。”

      江深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点。

      沈既白感觉到那个力度。

      她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江深的方向。

      “你可以换一句。”江深说。

      沈既白愣了一下:“什么?”

      江深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下次台风,换一句。”

      沈既白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江深在说什么。

      下次台风,她会来。

      下次台风,她可以换一句新的。

      不是“爸爸,我在这里”。

      是别的。

      是——

      她没继续想。

      因为江深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很烫。

      外面的风又大了一点。塔身晃了一下,发出咯吱的声响。

      江深开口。

      “睡吧。”

      沈既白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感觉那只手松开了。

      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

      等她需要的时候,它会再伸过来。

      第二天早上,沈既白被阳光晃醒。

      她睁开眼,看到窗外的天是蓝色的。云层散了大半,阳光从东边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江深已经不在了。

      沈既白坐起来,看到床头放着一杯热水,和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套干净的衣服——不知道她从哪找出来的。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只有两个字:

      「食堂」

      沈既白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换上干净的衣服,把那杯热水喝完,推开门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阳光照在那些便利贴上,把它们照得发亮。

      沈既白走过去,拿起笔,在最下面那几行之后,又添了一行:

      2026.3.19 —— 她说,下次台风,换一句

      她放下笔,走出门。

      外面是海。

      金色的海。

      ——原来有些人,会在台风过后的清晨,在你醒来之前,先去食堂排队买豆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风暴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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