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备用气瓶 下午两点， ...
-
下午两点，模拟舱。
沈既白到的时候，舱门已经开了。江深坐在主驾驶位上，正在调试控制台。她换了另一套白色训练服，头发还是那么短，后颈那道疤被领子遮住了一半。
沈既白走进去，在副驾驶位坐下。
“备用气瓶更换。”江深翻开文件夹，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这套流程不是常规训练内容，但你之前练过紧急供氧，应该能跟上。”
沈既白点头。
江深按下几个按钮，控制台上亮起一排指示灯。
“第一步，确认主供氧已关闭。”她指着其中一组数据，“压力必须归零，否则拆卸气瓶时会导致气压泄露。”
沈既白看着那组数据，嗯了一声。
“第二步，解锁气瓶固定装置。”江深侧过身，手指向座椅后方的一个金属把手，“这个把手往左转九十度，听到咔嗒声就是解锁成功。”
沈既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那个把手的位置很隐蔽，在座椅靠背和舱壁的夹缝里，需要整个人侧过去才能碰到。
“第三步，拆卸气瓶连接管路。”江深继续说，“两根软管，一根供氧，一根监测。拆卸顺序是先监测再供氧，安装顺序相反。”
沈既白听着，目光却落在她的手上。
那只手正指着控制台上的操作流程图。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薄的茧，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第四步，更换新气瓶。”江深说，“新气瓶重量二十三公斤，需要双手配合，注意不要磕碰管路接口。”
沈既白嗯了一声。
“第五步，重新连接管路。”江深顿了顿，“这一步最关键。连接供氧管的时候，要听到咔嗒声才算到位。否则高压氧气泄露，后果——”
她没说完，但沈既白知道。
在深海，氧气泄露，等于死。
“第六步，气瓶固定装置复位。”江深指着那个金属把手，“往右转九十度，咔嗒一声。”
沈既白点头。
江深合上文件夹，看着她：“记住了？”
沈既白想了想，说：“记住了。”
江深挑了挑眉——这个表情很淡，但沈既白看出来了。
“那试试。”江深站起来，走到舱壁边，打开一个储物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银白色的气瓶，每一个都有成年人小臂那么粗。
她弯腰抱起一个，走回来，放在两个座椅中间的空地上。
“这是旧气瓶。”她又走回去，再抱一个，“这是新气瓶。”
两个气瓶并排放在那里，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泛着冷光。
沈既白站起来，走到那个“旧气瓶”旁边。
第一步，确认主供氧关闭——她看了一眼控制台，压力归零。
第二步，解锁固定装置——她侧过身，伸手去够那个金属把手。那个角度确实很别扭，她的肩膀几乎要贴到江深的座椅靠背。
咔嗒。
第三步，拆卸连接管路——她蹲下来，找到那两根软管。监测管细一点，供氧管粗一点。她先拔监测管，很轻松。再拔供氧管——
拔不动。
她加了点力气，还是不动。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
“这里有个卡扣。”江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要按下去才能拔出来。”
沈既白低头看——确实有个小小的卡扣，透明的，和软管的颜色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按下去，供氧管应声而落。
“继续。”江深说。她的手还覆在沈既白手背上，没有移开。
沈既白没有动。
沉默了三秒。
江深正要开口，沈既白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比刚才在灯塔里暖了一点，但还没完全回温。手腕上有一圈比别处白的皮肤，是腕表常年盖住的地方。再往上一点，能摸到脉搏，跳得比想象中快。
江深愣了一下。
“你……”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着沈既白。
沈既白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
舱里安静得只剩下仪表盘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幽蓝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她们笼罩在一片深海般的寂静里。
过了很久——可能五秒，可能十秒——沈既白开口：
“这次，我来教你怎么被握住。”
江深看着她。
在幽蓝的光里，沈既白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那种……在深海最深处，偶尔会出现的磷光——微弱，但能照亮一小片黑暗。
“你教我怎么换气瓶。”沈既白说，“我教你——有人握住你的时候，不用躲。”
江深没有说话。
但她的脉搏跳得更快了。
沈既白能感觉到，就在她指尖下面——咚、咚、咚，一下一下，清晰得像是在敲摩尔斯密码。
她数了三下。
然后她松开手。
“继续吧。”她说，语气恢复正常，“还有三步。”
江深看着自己被松开的手腕，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弯下腰，拿起那个旧气瓶，把它放到一边。
“第四步，换新气瓶。”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注意重量，二十三公斤。”
沈既白弯腰去抱那个新气瓶。
确实重。二十多公斤的东西，要蹲着抱起来，还要对准管路接口，不是那么容易。
她试了两次，都没对准。
江深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
第三次，沈既白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用膝盖顶住气瓶底部，用腰腹的力量把它抬起来，然后对准接口——
咔嗒。
江深点头。
“第五步，连接管路。”她说，“先供氧，后监测。供氧管要有咔嗒声。”
沈既白拿起供氧管，对准接口——
咔嗒。
然后是监测管，轻轻一推就进去了。
“第六步。”沈既白站起来，侧过身去够那个金属把手。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把手的时候，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
江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那个距离很近——近到沈既白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温度，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近到——
江深握着她的手，把那个把手往右转。
咔嗒。
“好了。”江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沈既白没有动。
江深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她的手握着她的手，她的背贴着她的胸口，隔着两层训练服，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咚、咚、咚，两个频率，慢慢重叠在一起。
江深松开手，退后一步。
“七步。”她说，“你用了七分钟。”
沈既白转过身，看着她。
江深已经回到主驾驶位，正在控制台上记录什么。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沈既白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一点。
沈既白走回副驾驶位坐下。
“再来一遍。”她说。
江深抬头看她。
“我还可以更快。”沈既白说。
江深看了她两秒，然后点头。
第二遍，六分钟。
第三遍，五分钟。
第四遍，四分二十秒。
第五遍——
“行了。”江深合上文件夹，“不用练了。”
沈既白喘着气，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江深。
“比他快吗？”她问。
江深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快。”
沈既白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累，但很亮。
江深看着那个笑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站起来，从储物柜里拿出两瓶水，递给沈既白一瓶。
沈既白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晚上还去码头吗？”她问。
江深想了想，摇头：“今天不去。”
“那去哪？”
江深没有回答。她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沈既白，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
过了很久，她说：“灯塔。”
沈既白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想再看那个瓶子吗。”江深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今晚可以去。”
沈既白看着她的背影。
那道后颈的疤，在幽蓝的光里格外清晰。
“好。”她说。
离开模拟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
太阳开始往下沉，海面被染成橙红色。两个人走在海岸线上，一前一后，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江深停下脚步。
“八点。”她说，“码头见。”
沈既白点头。
江深转身要走。
沈既白突然开口：“江深。”
江深停下。
沈既白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这一次，她握得比刚才久一点——五秒。
然后她松开手，说：“八点见。”
她转身走进宿舍楼。
江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比自己的体温高一点。
她看了很久。
回到宿舍，沈既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橙红色的海。
远处那栋灰色建筑里的轰鸣声还在继续，但今天听起来没那么低沉了。
窗外那片海，已经从橙红色变成了深蓝色。
再过两个小时，就会变成黑色。
但没关系。
黑色里，有一座灯塔。
有人在等她。
——原来有些人，会在你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忘了躲。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备用气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