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供氧系统 第五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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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沈既白站在模拟训练中心门口。
她今天特意早到了五分钟。不是因为怕迟到，是因为——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早点来。
一点五十八分，江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她换了一身白色的训练服，头发还是那么短，后颈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操作手册。
她走到门口，看了沈既白一眼。
“早到了。”
沈既白点头。
江深没再多说，刷开门禁，往里面走。沈既白跟上。
模拟舱还是那个样子——银白色的圆柱体，两层楼高，密密麻麻的管线接口。但今天，舱门是开着的，里面亮着灯，能看到两个座椅和一整排控制台。
“今天学紧急供氧系统。”江深站在舱门口，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这套系统的作用，是在主供氧失效时，为舱内提供额外三十分钟的氧气支持。”
沈既白听着，目光落在舱内的两个座椅上。
它们之间的距离，目测不到半米。
“进去。”江深说。
沈既白走进去，在副驾驶位置坐下。座椅比想象中硬，安全带是五点式的，要把肩膀、腰腹、双腿全都固定住。
江深跟进来，在主驾驶位坐下。
舱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沈既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扇门。
“紧张？”江深问。
沈既白摇头：“习惯就好。”
江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开始操作控制台。
模拟舱的灯暗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仪表盘和显示屏发出的幽蓝的光。整个空间被这光填满，像是真的沉到了海底。
“紧急供氧系统启动。”江深按下几个按钮，“第一阶段，系统自检。”
控制台上亮起一排指示灯，绿色、黄色、红色，依次闪烁。
“主供氧管路压力正常。”江深指着其中一组数据，“备用气瓶压力正常。氧气面罩密封性检测——”
她按下最后一个按钮。
头顶传来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两个氧气面罩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悬在她们面前。
沈既白抬头看着那个面罩。透明的罩体，黄色的硅胶边缘，连接着一根细细的软管。
“戴上。”江深说。
沈既白伸手去拿面罩，却发现那个高度有点尴尬——坐着够不着，站起来又太高。
她正要起身，江深已经先一步站起来。
“别动。”
江深侧过身，探手去够她头顶的那个面罩。这个动作让两个人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不到二十厘米。沈既白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江深的腰侧——那件白色训练服下面，能隐约看到腰线的轮廓。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江深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常年泡在海风里的人身上会有的、干净的咸味。
江深把面罩摘下来，递给她。
沈既白接过，低头往脸上戴。
“错了。”江深说，“先拉紧头带，再调整面罩位置。”
沈既白抬头看她。
江深站在她面前，弯下腰，两只手伸过来——一只手按住她后脑勺，一只手拉她头顶的头带。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的距离变得更近。近到沈既白能看清江深睫毛的弧度——不是很长，但很密，低垂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近到能看清她瞳孔的颜色——不是纯黑，是那种深到发褐的颜色，像是海底最深处的沉积岩。
“头带要拉到这个位置。”江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平时低一点，“太松会漏气，太紧会影响血液循环。”
她的手指在沈既白后脑勺上调整着位置，指腹带着薄薄的茧，每一下触碰都清晰得像是被放大了十倍。
“好了。”江深松开手，退后一步，“自己试试。”
沈既白拉紧头带，调整面罩位置。她的动作比刚才利落了很多。
江深点头，回到自己座位上，也戴上了面罩。
“第二阶段，语音通讯测试。”她按下对讲按钮，声音从面罩里的通讯器传来，带着一点电子音的质感，“能听到吗？”
沈既白点头，然后意识到她戴着面罩看不到，赶紧说：“能。”
“氧气流量调节。”江深指着她座椅侧面的一个旋钮，“顺时针增大，逆时针减小。正常呼吸时保持绿色区域。”
沈既白低头找那个旋钮。
就在她腰侧往下一点的位置，座椅和舱壁的夹缝里。
她伸手去够，却发现那个角度很别扭——右手够不着，左手又被安全带卡住。
“够不着？”江深问。
沈既白嗯了一声。
沉默了两秒。
然后沈既白感觉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覆在她腰侧。
那只手很稳，带着温度——比预想的烫。它沿着她的腰线往下滑了一点，然后握住她的手腕，引导她的手往那个方向探。
“往左偏十五度。”江深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摸到了吗？”
沈既白点头。
她确实摸到了。但她现在脑子里想的不是那个旋钮。
她想的是那只手。
那只覆盖在她腰侧的手，那只老茧密布的手，那只昨天在她手背上敲出「谢谢你来了」的手。
那只手的温度，比她想象的高。
“转一下。”江深说。
沈既白转了。
“再转一点。”
她又转了。
“行了，绿色区域。”江深松开手，“记住这个位置。”
沈既白嗯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白色的训练服上，有一个浅浅的手印——是江深刚才按过的地方。
她盯着那个手印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第三阶段，应急供氧流程。”江深的声音恢复正常，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主供氧失效时，系统会自动切换备用气瓶。但如果自动切换失败，需要手动操作。”
她指着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这个按钮，按下之后，备用气瓶会在三秒内启动。但如果按的时间不对——比如在主供氧还有压力的时候按，会导致气压失衡，严重的话可能损坏供氧管路。”
沈既白点头。
“现在模拟主供氧失效。”江深按下几个按钮，控制台上的主供氧指示灯由绿变红，警报声响起——滴、滴、滴，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口上。
“手动切换。”江深看着她。
沈既白伸手去按那个红色按钮。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触碰到按钮的时候，江深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等一下。”
沈既白停下。
江深侧过身，另一只手指着控制台上另一组数据：“先看这里。主供氧管路压力降为零了吗？”
沈既白仔细看——那组数据还在缓慢下降，但还没到零。
“等它归零。”江深说，“早了，气压失衡。晚了，氧气耗尽。”
她的手还握着沈既白的手腕。那个姿势有点别扭——两个人侧着身，脸对着脸，中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沈既白能看到江深的眼睛。那双眼睛盯着仪表盘，专注得像是全世界只剩下那组数据。
三秒。
五秒。
压力归零。
江深松开手。
沈既白按下红色按钮。
备用气瓶启动，绿灯亮起，警报声停止。
“很好。”江深靠回椅背，“记住这个节奏。”
沈既白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比周围的皮肤热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下一组练习。”江深说，“你自己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沈既白把紧急供氧流程练习了十二遍。
手动切换、面罩密封性检测、气压平衡、备用气瓶更换——每一个动作都做到肌肉记忆为止。
到第十遍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看仪表盘，只用余光就能判断压力值。
到第十二遍的时候，江深说：“行了。”
训练结束。
舱门打开，外面的日光灯照进来，刺得沈既白眯了一下眼睛。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江深也在收拾东西，把文件夹合上，把控制台复位。
沈既白看着她，突然问：“你第一次练这个，练了多少遍？”
江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十七遍。”
沈既白愣了一下。
“但不是我。”江深补充了一句，“是他。”
沈既白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刚来的时候，连手动切换都不会。”江深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着头整理文件夹，“十七遍之后，他能闭着眼做。”
沈既白没有说话。
江深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舱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他学得比你快。”
沈既白看着她后颈那道疤，说：“那我再练两遍。”
江深没有回头。但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过了三秒，她说：“明天再来。”
然后她走了。
沈既白一个人站在模拟舱里，看着那排控制台。
她走过去，在主驾驶位坐下。
那个座椅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她伸出手，按了按江深刚才按过的那些按钮——主供氧、备用气瓶、通讯系统、应急照明。
然后她按下红色按钮。
警报声响起。
压力归零。
备用气瓶启动。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沈既白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个氧气面罩。
它垂在那里，晃晃悠悠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她伸出手，握住了它。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
沈既白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栋灰色建筑。今晚的轰鸣声比平时轻一点，像是有什么大型设备停机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
那个手印早就消失了。训练服的面料恢复了平整，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记得那个温度。
比预想的烫。
手机响了一声。
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依然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明天四点，码头。」
沈既白看着这五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回：
「好。」
发完这条，她打开备忘录，打了几行字：
「第五天。七立方米。十七遍。」
「她握住我手腕的时候，比我想的烫。」
「她说他学得比我快。我没说——但我可以练得比他多。」
「明天四点，还是码头。」
发完这条，她躺到床上。
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江深弯着腰，帮她调整头带。她的睫毛，她的瞳孔，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咸味。
还有那只手。
覆盖在腰侧的手。
比预想的烫。
——原来有些人，在七立方米的封闭空间里，会把整个世界的温度都吸走，然后全部还给你。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供氧系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