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锚点 凌晨三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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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沈既白被闹钟叫醒。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三秒，然后翻身起床。洗漱、穿衣、检查装备——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多余。这是二十三次深潜训练出来的本能：在深海，犹豫的时间是用来保命的。
三点五十五分，她站在三号码头入口。
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灯塔每隔五秒扫过一道白光。码头上没有人，只有风声和海浪拍打岸堤的声音。
沈既白看了一眼手表。
三点五十六分。
她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站着，把工装的拉链拉到最高，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那个指南针。她出门前鬼使神差地揣上了，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三点五十八分。
码头上依然没有人。沈既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地点。
三点五十九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既白回头。
江深从黑暗中走出来。还是那身黑色的工装，只是外面多了一件荧光橙的安全背心。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和对讲机，走路的节奏和昨晚一样——轻、稳、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频率上。
四点整。
江深在她面前站定。
“准时。”
这是江深今天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早上好”，不是“跟我来”，只是一个陈述句——像是对一个数据的确认。
沈既白点头。
江深没再多说，转身往码头深处走。沈既白跟上。
三号码头比沈既白想象中大。沿着海岸线延伸出去，每隔五十米就有一盏昏黄的灯。灯下停着各种型号的船只和浮动平台，最大的那个——远远看过去像一座小型的海上工厂——就是蛟龙号的母船。
江深在一栋灰色的两层建筑前停下。那栋楼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边挂着一块牌子：深潜器模拟训练中心——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江深从腰间摸出门禁卡，刷开金属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各种沈既白叫不出名字的设备。走廊尽头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和昨天下午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样。
“模拟舱在二楼。”江深边走边说，脚步没停，“训练分三阶段：体能、模拟舱、理论考试。第一阶段我不管你，第二阶段你必须按我说的做，第三阶段……”
她顿了顿，推开走廊尽头另一扇门。
“你最好别考不过。”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至少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正中央是一个银白色的圆柱形舱体，足有两层楼高，表面布满管线接口和观察窗。舱体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控制台和显示屏，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技术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沈既白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个庞然大物。
这是她第一次在陆地上看到深潜器模拟舱。和蛟龙号不同，这东西没有窗户——不对，应该说，它的“窗户”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显示屏和传感器。
“看够了？”
江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既白回头，发现她已经换好了一身白色的训练服，正在系腰间的安全带。
“换衣服，五分钟。”
她指了指旁边的一扇门，然后转身走向控制台。
沈既白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江深正站在主控台前，和一个技术人员说着什么。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对方，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但那个技术人员却频频点头，一副“我懂了”的表情。
沈既白走过去，站在三米开外等着。
江深说完最后一句话，技术人员离开。她转过头，看着沈既白。
“过来。”
沈既白走到她身边。
“这是什么？”江深指着屏幕上的一组数据。
“舱内压力。”沈既白看了一眼就回答。
“这个呢？”
“氧气浓度。”
“这个？”
“通讯频道状态。”
江深看了她一眼——不是打量，是确认。
然后她点了点头：“还行。”
沈既白不知道这个“还行”是什么意思。但接下来三个小时的体能训练，让她彻底明白了江深的“还行”是个什么标准。
五公里热身，她跑完的时候心率还没恢复，江深已经在下一组训练点等着了。
深蹲、俯卧撑、引体向上——每一项都是极限量的80%。沈既白做到第三组的时候，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但她没说话，只是继续做。
江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计时器，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动作。
“手肘再弯一点。”江深突然开口。
沈既白调整了一下。
“背挺直。”
她又调整了一下。
“继续。”
沈既白不知道她是在纠正动作，还是在测试自己的承受极限。但她没问，只是继续做。
最后一个引体向上做完，沈既白从单杠上跳下来，两条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她站在原地喘气，汗从额角滴下来，落在训练室的地板上。
江深看了一眼计时器，然后在手里的文件夹上写了什么。
“休息十分钟。”她把文件夹合上，“然后去模拟舱。”
沈既白点头，走到角落坐下。
江深没有走。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沈既白，看着窗外的码头。晨光已经开始从天边漫上来，把海面染成淡淡的灰蓝色。
沈既白看着她的背影。
那道后颈的疤，在晨光里比昨晚更清楚。五厘米左右，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下面。不是刀伤——刀伤不会有这么规则的边缘。也不是手术——手术的切口会更平整。
是某种钝器？还是……
“看够了？”
沈既白一愣。她不知道江深什么时候转过头来的。
四目相对。
三秒。
这一次，是沈既白先移开了目光。
“休息时间到。”江深走过来，“模拟舱。”
模拟舱的训练比体能训练更折磨人——不是身体上的折磨，是精神上的。
深海高压舱模拟器，全尺寸复制蛟龙号内部结构，唯一的区别是：它没有观察窗。所有外部信息都通过传感器和显示屏传递进来。
沈既白坐进副驾驶位置，江深在主驾驶位。
“启动。”
舱门关闭，模拟器开始加压。沈既白能感觉到耳膜微微鼓起，气压变化带来的不适感让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江深没看她，眼睛一直盯着面前的仪表盘。
“下潜开始。”她按下几个按钮，屏幕上开始显示深度数据：50米、100米、200米……
沈既白打开自己的工作终端，开始录入模拟数据。这是她的任务——即使是在模拟训练中，也必须保持数据记录的精度和频率。
300米、400米、500米……
“热液区模拟。”江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注意温度异常。”
屏幕上出现一片红色的区域。沈既白的手指在终端上快速跳动，录入每一个温度数据的变化曲线。
550米、600米……
“通讯故障模拟。”
话音刚落，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沈既白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去看江深。江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上操作的速度甚至更快了。她按下几个备用按钮，切换通讯模式，启动备用天线——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演奏一首她练习了无数遍的曲子。
三分钟。
通讯恢复。
江深关掉模拟器，转过头看着她。
“刚才停顿了零点八秒。”她说，“为什么？”
沈既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在想通讯故障的处理流程。”
“流程第一条是什么？”
“保持冷静。”
“你冷静吗？”
沈既白没有回答。
江深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通讯故障的时候，最先受到影响的是心理，不是设备。零点八秒的反应时间，在深海里可能是生和死的距离。”
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记着。”
沈既白点头。
理论考试在下午四点结束。
沈既白是第一个交卷的。监考老师看了一眼她的答卷，表情有点复杂——全对，只用了规定时间的一半。
“你……要不要再检查一下？”老师问。
沈既白摇头。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海风比早上更大，沈既白把训练服的拉链拉到最高，低着头往宿舍走。
走到三号码头附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码头上站着一个人。
是江深。她站在防波堤的尽头，面对着海，一动不动。荧光橙的安全背心已经脱了，只剩下那身黑色的工装。海风吹起她的短发，露出后颈那道疤。
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江深转过身。
她们隔着五十米的距离对视。
三秒。
江深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朝她挥了一下——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单纯的“你该走了”。
沈既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深还站在那里，面对着海。
回到宿舍，沈既白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第二天。五点五十九秒。那道疤，是绳子勒的。”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她站在码头上的时候，整片海都是她的背景。”
发完这条，她走到窗前。
窗外那条细细的海平线已经完全黑了。远处那栋灰色建筑里，依然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沈既白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指南针。
指针微微颤动，指着东南方向。
东南方向，是海。
是江深站着的那个方向。
她看了一会儿，把指南针放回去，躺到床上。
明天，应该还会见到她吧。
——原来有些人，真的可以像锚一样，把一整片海定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锚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