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三餐四季》于胜

7、同勺 与你同勺

　　“对了，大学那会儿我喝醉，好像也是你扛我回宿舍的？”他看着桌上的三菜一汤，闲扯起过往旧事。

　　杜枫有一瞬间发愣，随即拨弄了下头发，神色淡淡，一副宠辱不惊地样子。

　　“也就你会乘人之危……”他自言自语，视线直勾勾地注意着饭搭子的神色。

　　……小样，诈你一下，看你怎么炸。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但也足够两人听清：“酒醒后洗澡，照镜子一看，那里明晃晃两个巴掌印，除了你，想不出谁还会那么缺德？”

　　对座的人看不到耳朵尖儿爬上的绯红，突然被酒水噎到，咳得眼梢挂泪，我见犹怜。

　　往事如风，真不是翻旧账报复，曾迟疑惑凑近，观察到杜枫额头细细密密渗出的汗，呀，难不成那巴掌印真是他虐的？

　　好小子，做过的坏事心虚着吧，现在怎么好意思拿失忆这种烂借口求爷爷我罩着的？

　　他“哼哼”两声，抽了纸巾递到饭搭子面前随意晃了晃，自嘲着说：“哎，拿你没办法，我就是心软，惯会以德报怨！”

　　哈哈哈……

　　曾迟嘴上得了便宜，胃口大开，一顿饭不知不觉炫了个光盘。

　　“呃……好撑！”

　　“你……”

　　他打了个饱嗝，在两人怔住的时候，突然抓住邻座的手，让其摸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后者烫手似的抽了回去。

　　“醉得不轻！”杜枫嫌弃地扶他起身，两人走得同手同脚，差点绊一块儿去。

　　“没醉，只是有点困，老板娘，你这炒鸡真够味。”曾迟大着舌头说话，举起手机扫码，只是对不住付款码，半天也没扫成功。

　　“杜枫，你笑什么笑，”曾迟瞪他，“我看你一杯都喝不了。”

　　杜枫不和醉鬼讲理，快速买单，给后面付款的人留出空位。

　　几个年轻小伙子看他站都站不稳，忍不住问他喝了多少。曾迟脸不红心不跳地伸出一只手，意思是5杯！

　　问话的人瞬间竖起大拇指，“兄弟，海量啊，我们这酒可是主打的三碗不过岗啊。”

　　被夸赞的某人得意地一把勾住同行人的胳膊，整个人慵懒地靠了上去。

　　“哈哈，听听，杜枫，这么说我都能去打老虎了，可东北虎这么大个！”他夸张地比画了一下。

　　周围人发出一阵爆笑。谈笑间，雨总算停了，小水洼东一个西一个，在路灯下格外闪耀。

　　曾迟挂件似的，勾着杜枫的肩膀，踮起脚，绕来绕去避坑。

　　“能不能别跳小天鹅舞了，”杜枫皱眉，“颠得我想吐。”

　　被训者不服气地撒手，差点踉跄，还好被杜枫一把揽过。

　　他无知无觉地眨巴着眼睛，在杜枫臂弯里靠着，酒气上头，冷不丁对上比星辰闪亮的眼睛……

　　脆弱的喉结匍一靠近，距离近得他勾勾右指就能触碰，他被蛊惑地抬起手，只是喉间涌上一股酸涩。

　　他快速推开眼前之人，转身在绿化带里吐了个干净。

　　“呕……”

　　“曾迟！”一双手有力地拍上他的后背。

　　及至上车，闻到熟悉的气息，他才敢大咧咧躺过去，半睁半阖间，调侃起反光镜中的身影，指着那人的唇色比晚枫还红艳。

　　“你......你等会儿开。”曾迟大着舌头说话，“你刚也喝了一口。”

　　杜枫刚想回答他，回头便见他双眼紧闭，一副电池耗尽的模样。

　　整个车厢弥漫着酒气，杜枫将座椅靠背往下调，打算休息片刻等酒醒，却发现愈发扛不过这酒的后劲儿。

　　视线跟着不听使唤，描摹起副驾的眉眼，鼻梁，红唇，他见识过这唇瓣包裹下那副伶牙俐齿，为什么此时看起来这么软萌无害？

　　他俯身过去，看着副驾醉鬼的胸膛起起伏伏，发狠似的把人用安全带紧紧绑起来……

　　第二天，曾迟是被尿憋醒的，脑袋还是懵的，挪下床的时候，一个不稳还磕到了炕床，疼得他龇牙咧嘴，连喊好几个Woc。

　　等缓过那股麻劲，挪步到厕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换了睡裤……

　　我那十米的砍刀呢？他嘀咕着要去和杜枫商量商量轻薄他的代价，可慢悠悠晃到厨房的时候，他的五官瞬间不听使唤。

　　不爽来得快，散得也快。大灶里炖着肉沉蛋，案板上规矩地排着一列列迷你小馄饨，勾得他舌尖大动。

　　“杜枫？杜枫？”

　　他讲话还有点结巴，以至于喊人的时候，那一把破锣嗓子，路过的狗听了都颤了脚。

　　喊半天没人应，他只得自己上手。

　　没一会儿，薄如蝉翼的小馄饨一个个浮起来，像是飘逸的小金鱼吐着泡泡。他撒了点葱，刚把一碗盛起，杜枫从外面走了进来。

　　“啊，杜枫，你来得正好，请你吃馄饨？”他殷勤地把第一碗推到来人面前，全然把馄饨当作是自己的杰作。

　　来人的视线像要把他盯出两个窟窿，曾迟实在受不住，投降道：“看着很不错，这种馄饨皮很难买的，你哪儿买的啊？”

　　杜枫这才拿起勺子，喝了口汤，闷闷地说：“买的面粉，纯手搓。”

　　曾迟狐疑地检查了下他的手，与他四目相对，“看不出来嘛，手这么巧？还以为你只会扒人裤子呢？”

　　“我……那是……”杜枫一副被噎到的样子，欲言又止。

　　看着昔日死对头吃瘪，曾迟心情愉悦，他舀了个馄饨，把勺子递到杜枫面前：“来，你吃一个，味道很赞。”

　　馄饨师傅踌躇地伸出手，接过勺子，细嚼慢咽。那道视线灼灼，他闷头“咯噔”一口，咽了下去，仰头笑笑说：“好像确实还行。”

　　“味道很好啦。”厨师和食客显然都很满意，只是杜枫同样操作，又将勺子和馄饨移到他面前。

　　曾迟毫无负担地一口一个，没再把勺子递过去，两人安静地各自吃起来。

　　擦嘴的时候，他没忍住吐槽了句：“杜枫，你以前不是最看不惯我带外卖回宿舍，和张海闻他们一起吃，现在怎么不介意同勺啦？”

　　他问出口就后悔了，“同勺”这个词太过暧昧，他不想一大早得罪，可这双标真的让他非常不爽，那时候杜枫看过来的眼神太过鄙夷，一直让他费解、窝火。

　　但他就是想知道答案，明明都是同学来着，兴许杜枫现在和他关系缓和，会解释一二，可他没抱太大希望。所以他把勺子又伸进碗里，假装只是随口一提。动作太急，勺子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杜枫没接话。过了会儿，曾迟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揭过去了，又听到他闷闷地开口：“你知道他有胃病，幽门螺杆菌听说过没有？”

　　从没听过自己好兄弟有这病，他推己及人，曲曲道：“那你不怕被传染，我也有这幽什么的病？”

　　杜枫刚把碗收拾进水槽，挽起袖子要洗，听到这话皱了皱眉。

　　他转身指了指西边墙壁，无畏无惧：“你墙上挂了健康证。”

　　有这类病的人是拿不到健康证的。

　　呵呵呵……

　　曾迟狂喝几口汤挽尊，还没吓人就露了馅儿……

　　杜枫洗好碗，从桌上抽了纸巾擦手，后又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钥匙卡片和一叠小袋子，放在桌上。

　　曾迟收了车钥匙，抓起小袋子端详，原以为就是外卖送的一次性手套，没承想是正儿八经的“计生用品”，他烫手地扔到一侧。

　　“我，我喝醉干嘛了？”脑海中闪过很多酒后乱性地故事，他后怕地不敢正眼看杜枫。

　　杜枫看他慌乱无措的小样，没好意思继续逗他，一本正经地说：“都做民宿了，备着这些也是客人意见。”他把意见簿移到他面前，指了指意见栏。

　　“那我……可真是多谢你了！”他拿着小袋子，逃也似地跑出厨房，又别别扭扭去空房分发，直到最后一个客房，他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抬手抹了把汗

　　不是，他脸红什么？又不是他要用。

　　上午睡饱了，他没再计划午睡，倒是亲眼瞧见工程队进场。

　　就这么巧，他一眼看到杜枫穿着橙色马甲，戴着安全头盔，在一众工人里，耀眼夺目。

　　杜枫正站在挖机旁边，手指比画着什么。别又瞎指挥撞坏我家墙，他摸了摸下巴，思考这事发生的可能性……

　　也许是过于专注，以至于杜枫抬头朝这边看过来都没发现。等发现的时候，他正气凛然地瞪了回去，不放心似的，抬手指了指那侧破墙，随后娴熟地钻入邻居们的聊天阵营。

　　“林场这次是真的大改动，以前主路是沥青，听说现在会把支路也铺上沥青。”王婶同别的邻居聊着天，曾迟在一边附和：“还真是铺到家门口啊，就是那味得多冲啊。”

　　“你朋友也是工程队的啊，太巧了，不晓得是负责哪块，听说铺路修灯，他们还要为林场的房子改造旱厕，重铺彩钢瓦，再统一安栅栏。”

　　“小曾，没准这是你直播的功劳，让大家更多地看到了林场。”

　　王婶的直球打得突如其来，听得他老脸一红，尴尬地挠了挠头。很快邻居的话题又从他身上转移到了王大爷家的山羊上。

　　“他家山羊奶膻味少，味道浓，据说还喂五味子哩。”

　　曾迟来林区生活了好几个月，倒是一直没有去尝试喝羊奶，他突然想起大学时候论坛里讨论过杜枫对牛奶过敏。

　　当时他怎么跟着吐槽来着，长那么大个的人竟然喝不了牛奶，稀奇稀奇真稀奇！现在他知道了，敢情人家找了羊奶做平替，不然幼年体的杜枫怕是会饿得急哭吧。

　　他伸了伸懒腰，乐呵着回了民宿。此时，日头没那么晒，他计划着出去采风，顺便再挖点蛇倒退，种在院子一周也好避蛇。

　　自行车踏板转了几圈，他点了急刹，又像是想起什么，拿出手机和杜枫编辑报备。发送完才自我怀疑，我这是做什么？我有病吧？

　　就当给杜枫打预防针，免得他不声不响又撞坏院墙！他把报备当成警告，心里的思绪跟着豁然开朗。

　　回程的速度也跟着加快不少，遇到赶羊的王大爷的时候，直接“嗖”一下穿过，差点儿没撞到羊身上去。

　　他急急调转车头折返，大喊道：“王大爷，现挤2瓶羊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