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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惊变 早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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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二月,柳树抽新芽。
沈青苇在账房外晾晒旧卷宗。阳光暖洋洋,晒得人后背发烫,她却莫名觉得脊梁骨往上窜凉气。
织造局气氛不对。
一大早,管事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走路带风。大管事把自己关在正堂,一拨一拨叫人进去说话。出来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她把最后一捆卷宗摊开,蹲角落,耳朵竖。
“听说了吗?京里来信。”有人压低声音。
“什么信?”
“钦差。三月十五到苏州,查验去年进贡云锦。”
“查就查,咱们织造局云锦,哪年不过关?”
“你懂什么!去年那批,账目对不上!”
沈青苇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继续翻卷宗。
正堂里,大管事嗓门忽然大,隔着门都能听见:“入库三千匹,出库两千八,两百匹去哪儿?你们说,去哪儿!”
没人敢应声。
她蹲角落,心里默默对账。
去年云锦,她记得。入库三千零五十匹,不是三千。出库两千八百三十匹,不是两千八。还有两百二十匹,其中一百匹发往京城各大商号,账上记“样缎”,不算贡品。另外一百二十匹,是次品,退回重织,后来补上,补那批走另一本账。
账目没错,先生们没对清楚。
她没说。她只是一个扫地杂役,轮不到她说话。
正堂门忽然开,大管事站门口,眼通红,扫一圈外面人,最后落账房先生们身上:“都进来!今天翻不出两百匹,谁也别想走!”
账房先生们灰溜溜鱼贯而入。门“砰”一声关上。
有人吼她:“还愣什么!去烧水!”
她低头应,转身往灶房走。走出几步,心里把那笔账又默念一遍。
三千零五十,两千八百三十,一百,一百二十。加起来,对得上。
她回头看一眼正堂紧闭门,继续走。
查三日,账还是对不上。
账房先生们熬得眼通红,翻烂账册,也找不到两百匹云锦去向。大管事脾气一天比一天大,骂人嗓门一天比一天高。
第四天,大管事拍案而起:“总要有人顶这个缸!”
满屋子人低头,大气不敢出。
角落,二管事周有福慢悠悠开口:“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周有福往角落瞟一眼,笑眯眯:“听说洗茧处去年有个丫头调来账房?叫沈什么。”
大管事皱眉:“扫地丫头,怎么了?”
周有福往前凑,压低声音,压得不够低,蹲门外烧水沈青苇听得清清楚楚。
“这种人,底细不清。听说她爹当年就是犯案,她自个儿又是官奴出身。手脚干不干净,谁说得准?”
屋里静一瞬。
大管事声音响起:“你意思是……”
周有福笑:“大人,现在缺只是一个交代。谁交代都一样。丫头刚来不久,又是那种出身,推出去,谁会说闲话?”
沈青苇蹲门外,手里攥一根柴火,攥得指节发白。
门开,两个婆子冲出来,一把拽她胳膊。
“走!”
她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她只站起,跟婆子走。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往账房方向看。
廊下站一个人。
顾衍之不知什么时候来,站,青灰衣裳,脸上没表情。
她对上他目光,停一瞬。
目光里有什么,她看不懂。也许是歉疚,也许是别。她没有时间看。
婆子拖她走远。
她收回目光,脊背挺直,一步一步,走进柴房。
门在身后“砰”关上。
小厮急得跺脚:“少爷,沈姑娘她……她怎么能偷云锦?她明明不是那种人!”
顾衍之没说话。
小厮还要再说,他抬手制止,转身走。
小厮愣原地,看他背影消失在廊下,不敢追,不敢再问。
柴房又冷又潮。
沈青苇蜷缩柴堆,抱膝盖,看门缝里透进一线光。天渐黑,一线光也暗下去,最后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害怕。
她心里盘算:云锦去向,她记得。入库三千零五十,经手人是大管事小舅子,验收人周有福。出库两千八百三十,发往京城商号是固定几家,都有账可查。次品退回那批,补货时走另一本账,那本账现在库房最里面那摞卷宗里,她见过。
如果开口说,能不能换一条命?
能。只要有人听,只要有人信。
但谁听?谁信?
现在说,没人信。大管事要替罪羊,周有福要灭她口。她开口,只会死更快。
她要等。等一个能说给对的人听时候。
她把半张纸从怀里摸出。月光从门缝漏进,很淡,够用。
她看“活”字,看背面“周有福”,看一会儿,小心折好,收回怀里。
闭眼,等。
不知过多久,门外忽然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走几步,停一下,像怕惊动人。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她睁眼,盯这扇门。月光把门缝照得发白,什么也看不见。
脚步声又响,这次是走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
她低头,要再闭眼,忽然看见门缝底下多一样东西。
是个油纸包。
她爬过去,从门缝一点一点够过来。油纸包还热,烫手心。
打开,是两个包子。白生生,冒热气。
她愣,捧这两个包子,半天没动。
低头时,她看见。包子上沾一小片布料,青灰色,细细纹路,是极好料子。
她把这片布料捏手里,攥很久。
她咬一口包子。热乎乎,肉馅,满嘴香。
她一边嚼,一边把布料塞怀里,和那半张纸放一起。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爆竹声早歇,夜静得像一潭水。
她靠柴堆,慢慢把两个包子吃完。吃完,她舔舔嘴唇,把油纸叠好,也塞怀里。
她闭眼,嘴角弯一下。
很轻,很快,像窗外一缕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