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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开口   门被推 ...

  •   门被推开时,天已黑透。

      两个婆子冲进,一把拽起沈青苇,拖起就往外走。她没问去哪儿。她知道。

      正堂灯火通明。大管事坐上位,周有福站一旁,账房先生们跪一地,头不敢抬。她被按跪当中,脊背挺直。

      大管事拍桌:“说!这批缎子是不是你偷?”

      “奴婢没偷。”她声音不大,很清楚。

      周有福笑,慢悠悠走过来,围她转一圈:“没偷?那你倒说说,你一个扫地丫头,怎么调来账房?少东家凭什么对你另眼相看?你用什么手段?”

      她不说话。

      大管事又拍桌:“不招是吧?来人——”

      周有福摆手,笑眯眯:“大人,别急。这丫头嘴硬,得慢慢来。”他低头,凑近她脸,“沈青苇,我查过你。你爹是沈明远,八年前以次充好那个。你说,你是不是恨织造局,想报复?”

      她抬头,看他。淡褐色眼睛平静得像秋天溪水,无波无澜,无惧无畏。

      “奴婢没偷。”她还是这句话。

      周有福脸上笑僵一瞬,退后一步,对两个婆子说:“打。”

      板子落背上。

      第一下,她身子晃,咬牙,没出声。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她听见自己骨头响,皮肉绽开声,旁边跪着账房先生有人抖。她没出声。第五下,第六下,第七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她没出声。

      第八下,第九下——

      门推开。

      冷风灌进,吹得灯火晃。所有人回头,见门口站一人。顾衍之站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柄收鞘刀。他看跪地沈青苇,看举板子婆子,开口:

      “够了。”

      大管事一愣,赶紧站起:“少东家,这丫头——”

      “明日钦差到。”顾衍之打断,声音清冷,“打死,谁顶罪?”

      大管事张嘴,说不出话。

      顾衍之走进,从婆子身边过,没看周有福一眼。他走大管事面前,说:“留着。或许有用。”

      说完转身走。走到门口,停一下,没回头。

      大管事愣一会儿,挥手:“拖回去拖回去!明日再说!”

      婆子们把沈青苇从地拖起。她站起时,背上疼得像火烧,没弯腰。她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顾衍之已不见。

      她被拖回柴房,门在身后关。她趴地,很久没动。背上血把衣裳黏肉上,动一下就撕心裂肺疼。她没出声,只趴着,等疼劲儿过去。她伸手进怀,摸那半张纸。还在。她把纸按了按,闭眼。

      天没亮,柴房门推开。

      沈青苇睁眼,见顾衍之站门口。他端一碗粥,冒热气。他走进,蹲下,把粥递她。

      她看他,没接,没说话。

      他把粥往前递,声音很轻:“这批缎子,你知道在哪儿。”

      不是问,是陈述。

      她还是没接,只看着他。月光已淡,天边泛白,他脸在晨光里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他说:“你不说,今日被带走就是你。说了,我保你。”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少爷凭什么保我?”

      他看她眼睛。漆黑眸子在晨光里很深,深得像井。

      “因为账房那夜,”他说,“你说去年八月贡缎三百七十八匹,账房先生翻半个时辰才翻到。你比他们强。”

      她愣一瞬。她伸手,接那碗粥。碗还热,烫手心。她低头喝一口,热粥从喉咙滑下,暖到胃里。

      喝完,她放碗在地,抬头。

      “去年三月十六,”她说,“入库湖丝那日,二管事周有福侄子来织造局。他叫周富,在城东开丝坊,叫顺和。那日在库房外待半个时辰,走时,赶车板车压得比来时深。车上装什么,没人看见,库房老陈头说,那几日库房少三十匹次等湖丝,账上记‘损耗’。”

      顾衍之眼睛微微眯。

      “那批云锦,用去年湖丝。”她继续说,“入库湖丝和出库对不上——出库少两成。这两成,去周富丝坊。他拿劣丝换优丝,织出云锦,自然对不上数。”

      她说完,看他。

      他沉默很久。他问:“这些账,你什么时候记?”

      “八年。”她说。

      他又沉默。晨光越来越亮,天快亮。远处鸡叫,一声一声,催人动。

      他忽然站起,把手伸她。

      她愣,看这只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从没有人对她伸过手。她没握。她双手撑地,自己站起。站起时,背上伤口撕扯疼,她咬牙,站稳。

      他收回手,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很淡,一闪而过,她看见。

      “走。”他说。

      辰时,钦差上座。

      织造局正堂黑压压跪一地。大管事带账房先生们跪最前,头磕地,不敢抬。周有福站一旁,面色如常,甚至带一丝笑。

      沈青苇跪角落,脊背挺直。

      钦差中年人,生得白净,说话慢条斯理:“本官奉命查验去年进贡云锦。听说,账目对不上?”

      大管事浑身抖,话说不利索:“回……回大人,正在查,正在查……”

      “查多久?”

      “七……七日……”

      钦差“哦”一声,拖长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顾衍之开口。他站一旁,拱手:“启禀大人,云锦账,查清楚。”

      钦差挑眉:“哦?说来听听。”

      顾衍之看角落:“沈青苇,你来。”

      所有人目光转过去,落跪角落女子身上。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粗布衣裳,背上还有血洇出,把衣裳染得一块深一块浅。她站起时,脊背直。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跪下,脊背还直。

      钦差低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兴味:“你来说?”

      “是。”她说。

      她开口。

      从去年三月十六湖丝入库说起。那一日,入库多少斤,经手人是谁,验收人是谁。四月十八,周富来织造局,在库房外待多久,走时板车压多深。湖丝出库数,和入库数差额,两成去哪里。云锦,用什么丝,织多少匹,入库多少,出库多少,两百匹差额怎么来。

      一条一条,经手人、数量、日期、签字,分毫不差。

      满屋子人目瞪口呆。账房先生们脸色惨白,大管事额头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周有福脸上笑一点一点僵,最后全没。

      她说完,顿一顿,转向周有福。

      “二管事,去年四月十八,您侄子周富来织造局,在库房外待半个时辰。他那日拉走三十匹次等湖丝,账上记‘损耗’。可这批湖丝,后来织成云锦,顶替您换走优丝。”

      周有福脸色铁青,指她:“你血口喷人!你扫地丫头,知道什么!”

      她说:“账上有。”

      她看钦差:“大人,湖丝账册还在,上面有周有福签字。库房老陈头亲眼见周富装货,他还在世,可作证。”

      钦差沉默一瞬,说:“传。”

      老陈头被带上堂时,腿抖。他跪下,话和沈青苇一模一样。

      周有福脸色彻底变。

      钦差看他,慢悠悠:“周管事,你有什么话说?”

      周有福扑通跪,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拿下。”钦差说。

      两个差役上前,架起周有福。他被拖走时,回头盯沈青苇一眼,眼神阴毒得像蛇。她没躲,看他,直到他被拖出正堂。

      大管事瘫地,不住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什么都不知道……”

      钦差懒得看他,挥手:“带下去,听候发落。”

      大管事也被拖走。

      正堂静下。钦差看顾衍之,脸上露一点笑意:“顾少东家,你这织造局,藏龙卧虎。”

      顾衍之看沈青苇一眼,说:“大人过奖。不过记性好些丫头。”

      她低头,手指攥紧袖口。

      散堂。人陆续散,正堂空。沈青苇一人站廊下,风吹过,她打寒颤。背上伤口还疼,比昨日好。她站,看天边云,不知想什么。

      忽然,一件青灰外袍披她肩上。

      她回头,顾衍之站身后。

      他说:“你住哪儿?我送你。”

      她说:“奴婢回柴房。”

      他沉默一下,说:“柴房太冷。”

      顿一顿,又说:“账房有炭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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