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苇渡》雁字云杳

33、第三十三章·转机 十一月

　　十一月中旬，赵大人事传到顾老爷子耳朵。

　　老爷子坐书房，听完吴账房禀报，沉默很久。

　　“赵大人请她当账房，月钱翻倍，她不去？”他问。

　　吴账房点头：“不去。说她有铺子，有徒弟，走不开。还说做人不能忘本。”

　　老爷子捻胡须，又沉默。

　　半晌，他站起，走窗前，看外面天色。天灰蒙蒙，要下雪样子。

　　“请赵大人过府一叙。”他说。

　　酒宴设顾府正厅。

　　赵大人应邀来，满面春风，一口一个“老大人”叫得亲热。老爷子也笑，举杯让酒，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老爷子放下酒杯，叹口气。

　　赵大人一愣：“老大人何故叹气？”

　　老爷子看他，慢悠悠说：“老夫想起一件事。听说赵大人在苏州，收过一些孝敬？”

　　赵大人笑容僵脸上。

　　老爷子继续说：“数目还不小。顾家刚好有一些账本，记着这些事。”

　　赵大人脸色变。

　　老爷子端酒杯，喝一口，不紧不慢说：“赵大人年轻有为，前程远大。苏州事，差不多就行，何必较真？”

　　赵大人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

　　半晌，他讪讪笑，端酒杯，一饮而尽。

　　“老大人说得是。”

　　送走赵大人，老爷子站门口，看小轿消失巷子尽头。

　　吴账房站旁边，小声问：“老爷，丫头事……”

　　老爷子哼一声。

　　“这丫头，有点意思。”

　　吴账房笑：“老爷是说沈姑娘？”

　　老爷子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赵大人给她开双倍月钱，她不去。她说做人不能忘本。这年头，还有这样的人。”

　　吴账房跟后面，笑着说：“老爷这是看上她？”

　　老爷子脚步顿，回头瞪他一眼。

　　“不是我。”

　　他往前走，声音低下去。

　　“是那小子。”

　　次日，顾府派人传话：老爷子要见沈青苇。

　　她去。这次和以前不同，不是跪堂下，是被请进正厅，让座，上茶。

　　老爷子坐上首，看她。看很久，看得她心里有些发毛。

　　他开口：“你事，我都查清楚。”

　　她捧茶盏，没说话。

　　“账算得好，”他说，“人品也正。”

　　她抬头，看他。

　　他叹口气，往后靠，声音低。

　　“我那儿子，没看错人。”

　　她眼眶忽然热。她站起要跪，他摆手：

　　“不用跪。坐着说话。”

　　她坐。捧茶盏，手指有些抖。

　　老爷子看她，说：“我可以同意你们事。”

　　她愣。

　　“我有一个条件。”

　　她深吸一口气，问：“老爷请讲。”

　　老爷子说：“成亲以后，你继续开你账房，不用困后院当少夫人。”

　　她看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顾家少夫人不缺你一个。但苏州城好账房，缺你一个。”

　　她愣，捧茶盏，一动不动。

　　眼眶忽然热，热得发烫。

　　她站起，要跪。他又摆手：“说不用跪。”

　　她没跪，就那么站，看他。嘴唇动，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

　　老爷子看她，忽然笑。

　　“别老爷老爷叫。”他说，“以后叫爹。”

　　她愣。

　　她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三个头。

　　当晚，顾衍之来。

　　他推门进时，她正在后院教徒弟写字。三个小丫头围桌边，一笔一划描。她站旁边，弯腰指点。

　　他站门口，没出声。就那么看，嘴角弯，弯得藏不住。

　　她抬头见他，愣。让徒弟们自己练，走他面前。

　　“怎么？”她问。

　　他说：“我爹同意。”

　　她笑：“我知道。他今日找我。”

　　他愣：“他找你？说什么？”

　　她说：“让我以后叫爹。”

　　他看她，愣一会儿。笑。笑得像个孩子，眼弯，嘴角翘，和平日清冷样子判若两人。

　　她看他，也笑。

　　他忽然握她手，握很紧。

　　“青苇，”他说，“咱们定亲。就这个月。”

　　她说：“好。”

　　他看她眼睛，月光下淡褐色眸子亮亮，里面有他在。

　　他说：“我等这一天，等好久。”

　　她说：“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