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尽棠林》青棠夏

3、第 3 章 九月的

　　九月的傍晚总是来得格外温柔。明明放学铃响时天空还浮着大朵大朵的云，不过短短几分钟，云层便从天边迅速压近，像被人打翻了墨色，沉沉地笼罩在教学楼上方。

　　整栋楼瞬间被一种潮湿的闷意包裹，空气里飘着粉笔灰、纸张与即将下雨的土腥气，混合着少年少女身上干净的洗衣粉味道。教室里的喧闹比平时更甚，收拾书包的声音、讨论作业的声音、约着一起去小卖部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刚出笼的雀鸟，迫不及待要飞向傍晚的自由。

　　海棠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课本边缘，目光却有些飘空地落在窗外。

　　她今天格外容易走神。

　　从清晨楼梯间那一场慌乱的相遇开始，从那个叫池琳的转学生轻轻扶住她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心跳就像失去了控制的钟摆，总是在不经意间乱了节奏。尤其是排座位之后，池琳成了她的后桌，那道安静又克制的目光，便成了她一整天都挥之不去的存在感。

　　不是压迫，不是打量，是一种极轻、极柔、极小心的注视。

　　像阳光落在书页上，不烫，却一直都在。

　　海棠能清晰地感觉到。

　　上课时，她不小心走神，后桌就会有极轻的笔尖点在她的后背，轻轻一触，又迅速收回，提醒她老师正在看她；课间她翻找笔记手忙脚乱时，一本字迹清秀、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笔记会从后方缓缓推到她的桌角，不声不响，却恰到好处；就连她的橡皮不小心滚落到地上，她还没来得及弯腰，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已经先一步拾起，安静地递到她手边。

　　所有的温柔都恰到好处，所有的靠近都不露锋芒。

　　海棠不是迟钝的人。

　　她隐隐能感觉到，这位清冷好看的转学生，对自己似乎有着不一样的耐心。

　　可她不敢深想。

　　一来两人今天才刚认识，连熟悉都算不上；二来她心底那点才刚冒头的心动，连她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理清，又怎么敢去揣测别人的心意。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只是同学间的善意，只是刚好坐在后桌，只是……她人比较温柔而已。

　　“要下雨了耶。”

　　身旁传来同桌林塘的声音，打断了海棠的思绪。

　　林塘已经收拾好了书包，短发红润，笑容明亮，一看就是性格爽朗好相处的类型。她们今天才刚成为同桌，却已经没有丝毫陌生感，林塘大方自然，海棠温和安静，相处起来意外地舒服。

　　海棠回过神，顺着林塘的目光看向窗外。

　　天边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风卷着树叶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隐有雷声滚过，沉闷而低哑。她的心轻轻一沉，这才想起，自己今天早上出门时晴空万里，根本没有带伞。

　　她家离学校不算近，步行要将近二十分钟，沿途没有什么可以躲避的地方，如果真的下起大雨，她恐怕只能淋着雨跑回去。

　　“你带伞了吗？”海棠忍不住轻声问。

　　林塘点点头，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把小巧的碎花伞，晃了晃：“带啦，我妈每天都让我塞一把在包里。你不会……没带吧？”

　　海棠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轻轻点头：“嗯，忘记了。”

　　“那怎么办？”林塘皱了皱眉，“这雨看样子马上就下大了，你一个人回去肯定要淋湿。要不……我陪你等一会儿？说不定等会儿就小了。”

　　海棠心里一暖，摇了摇头：“不用啦，你先回去吧，别耽误你时间。我等雨小一点再走就好。”

　　林塘性格直爽，却也不勉强人，见状便点点头：“那好吧，我先走啦，你自己注意安全，实在不行就找同学拼一下伞！”

　　“好，谢谢你。”

　　“不客气，明天见！”

　　林塘挥挥手，背上书包快步走出了教室，很快便融入走廊里涌动的人潮中。教室里的同学越来越少，喧闹渐渐散去，原本拥挤的空间慢慢变得空旷，桌椅整齐排列，夕阳最后的微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海棠也慢慢收拾好书包，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坐在座位上，微微低着头，心里有些无措，也有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后方。

　　后桌的位置上，池琳还没有走。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长发束成低马尾，侧脸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她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着急离开，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面，将书本一一摆好，动作舒缓而优雅，仿佛外界的风雨与喧闹都与她无关。

　　海棠的心跳，又悄悄乱了一拍。

　　她其实……有一点点奢望。

　　奢望对方也没有走，奢望对方刚好带了伞，奢望对方能注意到廊下无措的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海棠就慌忙在心里按住，脸颊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她在想什么呢。

　　她们不过是今天才认识的同班同学，不过是前后桌，连话都没有说上几句，她怎么能产生这样莫名其妙的期待。

　　海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身，背上书包，慢慢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剩几个人，晚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带着越来越浓的湿意。她走到三楼走廊的栏杆边，扶着冰凉的铁艺栏杆，看着楼下越来越密集的人影。

　　不少没带伞的同学都和她一样，站在教学楼的廊下等待，叽叽喳喳的声音里满是焦急。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打在地面上，留下小小的湿痕。不过几秒钟，雨势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面、屋檐、树叶上，瞬间织成了一片密集的雨帘。天地间仿佛被一层水雾笼罩，远处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充斥着整个世界。

　　海棠轻轻蹙起眉。

　　这样的雨势，别说等小一点，恐怕再等一个小时都不会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白球鞋，又看了看漫天大雨，心里的无措一点点加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很稳，很慢，不慌不忙。

　　海棠的后背微微一僵。

　　不知道为什么，她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来人是谁。

　　不是匆忙跑过的同学，不是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是那个从清晨开始，就占据了她所有心神的、清冷又温柔的转学生。

　　池琳。

　　她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脚步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尴尬，不疏离，却让空气都悄悄变得粘稠而暧昧。

　　海棠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雨水的湿气，飘进她的鼻尖，干净得让人心安。

　　她能感觉到，一道安静而温柔的目光，正轻轻落在她的侧脸上。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吹动两人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心底刚刚破土的悸动。

　　大雨滂沱，暮色四合。

　　整栋教学楼渐渐归于安静，只剩下雨声，与两人几乎同步的、轻轻的呼吸声。

　　海棠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她不知道，身后的池琳，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膀，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无措，心底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八年的思念与奔赴，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可以靠近的理由。

　　池琳看着眼前这个让她记了整整八年的女孩，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一样，缓缓开口。

　　“没带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