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尽棠林》青棠夏

2、第 2 章 报到的铃声

　　报到的铃声在教学楼里荡开，把九月午后的燥热轻轻震碎。

　　海棠跟在池琳身后，走进高一（3）班教室。刚一推门，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男生女生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互相打听名字、毕业的初中、中考的分数。空气里飘着崭新课本的油墨味、洗衣粉的淡香，还有少年人身上独有的、明亮又莽撞的朝气。

　　海棠下意识往池琳身边靠了一小步。

　　她不算内向，却也不算擅长应付陌生环境里突然涌来的热闹。而池琳似乎察觉到了她那一点细微的局促，脚步很轻地慢了半拍，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堵安静又安心的墙。

　　两人刚在教室中间偏后的位置站定，讲台上就传来班主任轻敲桌面的声音。

　　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神情温和却不失严肃的女老师，手里拿着分班名单和座位表，目光扫过全班，原本嗡嗡的声响立刻低了下去。

　　“安静一下，我是你们高一（3）班的班主任，姓陈。”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池琳身上，“今天我们班新加入一位同学，池琳，大家欢迎。”

　　池琳微微直起身，对着全班轻轻点了一下头。

　　“大家好，我是池琳。”

　　声音清清淡淡，不高，却很清晰。教室里有几不可闻的小声惊叹——谁都看得出来，这位转学生生得极好看，不是张扬的漂亮，是安静、干净、清冽，像雨后初晴的月光，往那里一站，就自带一段安静的光。

　　海棠站在不远处，心跳又轻轻乱了一拍。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怀里的书本，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她还清晰记得几分钟前，楼梯间里那一瞬间的碰撞、散落的书本、对方伸过来扶住她的手、那双浅茶色的眼睛……只一眼，就让她十六年来一直平稳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陈老师没在意底下细微的骚动，拿着座位表开口：“现在按名单排座位，念到名字的同学，依次入座。”

　　海棠的心轻轻提了一下。

　　她其实有点莫名地期待——期待和刚才那个女生，离得近一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连忙在心里按住，脸颊又悄悄热了。

　　“海棠。”
　　“到。”海棠应声抬头。

　　“第三组，靠窗第三个位置。”

　　“好。”她抱着书，快步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肚里，刚坐下，就听见下一个名字。

　　“池琳。”

　　海棠的心跳猛地一顿。

　　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飞快地侧过头，看向讲台方向。

　　“第三组，靠窗第四个位置。”

　　——就在她的后桌。

　　海棠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阳光刚好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一排座位上，灰尘在光柱里轻轻浮动。池琳抱着不多的书本，安静地穿过过道，一步步走近。蓝白校服穿在她身上，格外挺括，长发束成低马尾，走路时轻轻晃动，每一步都像踩在海棠乱掉的心跳上。

　　直到对方在她身后的座位轻轻坐下，椅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海棠才猛地回过神，慌忙转回头，正视前方，脊背绷得有点直。

　　后桌……居然是后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坐着那个人。

　　不是视觉，是一种很奇怪、很敏锐的感知——空气里多了一丝干净的皂角香，淡淡的，若有似无，却一直往她鼻尖钻。

　　海棠悄悄攥了攥手指。

　　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只是同学，只是刚好坐在一起，别紧张，别奇怪。

　　可越这样提醒，心跳越不听话。

　　这时，旁边的座位传来轻轻的拉动椅子的声音。海棠侧头看了一眼，是一个短发女生，眉眼明亮，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梨涡，整个人看上去阳光又爽快。

　　对方注意到她的目光，很自然地朝她笑了笑，先开口：“你好，我叫林塘，以后就是同桌啦。”

　　海棠愣了一下，连忙也弯起眼睛，轻声回应：“你好，我叫海棠。”

　　“海棠？”林塘眼睛亮了亮，“好好听的名字，像花一样。”

　　“谢谢。”海棠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看得出来，林塘性格外向、好相处，没有距离感，是那种第一面就会让人觉得安心的类型。只是海棠此刻心思大半都飘在身后，脸上笑着，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下意识留意后桌的动静。

　　翻书的声音。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很轻，很安静，却每一下都清晰地落进她耳里。

　　林塘很快就和前后左右的同学聊开了，性格大方，不怯生，没多久就和周围打成一片。她侧过头，好奇地往后瞥了一眼，看向池琳：“你是转来的呀？之前在哪个学校？”

　　池琳的声音从海棠身后传来，依旧清淡：“外地转来的。”

　　“怪不得之前没见过。”林塘点点头，也不追问，很识趣地没多打扰，又转回头和海棠小声聊天，“咱们班看起来还挺好的，希望之后不要太辛苦。”

　　海棠点点头，应了两声，心思却飘得很远。

　　她很想往后看一眼，却又不敢。

　　怕动作太明显，怕被发现，怕自己那点才刚冒头的心动，被一眼看穿。

　　她只能端正地坐着，假装认真听前面的同学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本封面上轻轻摩挲。

　　直到陈老师拍了拍手，宣布开学注意事项、发放课程表、交代新学期的要求，教室里才彻底安静下来。

　　海棠拿着新发的课程表，一行一行看着，目光落在上面的科目上，脑子里却空空荡荡。

　　她能感觉到，一道很轻、很安静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的后脑勺、她的侧肩、她握着笔的手上。

　　不是冒犯，不是打量，是一种很轻、很柔、很克制的注视。

　　像阳光落在书页上，不烫，却一直都在。

　　池琳坐在海棠的身后，视线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近到……她能看清海棠耳后细碎的小绒毛，能看清她发尾微微自然卷的弧度，能看清她紧张时，指尖会轻轻蜷缩一下的小动作。

　　八年。

　　从七岁那年，在老城区那条开着海棠花的小巷里遇见那个蹲在地上喂流浪猫的小女孩开始，她就把这道身影，牢牢刻在了心底。

　　那时候她刚搬家，陌生、不安、胆怯，是那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递过来一颗水果糖，仰着笑脸对她说：“别害怕呀，这里很好的。”

　　那颗糖的甜味，她记了八年。
　　那个笑容，她记了八年。
　　那个名字——海棠，她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

　　这些年，她跟着父母辗转不同的城市，换了一所又一所学校，却从来没有停止过打听她的消息。她拼命学习，拼命争取转回这座城市的机会，不是巧合，不是运气，是她一步一步，硬生生争取来的。

　　她以为高中可能要很久才能遇见，甚至做好了三年都擦肩而过的准备。

　　却没想到，开学第一天，楼梯间一撞，直接撞进了她等待了八年的人。

　　更没想到，分班、排座，一连串的巧合，让她坐在了她的后桌。

　　近得只要一低头，目光就能落在她的肩膀上。
　　近得只要一伸手，就能轻轻碰到她的后背。

　　池琳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不敢太过灼热，只能把那八年翻涌的思念、激动、忐忑，全都压在心底，只留出最浅、最淡、最不易察觉的一道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看着海棠认真听班主任讲话的样子，看着她轻轻咬了一下下唇的小动作，看着她耳尖时不时泛起的浅红——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一点点小事，就会悄悄脸红。

　　池琳的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她终于，来到她身边了。

　　班会很快结束，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再次恢复热闹。林塘立刻转过身，和后桌的女生聊了起来，气氛轻松又热闹。

　　海棠坐在座位上，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慢慢地，侧过半个身子，假装拿桌肚里的水杯，目光很自然地、轻轻向后扫了一眼。

　　刚好对上池琳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海棠像被烫到一样，呼吸猛地一滞。

　　池琳并没有躲闪，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浅茶色的眼睛里，没有疏离，没有冷淡，只有一片很轻、很软的温柔。

　　“刚才……在楼梯间，谢谢你。”海棠先开了口，声音小小的，有点紧张。

　　池琳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一点笑意很浅，却像冰雪融化，瞬间冲淡了她身上的清冷，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不用谢。”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刚好只有海棠能听见，“以后同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海棠的心，像被一根羽毛轻轻一拂，瞬间软了。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飞快地转了回去，脸颊彻底烧了起来。

　　后桌的目光依旧很轻地落在她身上，海棠却不再觉得紧张，反而有一种很奇怪的、暖暖的感觉，一点点漫上心口。

　　她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

　　她不知道，身后的池琳，在她转回去之后，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池琳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膀，看着她握着水杯轻轻晃动的手指，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念了八年的名字。

　　海棠。

　　海棠。

　　这一次，我不会再走丢了。

　　旁边的林塘聊了一会儿，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好奇地问：“海棠，你和池琳……之前就认识吗？”

　　海棠一愣，连忙摇头：“不、不认识，今天开学第一次见。”

　　“这样啊。”林塘点点头，也没多想，只是笑了笑，“我就说嘛，感觉你们俩好像有点默契。她看起来冷冷的，但对你好像不一样。”

　　海棠的心猛地一跳，慌忙掩饰：“没有啦，就是……刚才在楼梯间撞到她，跟她道个谢。”

　　“哦～”林塘拖长了语调，一脸了然，却也没多打趣，只是拍了拍她的胳膊，“反正以后都是同学，慢慢就熟了。我感觉她人挺好的，看着安静，不讨厌。”

　　海棠“嗯”了一声，低下头，假装翻书，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往上扬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