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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病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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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只有林野压抑的、极轻的呼吸声,和监护仪平稳的提示音交织在一起。
沈清和看着墙角缩着的人,见她肩膀的颤抖渐渐平复,才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比刚才更轻,生怕惊扰了这只刚收起尖刺的幼兽:“地上凉,我叫护士进来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一下,不会让她们靠近你,好不好?”
林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抬眼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她的嗓子哭哑了,这一声轻得像片羽毛落下来。
沈清和这才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对着外面的护士站交代了两句,特意叮嘱:“拿个垃圾桶和清洁工具进来,动作轻一点,不用说话,收拾完就出去,不要惊扰病人。”
护士很快应声过来,推着清洁车进了病房,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和药液痕迹,心里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半句,低着头快速收拾。沈清和就站在墙角和护士之间,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护士的视线,把林野护在了自己身后,没让任何人看到她泛红的眼眶和紧绷的状态。
不过半分钟,护士就收拾完了地面,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病房门。
密闭的空间里再次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沈清和转身,先去床头柜拿了干净的碘伏棉片,低头看了眼自己小臂上的划痕。血已经凝住了,只是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掉的血渍,她随手用棉片擦了擦,动作随意得像只是碰了点灰尘。
这一幕落在林野眼里,愧疚感又翻了上来。她攥着自己的衣角,指尖都在用力,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你的胳膊……”
“说了没事。”沈清和打断她的道歉,把用过的棉片丢进垃圾桶,抬眼看向她,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一点皮外伤,不碍事。倒是你,刚才动作太大,腿上的缝合口扯裂了,胳膊也被自己掐破了,我帮你处理一下,好不好?”
她特意把“好不好”三个字说得很轻,把选择权完全交到了林野手里。没有强迫,没有医生对患者的命令,只是平等的询问。
林野愣住了。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石膏边缘的纱布上,果然渗开了一点新鲜的血渍,刚才应激的时候完全没感觉到疼,现在回过神,才察觉到伤口传来的刺痛。还有自己的小臂,被爪尖掐破的地方还在渗着血珠,火辣辣的疼。
可她还是怕。怕沈清和靠近,怕她手里的棉片,怕消毒水的味道再次勾起那些不好的记忆。
她咬着唇,犹豫了很久,指尖把病号服的布料攥出了深深的褶皱。抬眼看向沈清和,对方就站在原地,没有往前一步,手里拿着无菌棉片和纱布,眼神平和,耐心地等着她的答复,没有半分催促。
最终,林野还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沈清和这才动了。她没有直接走到林野面前,而是拿了个一次性无菌弯盘,把要用的东西都放进去,然后蹲在了离林野还有一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足够她处理伤口,又不会让林野觉得被侵犯了安全范围。
“我先处理你胳膊上的伤,会有一点疼,忍一下。”她提前跟林野打好招呼,撕开碘伏棉片的包装,动作慢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林野屏住了呼吸,浑身的肌肉还是紧绷的,却没有躲开,只是闭了闭眼,等着预想中的刺痛传来。可预想里的剧痛没有来,沈清和的动作轻得几乎没什么感觉,只有碘伏带来的一点微凉的凉意,擦过破损的皮肤时,只有极淡的刺痛,转瞬即逝。
她忍不住睁开眼,低头看向蹲在面前的人。沈清和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指尖稳得没有一丝晃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吹得她疼。
这是林野第一次,离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这么近,却没有感觉到恐惧。
就在这时,沈清和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检验科的座机号。沈清和动作顿了一下,看了眼林野,用口型跟她说了句“抱歉”,才接起电话,按下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检验科医生的声音:“沈主任,您好,打扰了,就是昨天急诊您送检的那个叫林野的病人的血样,我们复查了两次,基因预实验和血常规的结果都有很明显的异常,跟常规样本偏差太大了,您看这个结果我们怎么上报?要不要重新采血复查?”
林野的身体瞬间又绷紧了,呼吸猛地一滞,眼里刚褪去的惊恐又涌了上来。她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指尖的爪尖差点又弹了出来。
可沈清和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对着电话随口说道:“哦,那个样本啊,急诊采血的时候污染了,结果不用上报,也不用复查。后续病人的检查样本我会亲自送过去,你们不用管了。”
“好的好的,那我们就按污染样本处理了,不打扰您了沈主任。”
电话挂得很快,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林野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沈清和,满脸的不敢置信。她以为,沈清和留着那些样本,是好奇她的异常,是想研究她的身体,就像实验室里的那些人一样。可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所有的异常都瞒了过去,帮她把所有可能暴露的风险,都掐灭在了源头。
沈清和像是没察觉到她的震惊,挂了电话就继续处理她胳膊上的伤口,用无菌纱布轻轻盖住了破损的地方,用胶带固定好,动作依旧轻柔。
“好了,胳膊处理完了。”她抬眼看向林野,对上她还没回过神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腿上的纱布渗血了,我帮你换一下,还是一样,就消个毒,不碰别的,可以吗?”
林野这才回过神,眼眶突然又有点发热。她赶紧低下头,怕沈清和看到,飞快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可以。”
沈清和依旧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掀开渗血的纱布,确认只是缝合口边缘扯破了一点,没有伤到内里,才松了口气,用碘伏轻轻消毒周围的皮肤,再换上干净的纱布固定好。全程没有碰到她骨折的地方,也没有让她感觉到多少疼痛。
处理完所有伤口,沈清和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再次拉开了安全距离,把主动权还给了林野。她看着还坐在地上的人,轻声说:“地上太凉了,要是能走,就回床上躺着吧,对伤口恢复好。要是不想动,我把毯子拿给你。”
林野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她。暖黄的灯光落在沈清和身上,柔和了她身上清冷的气质,没有了白大褂带来的压迫感,也没有实验室里那些人的猎奇与冷漠。她的眼神很干净,没有把她当成怪物,没有把她当成实验品,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受伤的病人。
十几年了,除了逃亡路上帮过她几次的老鬼,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她。
她攥了攥手心,指尖已经没有了要弹出爪尖的冲动。心里那道厚厚的、长满了尖刺的围墙,好像被沈清和这一点点的温柔,撬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戒备还是有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掉的。她还是怕针头,怕消毒水,怕密闭的病房,可她对沈清和这个人,已经没有了最开始那种不死不休的攻击性,也少了很多极致的戒备。
林野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左腿的石膏很重,扯得伤口有点疼,她踉跄了一下,沈清和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伸手,却又停住了,没有真的碰她,只是轻声提醒:“慢点,不着急。”
林野站稳了,摇了摇头,没说话,一瘸一拐地慢慢挪回了病床上,乖乖躺了下去。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一醒过来就想着逃跑,只是侧躺着,背对着沈清和,耳朵却竖得很高,听着她的动静。
沈清和看着她躺回床上,松了口气。她把医疗垃圾都收拾好,没有再提刚才的失控,也没有追问她的秘密,只是拿了个薄毯,轻轻搭在了林野的身上。
“我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不打扰你休息。”她轻声说,“要是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想喝水,就叫我。”
林野埋在枕头里的头,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她闭着眼,听着沈清和拉椅子的声音,听着她翻书的极轻的纸张摩擦声,没有脚步声靠近,没有针头的声响,只有平稳的、让人安心的动静。
紧绷了几天几夜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难得地放松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