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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消毒水 ...

  •   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混着淡淡的碘伏与抗生素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住了这间单人VIP病房。

      窗外是阴天,厚重的云层把晨光遮得严严实实,病房里只开了床头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很柔,却压不住空气里自带的、属于医院的冷意。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滴答、滴答,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精准地敲在神经最敏感的地方。

      林野是被这声音拽出噩梦的。

      她的意识还沉在不见天日的禁闭舱里,四周是冰冷的金属壁,头顶的探照灯亮得刺眼,穿着白大褂的人隔着玻璃盯着她,手里拿着针管,语气冷漠地报着编号:“739号,准备第17次基因耐受实验。”针头刺破皮肤的钝痛顺着脊椎往上爬,骨头缝里都是被强行改写基因的灼痛感,她挣扎、嘶吼,却被束缚带牢牢绑在实验台上,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别碰我——!”

      林野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上的病号服。低烧带来的昏沉还缠在脑子里,骨折的左腿传来一阵钝痛,缝针的伤口扯着麻痒的痛感,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可这些身体的不适,都抵不过鼻尖萦绕的消毒水味,还有耳边那挥之不去的、输液管的滴答声。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第一反应就是绷紧全身的肌肉,指尖不受控制地弹出半透明的锋利爪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一只被围猎到绝境的幼兽,警惕地扫过病房的每一个角落。

      单人病房,门是关着的,窗帘拉了大半,没有追兵,没有冰冷的实验台,只有床头的监护仪,偶尔发出一声平稳的轻响。

      视线往下落,她看到了自己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透明的软管里还留着一点淡红色的血。

      就是这个东西。
      就是这样的针管,扎了她十几年。那些人用它往她身体里打各种颜色的药剂,抽走她一管又一管的血,哪怕她疼得浑身抽搐,那些拿着针的手也从来没有停过。

      恐惧像冰冷的蛇,瞬间顺着血管爬满了全身,林野的呼吸更急了,下意识就想抬手把留置针拔掉。可就在她手腕动的瞬间,身侧传来了一道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她猛地转头。

      沈清和就站在病床边,离她不过一步之遥。她身上还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她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换药托盘,托盘里放着无菌纱布、碘伏棉片,还有一支封装好的注射器,正微微侧着头,似乎是刚准备开口叫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野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白大褂。针头。消毒水。
      这三样刻在她骨髓里的恐怖符号,此刻齐齐出现在眼前,瞬间冲垮了她所有勉强维持的清醒。十几年的折磨与恐惧不是假的,那些被绑在实验台上日夜煎熬的日子不是假的,哪怕她潜意识里记得,这个叫沈清和的医生,昨晚接住了她晕倒的身体,没有把她交出去,可创伤应激的本能,早已刻进了她的基因里。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林野几乎是凭着野兽的本能,猛地从病床上翻身弹起。她完全忘了自己左腿还打着石膏,动作大到扯裂了刚缝合的伤口,却连一丝痛感都感觉不到了。带起的风狠狠撞翻了床边的换药托盘,“哐当”一声巨响,不锈钢托盘摔在地上,碘伏瓶、注射器、纱布散落了一地,棕色的药液溅在白色的地砖上,像晕开的血渍。

      沈清和完全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剧烈的应激反应,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可还是慢了。

      林野失控挥出的手带着破风的力道,锋利的爪尖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去,最终落在了她的小臂上。“嗤”的一声轻响,白大褂的布料被划破,锋利的爪尖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三四厘米长的血痕,鲜红的血珠瞬间从伤口里渗了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滑。

      空气彻底凝固了。

      林野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她的瞳孔还维持着野兽般的竖瞳,爪尖还露在外面,上面沾着一点淡淡的血迹。那道刺目的血痕撞进她眼里,刚才被恐惧冲垮的理智,瞬间回笼了一丝。

      她伤到了沈清和。
      伤到了唯一一个没有把她当成怪物、唯一一个给了她片刻喘息的人。

      巨大的恐慌瞬间盖过了刚才的应激恐惧,比实验室里的酷刑更让她窒息。她踉跄着往后退,眼睛瞪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惊恐、愧疚、还有无措,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后背狠狠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坚硬的墙面硌得她后背生疼,可她像是感觉不到一样,顺着墙壁滑了下去,重重跌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她把自己死死蜷缩成一团,双臂抱住头,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被打湿的落叶,连牙齿都在打颤。

      锋利的爪尖还没收回去,却不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死死扣进了自己的胳膊里,尖锐的尖端刺破了皮肤,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像幼兽濒死时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反反复复念叨着那几句刻在骨子里的话:
      “别碰我……求你别碰我……”
      “别扎我……我听话……别把我关起来……”
      “别把我送回去……求求你……”

      她的意识又陷回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实验室里。刚才挥出去的爪子,像是触发了惩罚机制,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接下来的下场——被绑在实验台上,被注射镇静剂,被关在连光都没有的禁闭舱里,被一遍又一遍地剖开身体,看她的伤口能不能愈合。

      她不怕疼,她怕的是那种永无天日的、被当成物品随意摆弄的绝望。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林野压抑的呜咽和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地上散落的医疗用品,昭示着刚才的失控。

      沈清和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自己小臂上的伤口。血珠还在往外渗,划过手肘,滴在了干净的地砖上。伤口不深,只是划破了表皮,可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她没有生气,没有惊慌,更没有像林野恐惧的那样,叫保安、叫护士,把这个失控的“怪物”控制起来。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那个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的人身上。

      她终于明白,昨晚林野那句带着攻击性的“别碰我”,不是叛逆,不是敌意,是刻在骨血里的、濒死的恐惧。那些密密麻麻的旧疤,那些对针头和白大褂的极致抗拒,背后是她根本不敢想象的、十几年的折磨。

      沈清和的动作放得极缓,慢到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生怕再刺激到已经濒临崩溃的林野。她先弯腰,把地上那支滚到脚边的注射器踢到了远处,确保它不在林野的视线范围内,然后把手里剩下的、没掉的棉片放在了旁边的床头柜上,彻底清空了手里所有可能让林野恐惧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看着缩在角落的人,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褪去了所有属于医生的锐利和压迫感,只剩下平稳的安抚:“我不碰你。”

      林野的呜咽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像是这句话是什么新的威胁。

      沈清和没有往前,反而往后退了两大步,一直退到了病床的另一侧,和墙角的林野拉开了足足三四米的距离,确保这个距离能给林野足够的安全感。她站定,又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让林野能听得明明白白:“针头我已经踢开了,不打针,也不给你换药,什么都不做。”

      她知道,对于一个陷入创伤应激的人来说,空洞的“别怕”没有任何意义,只有明确的、可感知的动作,才能让对方稍微放下一点戒备。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外面传来护士小心翼翼的声音:“沈主任?刚才听到里面有动静,您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林野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抱着头的胳膊收得更紧,整个人缩得更小了,像一只即将被人发现的、无处可藏的流浪猫。

      “没事。”沈清和立刻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带了点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不用进来,我自己处理就好,你们忙自己的去吧。”

      “好的沈主任。”门外的护士应声,脚步声渐渐走远了。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沈清和的目光重新落回林野身上,看着她因为刚才的敲门声,又陷入了更深的恐惧里,心里的揪疼更甚。她沉默了两秒,抬手,慢慢解开了白大褂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她把这件象征着医生身份、也承载着林野所有恐惧的外套脱了下来,随手放在了身后的椅子上,确保林野能清楚地看到,她把那件白大褂放下了。里面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针织衫,没有任何和医院相关的符号。

      “你看,没有白大褂了。”沈清和做完这一切,又往后退了半步,彻底站在了安全距离之外,摊开手,让林野能清楚地看到,她手里什么都没有,“我手里没有东西,也不会再靠近你,你别怕,好不好?”

      这句话说完,林野那几乎要停不下来的发抖,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缓和。

      她依旧埋着头,没有动,可喉咙里的呜咽声小了很多,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了一点,不再是刚才那种濒临窒息的过度通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病房里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沈清和就那样安静地站着,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试图靠近,只是用平和的、没有任何审视和猎奇的目光看着她,给了她足够的空间和时间,让她自己从恐惧的漩涡里慢慢走出来。

      她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蜷缩在墙角的林野,终于动了一下。

      她的胳膊松了松,小心翼翼地、极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双红得吓人的眼睛。眼尾挂着未干的泪,脸颊上还沾着泪痕和灰尘,原本锋利的竖瞳已经慢慢变回了人类圆润的瞳孔,只是里面依旧盛满了惊恐和不安,像只被雨浇透了的小动物,怯生生地看着沈清和。

      她的视线先扫过沈清和的手,确认是空的,又扫过旁边椅子上的白大褂,最后,落在了沈清和小臂上那道已经凝固了血渍的划痕上。

      愧疚瞬间淹没了她,林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又掉了下来,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沈清和的眼睛,指尖的爪尖终于收了回去,只留下自己胳膊上被掐出来的血印。

      “对不起……”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轻得像蚊子叫,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愧疚,“我不是故意的……我……”

      话说到一半,她就说不下去了,只知道反复地道歉。她怕沈清和生气,怕沈清和因为她刚才的攻击,就觉得她是个会咬人的怪物,怕沈清和再也不管她,把她丢出去,甚至把她交给那些追她的人。

      “我知道。”沈清和的声音依旧很温和,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怪你。”

      她看着林野依旧紧绷的肩膀,没有往前,只是补充道:“伤口不深,没事的。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也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

      林野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像是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伤了她,她却一点都不生气,甚至还在安抚她。

      沈清和看着她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对着林野,极轻地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我说的是真的。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我保证。”

      墙角的林野,看着她平静而真诚的眼睛,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她依旧缩在地上,却不再是那种极致的防御姿态,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却不再是刚才那种濒临崩溃的样子了。

      窗外的云层似乎散了一点,有微弱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冰凉的地砖上,也落在了那个蜷缩的身影上。沈清和站在原地,安静地陪着她,没有催促,没有试探,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给了这个满身伤痕的姑娘,一点点难得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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