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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为一切应该道歉的事道歉 又是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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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样。许奕琛一句“下次再见”真的又要花费她好久时间才能消化。
姜韵还是常去薛义淳的咖啡厅,倒不是抱着再次遇见许奕琛的希望,而是寻求一种莫名的心理安慰。
一来二去,薛义淳也会主动跟她多聊上几句。
这一天,她看着窗外的雨又发起了呆。
“哟?想什么想出神了?”薛义淳坐到了对面。
“想门口的花喝水喝太饱了怎么办。”她答得轻巧。
他笑了:“你这话说得跟真的似的。”
“真的。”姜韵也笑了,目光落回窗外。
薛义淳笑了一下,没追问。他总会过来跟她聊几句,有时是推荐一款新豆子,有时是吐槽今天的拉花学徒又把奶泡打坏了。他的玩笑开得恰到好处,不冒犯,又足够让人放松。他似乎天生懂得何时该说话,何时该闭嘴。
姜韵知道自己在被他一点点地“确认”着——确认她是否值得被纳入他的社交半径。她并不介意。这很正常,成年人的友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姜韵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下午,看花喝水,看屋檐下的橘猫翻来覆去地睡觉。离开时,薛义淳说:“常来啊,给你打折。”
她确实常去了。
有时候店里人少,薛义淳就端着杯咖啡坐过来,聊音乐,聊电影,聊他那些开在不同城市的小店。
“你怎么老一个人来?”有一次他问。
“你店里难道还有两个人来的优惠?”
薛义淳笑起来,她的话总是出其不意,有时候有些扎人,但是……又挺有意思的。
熟稔在他们之间悄然生长。
那天薛义淳发消息来:“晚上有空吗?几个朋友在酒吧聚聚,一起来?”
姜韵盯着手机屏幕,心跳漏了一拍。“都有谁?”
“就几个熟人,许奕琛,他堂弟许魏钧……你总一个人待着,出来玩玩呗。”
姜韵没躲他的视线,只是点了点头:“行,几点?”
周五晚上,她刻意晚到了二十分钟。
薛义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就笑:“还以为你不来了。”
“说了来就来。”
他推开门,里面人不少,音乐声恰到好处,不至于吵得听不清说话。姜韵跟在薛义淳身后,目光穿过人群,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
她扫过卡座里的每一张脸,没有。沙发区,没有。吧台边的高脚凳上,也没有。
“来,给你介绍。”薛义淳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他指向卡座里一个正在倒酒的年轻男人,“许魏钧,许奕琛的堂弟。”
姜韵的目光落在那张陌生的脸上,点头微笑。
许魏钧抬起头,五官与许奕琛有几分相似,眼神却比他更加沉稳深重。
姜韵在卡座角落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音乐声、谈话声、杯盏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雾气,把她和周围隔开。许奕琛不来了。她花了一个多月,来过这家咖啡馆十几次,和薛义淳从陌生人变成可以随意开玩笑的朋友——而他今天不来了。
“发什么呆?”薛义淳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一杯酒,“尝尝,这家的特调,你肯定喜欢。”
姜韵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入口是清爽的果香,尾调有一点苦。确实是她会喜欢的味道。她放下杯子,转头看向薛义淳,他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她又开始习惯性地审视身边的人了。想起刚认识他那会儿,姜韵觉得他是个一眼就能看透的人——热情,随意,八面玲珑。可现在她不太确定了。他举杯的时候眼神总会黯淡一瞬。
“薛义淳。”她忽然开口。
他转过头,等她说话。
姜韵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指了指空了的酒杯:“再来一杯。”
薛义淳端着新调的酒,在她面前放下。“尝尝这个,更烈一点。”
她端起杯子,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喝了一口,确实更烈,酒精的气味直冲鼻腔。
“慢点喝。”薛义淳说。
她笑了笑,握着那杯更烈的酒,一口一口地喝完。耳边是陌生的音乐,身边是半熟的人,而她等了很久的那个人,今晚缺席了。
酒吧夜后的空气,带着一种狂欢褪去的稀薄凉意。薛义淳的车穿行在已趋寂静的街道,车窗半开,灌进来的风也吹不散姜韵心头那层挥之不去的倦。
她偏头靠着车窗,目光散落在流光溢彩却又迅速后退的街景上。代驾沉默,薛义淳正说着今晚的趣事,谁喝多了闹了笑话,谁唱歌惊艳全场,语气一如既往地热络。姜韵“嗯”、“是啊”、“挺好”地应着,每个音节都妥帖,却也每个音节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她像个精疲力竭的演员,刚刚结束一场需要高度投入的演出。在酒吧里,她是薛义淳带来的、得体又偶尔能接住梗的朋友,是许魏钧他们眼中一个模糊但友好的新面孔,是未出席的许奕琛久未联系的老同学。她调动了所有社交知觉去微笑、倾听、适时回应,甚至参与了几轮无关痛痒的游戏。
表面看去,她融入了那片喧腾的热浪。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始终是冷的,空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看一场盛大的派对,光影声响都在,却触及不到皮肤。每当有人举杯,每当话题间隙,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掠过入口,或是在攒动的人头间下意识地搜寻一个绝无可能出现的身影。每一次落空,都让那份强撑的热度衰减一分。
“累了?”他问,声音放低了些。
“有点,好久没喝那么多了。”她顺势承认,将那份莫名的失落与心不在焉归结为体力上的疲倦。这是最安全,也最不会被继续追问的理由。
话在舌尖滚了又滚,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许奕琛今天怎么没来?”她太想问了,想得到一个答案,哪怕只是“他忙”这样敷衍的借口。可最终,她只是更紧地抿了抿唇,将视线彻底投向窗外不断流淌的黑暗。问出口,便泄露了太多关注,她不能在他的好朋友面前,摊开自己那点沉寂多年又死灰复燃的隐秘心事。
薛义淳似乎也没有继续深谈的意思。接下来的路程,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互不打扰的平衡。他不再试图挑起话题,而她则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失落感并非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的、弥漫性的钝重。她忍不住回想重逢那日地铁口他揽过她肩膀的温度,回想餐厅里微醺时松弛的对话。那些片段曾被她反复咀嚼,品出无限的可能与甜味。可此刻,在酒吧喧闹冷却后的寂静里,在许奕琛再度缺席的现实对照下,那些片段忽然褪了色,变得像一场自己过度诠释的独角戏。
也许,对他来说,“好久不见”真的就只是一句客套的寒暄。那顿饭后,生活回归各自原有的轨道,她并没有特别到需要他挤出时间再次相见。成年人之间的交往,分寸感往往就体现在这种“不再主动”里。而她,却还在暗自期待着下一次“偶然”。
车子平稳地停在姜韵住处楼下。她解开安全带,公式化地道谢:“今晚谢谢你,还麻烦你送我回来。”
“客气什么。”薛义淳笑了笑,眼里有一丝欲言又止的探究,但他最终只是说,“早点休息。”
“你也是。开车小心。”
推门下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清醒的凉意。她看着薛义淳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转身慢慢走进楼里。
电梯镜面映出她略显疲惫却妆容完好的脸。她扯了扯嘴角,练习微笑的肌肉有些发酸。
热闹是他们的,而此刻的寂静与冷清,才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
回到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公寓,她踢掉高跟鞋,卸妆,洗脸。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脸颊,却冲不散心头那层灰蒙蒙的雾霭。镜中的素颜面孔,没有了酒吧灯光下的明媚生动,只剩下真实的倦意和茫然。
她如愿以偿地重新进入了他的城市,他的朋友圈,甚至和他的挚友熟稔起来。可那个最核心的目标,却依然悬浮在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地方。这场她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靠近,究竟是一场充满希望的再续前缘,还是另一场漫长的徒劳守望?
第二天,姜韵还未从昨晚的酒精中彻底恢复,就被刺眼的阳光叫醒。她侧身在床头柜搜寻着手机,不小心撞翻了一小摞书。
那张对折的复查单就这样明晃晃地摊开落在地上。
一周的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在姜韵的日程里。那张口腔科复查单,从随身钱包,移到书房桌面的日历旁,最后被压在几本书下面——似乎看不见,就能暂时忽略。
姜韵知道欠方一川一个道歉。年少时那份不分青红皂白的骄傲与刻薄,是她少有回想起来会感到如鲠在喉的过往。道歉是应该的。
但“应该”背面,是更深层的抗拒。
道歉之后呢?换取他一句冰释前嫌的“没关系”?她几乎能想象他可能会露出那种更为疏离客套的表情。或者,更糟,勾起更多她不愿深谈的往事。他们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一次尴尬的医疗偶遇,一场迟来十年的忏悔,除了让已经平静的湖面再起不必要的涟漪,还能有什么意义?
她不确定再次见他是不是好的选择。那不仅仅是一个道歉的场合,那更像是一个需要重新撕开旧伤,检视当年那个冷漠骄傲的自己的刑场。而方一川,就是那个手持探针,眼神冰冷的行刑人。
手机里设定的复查预约提醒响了两次,都被她按掉。
去,还是不去?
道歉的冲动,与对再次面对他那份冰冷审视的抗拒,在心里反复拉锯。最终,那份源于骄傲,也源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我保护的本能,暂时占据了上风。
她拿起手机,彻底关闭日程提醒。至于那张复查单……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方的抽屉,将它塞进一叠很少翻动的旧文件里。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有些债,欠下了,不是藏起来就能消失。只是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或者说,还需要一点勇气,去推开那扇注定不会温暖的门。
而医院诊室里,方一川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系统里,某个预约的名字后面,依旧挂着“未到”的标识。他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诊疗椅上,停留了片刻。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人极力维持镇定却隐隐发颤的印记。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水。喉结滚动,咽下的不知是水,还是某种更滞涩的东西。
离复诊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周。他盯着屏幕,指尖在鼠标滚轮上无意识地滑动,最终,在某个门诊结束后的黄昏,他叫助理打电话给患者,提醒复诊。
小助理心领神会,当着方一川的面就拨通了姜韵的电话,外放出声音。
电话接通前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某种紧绷的弦上。
“喂,你好?” 姜韵的声音传来,疏淡有礼,透过电波有些微失真的柔和。
“姜小姐,你好。这里是仁爱医院口腔科。系统显示您错过了上周的复查预约。请您这两天记得抽空来复诊。”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他能想象她此刻可能蹙起的眉,和下意识挺直的背脊。
“……好。谢谢。”姜韵的回答简短,听不出是妥协还是别的,“我……明天下午过四点左右到,方便吗?”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分,姜韵踏进口腔医院的门诊部。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她的脚步在等候区边缘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几排安静的座椅,然后选了一个靠窗、不那么显眼但又能清楚看到诊室门口的位置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一个防御又得体的姿势。
诊室内,方一川刚刚结束前一位患者的治疗。他摘下沾了水汽的手套,走到洗手池边。水流哗哗,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
她来了。
像是终于确认猎物踏入领域的松弛,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被轻轻拨动,从方一川眼底一掠而过。他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慢慢擦干每一根手指,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然后,他并没有立刻叫号,而是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早已审阅过的病历,重新“专注”地看了起来。
诊室里,方一川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他看到她安静等待的姿态,看到她偶尔看向这边的眼神,看到她抬起手腕看表时细微的蹙眉。一种混合着报复性快意和隐隐焦灼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盘旋。
他要她等。要她尝尝这种被悬置的滋味,就像当年他被她的决绝悬置在无尽的失落里。
姜韵也注意到他时不时还要朝她方向投来目光,凌厉又带着些许惶恐,像是在警告她不准没有他的允许就离开,又像是在央求她不要离开。
姜韵低头,逃避所有他给的眼神。
闭上眼,她就可以什么都看不见了。可眼前走马灯似的一遍一遍闪过曾经的画面——他在教室门口沉默地等待,在幽深的巷口无力的回望,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到聊天软件那头堆砌了失望直至绝望的神情。
可她就是复盘不出两人真正断绝联系的那一幕。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这样的离开是发生在什么时候,她后知后觉只迎来了结果,没有任何过程。
他是突然不见的,像是人间蒸发那样,没有任何预警和痕迹。也许是有的,但姜韵未曾注意。
他一定是很难过吧,才会主动切断了联系。
终于等她发现他不见的那一天,好像也就平静地接受了他的消失。
四点十五分。姜韵轻轻叹了口气,极轻,几乎听不见。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
就在这时,诊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姜韵女士,请进。”
姜韵闻声抬头,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站起身。那点等待带来的细微烦躁被完美收敛,她又恢复了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方一川已经重新戴好了口罩和手套,站在诊疗椅旁,正低头整理器械盘。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只是公事公办地示意:“坐吧。”
姜韵依言坐上诊疗椅。灯光再次亮起,她微微眯眼。
“等很久了?”方一川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平淡无波。他调整椅背角度,扶手上冰凉的皮革触感贴上姜韵的手臂。
“还好。”姜韵的声音同样平稳。
检查过程沉默而高效。他让她取下保持器,用探针仔细检查每一颗牙齿的贴合度,又用专用的钳子进行极其微小的调整。他的手指很稳,动作精准,偶尔冰凉的器械擦过她的牙龈或唇内侧,带来细微的战栗。两人隔得如此之近,呼吸可闻,却比陌生人更隔阂。
“好了。”方一川又一次转身,示意她可以起来了。
“方……方医生,”她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你吃个饭。
话说完,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太多示好或柔软,依旧是清冷的底色,只是那底下,翻涌着复杂的歉疚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然。她提出邀请的姿态,依旧带着她固有的骄傲,仿佛这不是补偿,只是一个需要对方确认的提议。
他没有立刻回答。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仿佛也凝滞了。他慢慢将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然后抬手,拉下了口罩。
“嗯。”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回头告诉我时间地点。”
姜韵得到了答复,却仿佛没有感到轻松。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东西,低声说了句“那先不打扰你了”,便转身离开了诊室。
餐厅的灯光是刻意调暗的暖黄色,落在深色桌布上,将每道瓷器的边缘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晕。可这氛围并未能软化空气里那根无形的弦。姜韵坐在预订的卡座里,第七次看向手机屏幕:19:15。
方一川没有来。
或者说,他“还没”来。
七点二十八分。服务生第三次过来为她添水,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七点四十分。她将餐巾对折,再对折,成一个整齐的方形,指尖抚平最后一丝褶皱。心脏在胸腔里规律地跳动,感觉不到太多焦躁,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等待尘埃落定的沉寂。
她欠他一个道歉,这是她必须完成的程序,如同复诊。至于这程序里包含的难堪或审视,甚至可能的羞辱,是她早该支付的利息。少年时种下的因,如今结出什么样的果,她都该吞下。只是当自己也曾在另一个人身上体会过求而不得的钝痛后,她才真正窥见当年自己转身时,留给方一川的背影有多么锋利和冰冷。
七点五十分。餐厅门口的风铃清脆一响。姜韵没有立刻抬头,直到那带着医院消毒水与冷淡薄荷气息的影子笼罩了桌对面的一小片光线。
“抱歉,临时有点事。”他坐下,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歉意,更像是一种告知。他没有解释是什么事,仿佛她等这一个多小时,是理所当然。
姜韵这才抬起眼,看向他。“没关系。”她说,声音是一贯的疏淡,仿佛刚才流逝的时间并无重量。她将菜单轻轻推过去,“看看想吃什么。”
点菜的过程简短而高效。方一川快速看了一眼菜单,便报下了菜名。姜韵只是对侍者点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等待上菜的间隙,沉默像粘稠的液体,淤塞在两人之间。方一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表象下挖出些什么。
“你现在倒是沉得住气。”方一川端起水杯,没喝,只是看着里面晃动的柠檬片。“不像以前,动不动就爽约。”
来了。姜韵握紧了膝上的餐巾。他语调平静,措辞甚至可算礼貌,但字里行间那股尖锐的审视和隐喻,再明显不过。她在心里预演过类似的场景。
姜韵微微抬眼:“是啊,爽约不好。”
他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真不像你说的话。以前的你,可是把自己的时间,自己的事情看得无比重要。对自己不想要的东西,处理起来干脆利落,甚至不用任何理由。”他晃了晃酒杯,看着她,“这叫天赋,还是冷漠?”
“人总会变的。”她的目光很静,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陈述。
“有些东西,骨子里怕是变不了。”
看到些许语塞,方一川再次递上尖锐的话茬。
“那你说说,什么变了?”他牵了牵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比如,学会了请人吃饭?还是学会了藏起不耐烦等待?”
这话直白得近乎刻薄。姜韵感到心脏被那话语的棱角轻轻划了一下。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动怒。
她抬眼,正视他:“学会了道歉。”
方一川愣了一下。
“为爽约道歉?”他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眼中投下深沉的阴影,“还是复查的迟到?还是……”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姜韵放下叉子,金属与瓷盘接触,发出轻微的“叮”一声。她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冷静,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她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些绵里藏针的话,都指向过去,指向那个不懂珍惜,随意丢弃掉别人心意的姜韵。
她全盘接受。这是她欠他的。
一切显得遥远而不真实。少年时那个午后,他鼓足勇气递过来的心意,被她轻飘飘甚至不耐烦地挡回,没有解释,没有余地,只有近乎残忍的决绝。那时她不觉得有什么,拒绝或接受,不过是青春里最寻常的事。
直到后来,她遇到许奕琛。直到她同样炽热的心意撞上另一堵冰冷的高墙,直到她也尝到那种被全盘否定,尊严扫地的滋味,那种闷在胸腔里无处可诉的痛楚,才在无数个深夜反刍般想起,自己当年转身离开时,身后那个少年是怎样的表情。那不是简单的拒绝,那是一种傲慢的践踏。
“为一切应该道歉的事。”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她不会具体描述当年如何残忍,不会剖析自己后来的醒悟,更不会提及许奕琛这个名字。那是她自己的砝码,与眼前的道歉无关。
她道歉,只是为她曾经的行为本身,为那份被他承载过的难堪和失望。
姜韵在他的注视下,没有移开目光,但也没有更多解释。道歉已经出口,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她等着看那涟漪如何扩散,或者,是否根本激不起任何反应。
“一切……”他重复这个词,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听起来真够敷衍的。”
“我再问一遍——为什么道歉?”
姜韵迎着他紧追不舍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年少时的赤诚热切,只剩下成年人的冷冽和某种压抑着的情绪。她忽然觉得,解释“一切”具体是什么,是另一种残忍。细数当年自己的每一句伤人的话,每一个冷漠的眼神,等于将两人已经结痂的旧伤再次血淋淋地剖开,展示细节。那不是道歉,是凌迟。
“所有,”她重复,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再探询的决绝,“让你觉得被冒犯,被伤害的,所有事。”
她全盘认了,不解释,不辩护,只是承担。这让他积蓄了多年混杂着不甘与恨意的情绪,突然失去了具体的靶子。他还能说什么?继续讥讽她如今的识趣?还是追问她是否也曾在别人那里尝到同样的滋味?
他不曾见过这样的她。记忆里的她总是一副恃才傲物,不可一世,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
这让他感觉更糟。他感受到她姿态里的郑重。但他还是宁愿她狡辩,宁愿她流露出哪怕一丝脆弱或懊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坦然,承认一切,却又将一切隔绝在更深的心门之外。
手机震动起来。是刚分手不久的前女友的来电。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挂断。
他对自己说,分手与姜韵无关,只是和前任真的不合适。可如果无关,为什么偏偏是重逢她之后,那点“不合适”就再也无法忍受?为什么此刻坐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个沉默承担一切罪责的女人,心里翻腾的竟不是纯粹的恨,而是更加难以忽略,更加无处安放的烦躁与……空洞?
他没有感觉更好。一点也没有。
姜韵沉默了片刻。侍者过来撤走冷盘,换上主菜。热气氤氲,短暂地隔开了两人的视线。等侍者离开,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用尽了力气,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十年的话,终于推到悬崖边:
“方一川,”她叫他的名字,目光沉静如水,落在他紧握刀叉,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对不起。”
还没等他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歉意……她停顿了几秒,居然又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
三个字,终于落地。不为了今天的表现冷漠,不是为了上次的爽约,就是为了那个遥远的,伤害了他的午后。为她年少无知却锋利如刀的骄傲,为她曾轻易践踏过的真心。
抬起眼,撞进她坦然承认罪责的目光里。预想中的快意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庞大的空虚,他惩罚了她的等待,讥讽了她的道歉,逼出了这三个字,却并没有感觉更好。仿佛他精心准备了一场审判,终于听到犯人认罪,却发现判决书早已被岁月浸透,失去了惩罚的效力,只剩下满纸苍凉。
“……吃饭吧。”最终,他只能生硬地说出这三个字,结束了这场他率先挑起却无法承受其重量的交锋。
剩下的时间,两人在一种近乎衰竭的沉默中,勉强完成了这顿食不知味的晚餐。
有一瞬间,方一川后悔刚才掉挖苦和讽刺。因为这之后姜韵的每一句回应都显得过于审慎而难以接近。
结账时,方一川没有争抢,任由姜韵买了单。仿佛这是她道歉程序里,必须完成的一个步骤。
离开餐厅,夜风带着凉意。两人站在霓虹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中间隔着一段礼貌而冰冷的距离。
“谢谢你的晚餐。”方一川说,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冷淡。
“应该的。”姜韵回答。
“再见。”
“再见。”
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姜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道歉说出口了。债,似乎还了。但是她预感这会开启了一个更复杂更无解的纠缠。
而城市的另一头,方一川坐在驶离的车上,窗外的光影飞速掠过他紧绷的侧脸。他拿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姜韵”的名字上悬停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删除。只是锁屏,将手机扔在一旁的座位上,仿佛那是一个烫手却又不舍得丢弃的东西。
他对自己说,这与她无关。
可夜色深处,那个沉默接受一切审判的清冷身影,和那句沉甸甸的“为一切”,却像这夜晚的风,无孔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