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绿洲》刘菲拉

3、一道旧伤 和许奕琛吃

　　和许奕琛吃完饭的那天，姜韵就隐隐感觉舌头和口腔的感觉有点异样。她转动着舌头，在自己口腔内仔细地搜索，还没找出原因，倒差点在过马路时因为分神闯了红灯。
　　刷完牙正准备睡觉的时候，舌侧感觉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了一下，口腔了瞬间晕上了血腥味。
　　下排内侧正畸保持器的铁丝崩断了，露出了细小的尖锐。姜韵坐在梳妆台前端详自己，七年来，保持器就像和她共生在了一起，她都几乎要忘记它的存在了。
　　看来万物皆有灵性，连一根小小的铁丝也会提醒主人自己的存在感。
　　第二天姜韵听从同事俞可的推荐到仁爱医院就诊。
　　周五的口腔门诊人声鼎沸。护士脚步急促，穿梭于各个诊室。每当姜韵要拦下护士询问医生的诊室，看着她们步履匆匆，又欲言又止了。她不小心冒失地闯入了一间门未关严的诊间。
　　诊疗椅上躺着一位患者，张着嘴，一旁器械盘泛着金属光泽。而更让她瞬间僵住的，是室内所有因为响动而齐刷刷投向她的目光——护士的，患者的，以及，那位正俯身操作、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的。
　　即使他戴着口罩和防护镜，姜韵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穿透镜片，精准地落在自己脸上——那不是对普通闯入者的诧异或责备，而是一种极快的，锐利的锁定，仿佛冰冷的探针瞬间刺破表层。
　　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清晰地穿过门缝钻进她的耳朵： “还没轮到你。”
　　语调平直，是陈述，也是划清界限的驱逐。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愚蠢的错误，脸颊腾地烧了起来。骄傲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低声说了句“抱歉”，便迅速向后退去，准备带上门。
　　刚才的唐突气氛还未散去，诊室门再次打开，一位护士探出身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单据上。
　　“是姜韵女士吗？”护士语气常规，“稍等，下一个就是你。别走远了。”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细长。直到清晰的电子音再次准确叫到她的名字和诊室号，她才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向那扇门。这次，她先敲了门，听到里面那声冷淡的“进来”，才推门而入。
　　诊室里只剩他一人，似乎刚刚完成消毒准备。他站在操作台前，正低头整理着什么，白大褂挺括，背影有种拒人千里的规整。
　　“姜韵？” 他问，并未回头。
　　“是。”
　　“什么问题？”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空白病历纸，眼神公事公办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半小时前那个尴尬的闯入从未发生。
　　“保持器……戴着不太舒服，好像有点问题。” 她简要说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 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指向诊疗椅，“躺上去吧。”
　　姜韵依言躺下，冰冷的皮革触感传来。无影灯再次亮起，刺得她微微眯眼。他调整椅背角度，戴上新的手套，器械盘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一切有条不紊，标准得像教科书。
　　“哪里做的正畸？做了多久了？”
　　“曲江做的，快八年了吧。”
　　“八年，高二做的？”
　　“医生你怎么知道？”姜韵闭着眼，避开头顶诊床的照明灯。
　　“你诊疗卡上有年龄，我会算。”
　　“哦……对，应该的。”
　　“保持器变形，是持续不当受力。”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低沉平稳，却像包裹着什么别的东西。“习惯用舌头顶压固定位置？还是跟你的牙齿过不去？ ”
　　这话说得有些逾矩，超出了普通医患交流的范畴，甚至带着点难以捉摸的尖锐。姜韵一怔，睁开眼向上看去，只看见对方防护镜片后低垂的眼睫，和口罩上方那片没什么情绪的皮肤。疏离的性子让她压下疑惑，只当是医生随口之言，便重新合上眼，懒得回应。
　　她闭眼放空，僵硬的顺从着。不知过了多久，医生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了。可以起来了。”
　　姜韵坐起来缓了缓，道了谢，正准备起身离去。
　　“姜韵。”她的名字被他叫出，有种熟悉又陌生的粗粝质感。
　　她抬起头，觉得不太自在，不太自然。
　　只见那双隔着镜片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牢牢锁住了她。那眼神复杂，沉静底下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他微微俯身，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镜片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你是装呢，还是真认不出我了？” 他问，语气平淡，却像在陈述一个荒谬的事实，尾音里裹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边缘的讥诮。
　　然后，他抬手，捏住淡蓝色口罩的边缘，动作缓慢，甚至有些刻意，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揭幕。
　　口罩落下。
　　方一川。
　　刹那的空白过后，是海啸般席卷而来的震惊。紧随其后，迟来了整整多年的愧怍与慌乱几乎将她淹没。骄傲的面具出现裂痕，她瞳孔骤缩。少年时她那些决绝的话语，此刻仿佛回响在耳畔，每一个字都变成细小的针，扎在她此刻敏感至极的神经上。
　　“方……” 她终于挤出声音，干涩无比。
　　方一川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看到她眼中炸开的波澜，看到她瞬间苍白的脸颊又泛起被撞破的红晕，看到她无意识收紧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或许是得偿所愿的刺痛，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涟漪，或许是更深的东西——掠过他眼底，但立刻被更厚重的冰霜覆盖。那点方才泄露的讽意，此刻凝结成彻底的疏冷。
　　“看来没全忘。”方一川的目光淡漠地转开。娴熟的摘下沾了湿气的手套，扔进一旁的医疗废物桶，发出轻微的“啪”声。
　　他将姜韵晾在一边，自顾自转向电脑屏幕，侧脸线条冷硬，语调平稳无波，“一周后复诊。你可以走了。下一位，请。”
　　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她，彻底关闭了任何对话的可能。那截冷硬的下颌线，那漠然专注于屏幕的侧影，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表达了他的态度。
　　姜韵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冻结在唇边。那深藏的歉意，与重新升起的难堪和某种刺痛的自尊，在她心中剧烈冲撞，最终，也只是化作了更深的沉默。姜韵所有翻腾的情绪——歉意、难堪、久别重逢的复杂——都被这堵冰墙狠狠撞回。骄傲在瞬间抬头，压下了眼底最后一丝波动。她极快地吸了一口气，挺直背脊，拿起自己的东西，微微颔首。
　　“谢谢方医生。”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疏淡，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晚上回到家，姜韵躺在床上，觉得也许真的有命运这一说。
　　否则，她怎么会这么巧一前一后遇到了两个她以为永远都不会再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