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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久违的约会 出门赴约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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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赴约前,姜韵认真地打理了头发,对着镜子笨拙地拿起卷发棒,一缕一缕地卷出发梢的弧度。她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窗外风声呼啸,隔着玻璃,却把她的思绪吹得纷乱不堪。
一个小时后,发丝间那份雀跃的痕迹还会如此清晰吗?
离上一次他们独处,整整过去四年了,但姜韵分明还记得当年奔赴他时的欣喜与悸动。
但也正是在这一刻,姜韵忽然发觉,她在“许奕琛”这个人和事上,早已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在漫长而寂静的暗恋里,她早已学会与时间坦然相处,任其无声流淌。
今天天气很好。午后的阳光温存而不灼人,天空无雨。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女朋友。
姜韵一身轻松地朝他快步走去。他已在地铁口等待,衣着清爽。远远望去,和当初的少年并无二致。
看见她小跑而来,他眼梢一弯,很自然地虚虚一抱。姜韵没有伸手,但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靠了靠。他很高,姜韵仰头看他,他也正低头望来。
他依旧善于开启对话:“上次有个紧急工作要处理,都还没说上什么就走了。今天我们老同学可得好好叙叙旧。”
那份熟稔与自然,仿佛中间这四年从未横亘其间。
“嗯。叙旧。”
“这个点这条路太堵了,我把车放在了另一个地铁口,这样我们能早点到。”
“好。”
“之前说要去坐缆车的,但是我昨天工作忙,错过了放票时间……没抢到。”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懊悔。
“没关系,下次再去。”
姜韵没告诉她,她已经一个人去过好几次了。
“那正好,我朋友新开了家的餐厅,可以去试试。还有一家最近很火的柠檬茶。”
地铁呼啸进站。
姜韵偏着头轻轻点头,又一次与他目光相接。
他伸手,将她被风吹起的头发往耳后带了带。
“谢谢。”姜韵攥紧了背包的肩带。
她努力不看向他,可他偶尔投来的目光却像无声的磁石,牵引她的心跳向他靠近。她用力握住地铁冰凉的扶手,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可以,千万不可以。
不能让他一眼看穿自己依然钟情于他。
列车一站站驶过,上车的人越来越多,车厢渐渐拥挤。许奕琛将胸膛转向姜韵,用身体为她隔出一小片相对安稳的空间。双手环抱太过亲密,他只一手握紧扶手,便已给了她恰好的守护。
尽管她的鼻尖与他洁白的休闲衬衣仍隔着一段克制的距离,她却依然能从车厢混杂的气味中,清晰地辨认出那缕独属于他清冽而干净的气息——与多年前一模一样。
列车突然刹车。她并未受惊,只是顺势微微转过身,仿佛为了望向窗外明媚的海景,也仿佛为了从他似有若无的怀抱中悄然退开。
许奕琛走在稍前的位置,在不远的前方引路。她的全部心思都在他身上,而他的心思,似乎全在脚下的路。
车辆密集的岔路口,因缺少红绿灯而显得有些混乱。他回头自然地一望,牵起了姜韵的手。
他的力度很轻,轻到她几乎感受不到他掌心的温度。他没有完全握住她的手,只是轻轻捏在她手掌与手腕的连接处,为这份接触留有克制的余地。
也许他真的只是出于安全考虑,就像十年前,他轻轻搭住她的左肩。想到这里,姜韵全身微微发起热来。
走到安全区域,他松手的动作和牵起时一样自然。
姜韵悄悄握了握出汗的手心,告诉自己千万要镇定。
她习惯性地走在他身后半步,才发觉这些年他几乎未曾改变——依然沉稳得体,每个举动和神情都温和周到,永远不必担心他会流露出任何戾气。
可是姜韵变了。她从过去的默默仰望,变得愈加这般敏感多思。她似乎比从前多了些底气,却还未达到能在他面前真正闪闪发光的程度。于是,那一半已褪去,却仍剩一半的自卑,像影子般不时尾随,刺痛着她,让她变得时而明朗,时而低落。她不喜欢自己这样摇摆不定的模样,可无论她如何变化,那颗轻易被他牵动的心,却从未改变。
不知不觉,许奕琛将她带到了一个熟悉的街角。
脚步停下的瞬间,回忆轰然涌入。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寻常午后,许奕琛曾带她来过这里。那时街角是一家台湾夫妇经营的小店,主打甜品和早午餐。姜韵记得他点了一块“酒酿蔓越莓”蛋糕,配一杯风味独特的美式咖啡。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原木桌面上,他说话时眼里有细碎的光。那时空气里飘着甜香,和属于青春期的暧昧。他们原来也曾拥有过那样接近“约会”的时光,可后来怎么就走散在多年的沉默里了呢?
许奕琛尚未意识到这家店对姜韵意味着什么。他神情中带着某种按捺不住——是想给予惊喜的期待。或许在他的记忆里,也封存着那一天的愉快。
姜韵已猜到了七八分。
可下一秒,当他发现那家店已不在这里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她用余光关注着他,犹豫着是否该直接告诉他。他准确找到了原先的位置,可眼前工业风的装潢与扩大的门面让他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它已经搬走了。”姜韵跟着他抬头,看向已更换的招牌。
“你早就知道了?”
姜韵点头。
“转弯的时候,你就猜到我要带你来这儿了吧?”他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遗憾,“岂不是让你失望了。”
“它只是换了个地方,下次我们还可以去。”
许奕琛的眼睛像孩子找回失而复得的玩具般,倏然被点亮:“真的?”
“当然,我把新地址发你。”
“好。你去过新店吗?”
姜韵滑动手机的手指顿了顿:“去过。”
何止去过。还在那里哭得狼狈不堪。
那是一个情人节,许奕琛已经出国了。姜韵揣着某银行在街上派送的一支孤零零的红玫瑰,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她曾多次想来,却总被说不清的理由阻拦——大概,还是因为不敢。
触景生情。
那天她推门进去,店里颇为冷清,那对台湾夫妇依旧在吧台后忙碌。意外的是,老板竟还记得她,开口第一句便问:“之前那个小伙子,怎么没一起来?”
精准的误伤。
或许老板误会了他们的关系,但她已无力解释太多。孑然一身坐在此处的她,在陌生人眼中,也不过是个有故事的女顾客罢了。
姜韵涩然一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轻声说:“他出国了。”
那时的姜韵没什么朋友,即便有,也早已成双成对约会去了。她坐在角落摆弄手机,更多时候是望着窗外发呆,任由面前的热红茶一寸寸凉透。
老板送来一块玛德琳蛋糕,眼里那份淡淡的同情让姜韵有些哭笑不得。
店里客人渐稀,老板娘顺势在她对面坐下,什么也没问。
可姜韵却在叉起一小块蛋糕时,忽然鼻尖一酸——不知是因为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关怀,还是因为对这孤单一天的忍耐已到了极限。
“今年的情人节,他应该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她哽咽着说完,再也忍不住,趴倒在桌上低声啜泣起来。
不必言明,也知道“他”是谁。
一切都令人恍惚。她明明向来视情人节为庸俗的洋节,对风花雪月的爱情叙事嗤之以鼻,此刻却坐在他们曾一起来过的地方,为了那个已长久没有联系,只能从微博和朋友圈窥见片段的男生,哭得不能自已。
她真看不起这样的自己。
“没事的,你会遇到更好的人。”老板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腕——她能给予的安慰,也仅止于此。
姜韵抽噎着抬起头,看见桌上那支玫瑰——明明情人节还未过去,它却已透出萎谢的气息。她像是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泪,粉底蹭在黑色的卫衣袖口上。
她朝老板娘挤出一个微笑,以示感谢。
可是啊,这世界人海茫茫,她手中却始终只有这一朵玫瑰。从此山高路远,再无人可赠。
透过如今已改头换面的橱窗朝里望去,姜韵恍惚间,仍仿佛看见当年那个孤单执拗的自己。
出发前他问她想去哪里吃饭,她说“听你的”。在出行这件事上,她总是习惯把自己全权交给他安排。
不出所料,许奕琛选的餐厅环境雅致,看起来颇为昂贵,是姜韵平日绝不会独自走进的那种。她微微跟在他身后,踏入那曲径通幽,以暗黑风格为主调的正门时,不断在心里默念:你不能像十年前那样,表现得局促不安。你现在是一个正在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能与他并肩的人。
还有,不要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患得患失,过度解读。
殊不知,当她开始这样告诫自己时,自卑的触手已然悄悄缠裹上来。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整个空间是她喜欢的暗色调,头顶暖黄的射灯落下,烘得人肌肤微微发热。
姜韵怀疑自己的脸已经开始发红,但在如此幽暗的光线下,应该无人察觉。
虽然这一天不过是走走逛逛,并未做什么消耗体力的事,她却感到一丝迟来的疲惫。也许是从喧闹的外界骤然坠入安静的独处,那些被压抑的羞涩与紧张才缓缓浮现。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都有点不好意思。
姜韵无意识地转动着盛满柠檬水的杯子,并不急于开启话题,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郁郁葱葱的绿植。
约十分钟后,菜品开始陆续送上——他们的话题终于找到了安全的支点。尽管聊的都是无关痛痒的内容,姜韵心里仍绷着一根弦,生怕说错什么。
“为了庆祝重逢,要不要喝点酒?”他提议。
几口红酒过后,微醺像一层柔软的纱,轻轻蒙住了先前的局促。话题不再是漂浮在水面的油花,开始有了沉下去的勇气。
“其实有点意外,”许奕琛晃了晃酒杯,目光落在杯壁上挂着的浅红色痕迹上,“没想到我们会这样碰上。”
“是啊,”姜韵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杯脚,她顿了顿。
“最近回曲江看过吗?” 他自然地切入了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共同疆域。
她摇摇头,“没有。其实我高中毕业全家搬走之后,就没再回去过。”
“一次都没有?”
“嗯。”姜韵眼里闪过奇异的情愫。
“那下次……一起回去看看?”他接上话,眼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这么几年变化很大,可能你都要认不出来了。”
“好啊。那下次记得叫上我。”她语气尽量平淡。
他的点头一颗小石子投入姜韵心湖。她看着他,他正低头切割盘中的食物,侧脸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这一刻,他们仿佛真的在共享同一段过去,而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珍藏馆。
话题又滑向更安全的区域——海市的天气,离谱的房价,工作上无关痛痒的趣闻。他们小心地避开那些可能暴露生活圈差异的细节,也默契地不去追问对方情感的现状,只让对话像溪流一样,漫无目的却潺潺不息。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回国一年多了。在深市待了一段时间……那儿节奏太快了,活得像颗螺丝钉,”许奕琛忽然说,语气里带着点难得卸下防备的倦意,“每天被固定的节奏拧着走。所以……前几个月回海市来了。你看,今天这样走走停停的机会,在深市可太难得了。”
“是吗?”姜韵心里那根敏感的弦被拨动了。
他抬起眼,认真看了她一下,然后唇角弯起:“嗯。还是现在好。”
酒意继续氤氲。姜韵感到脸颊发烫,但思绪却比刚才更轻快,一些胆怯的问题溜了出来。
“那……还打算去其他城市吗?” 她问。其实她想问的是,你还会走吗?
“大概不会。”他喝了口酒,像是随口一提,“我堂弟,许魏钧……”他突然想到,姜韵应该不认识,“一个很重要的亲人也定居在海市了。”
姜韵心里升起一种复杂的慰藉。至少,他说的不是某个女孩。
“现在海市,还有……老同学。”
他笑得开怀,“是啊,再敬……老同学。”
她笑着与他碰杯,玻璃发出清脆的叮响。
空气里飘着食物温暖的香气、红酒淡淡的果酸,和一种逐渐放松下来的,近乎亲昵的氛围。他们开始说起一些更琐碎、甚至有点傻气的回忆——他逃课打篮球被教导主任抓;她曾经因为数学考不好躲在顶楼哭;还有曲江那个一到春天就释放出怪味的石楠花……
这些片段对姜韵而言,是贯穿青春的背景音。但此刻从许奕琛口中说出来,带着他略带调侃的语气,仿佛给这些蒙尘的往事打上了一层共享的光。她笑着,听着,偶尔补充一个被他遗忘的细节,心里那份“只有我记得”的孤独感,奇异地被稀释了。
当然,她知道,他们各自的记忆版本必然不同。她的版本里,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可能有更浓重的色彩和更深的意义。但没关系,此刻的共振是真实的。
“时间真奇怪,”许奕琛靠在椅背上,眼神因回忆和酒精显得有些朦胧,“把一些当时觉得天大的事,都变成了……嗯,有趣的谈资。”
“也可能把一些当时没在意的事,”姜韵看着杯中残酒,声音很轻,“变成了后来反复回想的东西。”
他或许没完全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只是附和着点了点头。
餐盘渐渐空了,酒也见了底。那股因为重逢和酒精催生出的高涨倾诉欲,慢慢平复下来,变成一种舒适而微倦的宁静。他们不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偶尔的沉默也不显得尴尬,像乐章之间自然的休止符。
姜韵知道,这一晚的聊天,并不会真正弥合他们之间多年的空白,也无法瞬间拉近如今生活轨迹的差异。它更像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一次彼此确认——确认那个来自共同起点的人,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确认那条淡得快看不见的旧线,是否还有重新捡起的可能。
这就够了。对于一场久违的“约会”而言,能有这样一段松弛、生动、带着温度的对谈,已经远超她最初的期望。
他们的关系停止过久,圈子也简直天差地别,指望一次见面就触及心底,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她很清楚,他要做的是让他产生持续的兴趣和维持了解她的欲望。
这一刻,她不再急于证明什么,也不再恐惧暴露什么。只是在这个灯光暖暗的角落里,享受着重逢本身带来的那一点点喜悦和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