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赤听

7、第 7 章 晚自习下课

　　晚自习下课时，教学楼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廊灯一盏接一盏被管理员关掉，只剩下楼梯间微弱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一下、暗一下。夜里风大，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卷着一股深秋的凉意，刮在脸上带着点刺人的干冷。

　　沈厌走在前面，背着单肩包，肩线绷得很直，步子迈得稳当，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向来是这样的人——话少，表情淡，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着，不喊疼不喊累，就算天塌下来，也只会皱一下眉，然后伸手撑住，绝不肯在别人面前露出半分狼狈。

　　谢不辞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几乎没从他背影上挪开过。

　　从下午第三节课开始，谢不辞就觉得不对劲。

　　沈厌平时听课虽然也不爱发言，却坐得端正，眼神清明，笔记写得整齐。可今天后半节课，他脊背明显有些发僵，笔尖落在纸上半天没动一下，侧脸对着窗外，脸色比往常白了好几个度，连唇色都淡得近乎泛青。

　　谢不辞用笔帽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沈厌侧过头看他，眼神比平时慢了半拍，眼底像蒙着一层没散开的雾，声音也轻得很：“干嘛。”

　　“你脸色不太好。”谢不辞压低声音，“不舒服？”

　　沈厌只是淡淡移开视线，摇了一下头，语气没什么起伏：“没有。”

　　两个字，干脆利落，拒人于千里之外。

　　谢不辞没再追问，却也没放下心。沈厌这人嘴硬的程度他比谁都清楚，真要是难受，就算疼得冒冷汗，也能面无表情说一句没事。往常小磕小碰他懒得管，可今天沈厌的状态，明显不是小磕小碰。

　　两人住同一个出租屋，是高三合租的室友，离学校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一路上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树叶沙沙响。沈厌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点，却依旧走得笔直，没表现出半点异样。

　　谢不辞看在眼里，心里那点不安越放越大。

　　“冷不冷？”谢不辞快走两步，跟他并肩，“风这么大，把帽子戴上。”

　　“不用。”沈厌依旧简短。

　　“你脸都白了。”谢不辞不依不饶，“是不是冻着了？”

　　沈厌终于侧眸看他，眼尾微微垂着，看上去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点不耐：“谢不辞，你很烦。”

　　谢不辞被他怼了也不生气，只是叹了口气：“我烦也是担心你。”

　　沈厌没再接话，加快了几步脚步，把距离又拉开了一点。

　　谢不辞看着他明显有些发飘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回到出租屋，沈厌开门、换鞋、放书包，一系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丝，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他径直走向自己房间，手搭在门把上，刚要推门，就被谢不辞叫住。

　　“沈厌。”

　　沈厌回头，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不正常的苍白照得格外明显。他眉骨生得清冽，下颌线利落，平时冷是冷，却有血色，今天却像一层纸糊的白，透着一股虚弱。

　　“干嘛。”他依旧是那副不耐烦又强撑的样子。

　　谢不辞朝他走过去，脚步很稳，语气却不容拒绝：“转过来。”

　　“我要睡觉。”沈厌皱眉。

　　“让你转过来。”谢不辞语气加重了一点，没有凶，却带着一种不容躲开的认真，“我看看。”

　　沈厌似乎是没力气跟他拉扯，也可能是觉得他小题大做，懒得计较，便没再躲，就站在原地看着他。

　　谢不辞走到他面前，微微抬眸。两人身高相近，沈厌稍微高一点点，此刻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看着依旧冷淡，只有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和整张脸的白对比起来，格外刺眼。

　　谢不辞没说话，直接抬起手。

　　沈厌下意识想躲，肩膀刚往后缩，手腕就被谢不辞轻轻扣住。力道不大，却很稳，不让他躲开。

　　“你干什么——”

　　话没说完，谢不辞的手背已经轻轻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一瞬间，谢不辞的眉猛地拧紧。

　　烫。
　　烫得吓人。

　　那温度隔着一层皮肤传过来，灼得他指尖一紧。明明沈厌脸上看着发白，像是冷透了，额头却滚烫得不正常，明显是烧起来了。

　　沈厌被他碰得一顿，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直接伸手，愣了一秒才偏头躲开，声音沉了点，带着点被冒犯的冷意：“松开。”

　　“你发烧了。”谢不辞收回手，语气笃定，没有疑问，“烧得很厉害。”

　　“没有。”沈厌立刻否认，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有耳根微微泛红，不知道是烧的，还是被戳穿后的不自在，“只是有点热，没事。”

　　“有点热？”谢不辞气笑了，“沈厌，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那叫有点热？你额头快能煎鸡蛋了，脸白得跟纸一样，还硬撑？”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沈厌推开他的手，转身就要进房间，“不用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谢不辞一步跟上，挡在他门前，不让他进去，“你现在马上躺下，我去拿体温计，再给你找药。”

　　“我说了不用。”沈厌语气冷了下来，眼神也沉了几分，“谢不辞，让开。”

　　“我不让。”谢不辞站得笔直，迎着他的目光，半点不退缩，“你今天必须躺下休息，发烧硬撑只会越来越严重，你是不是想明天直接烧到起不来？”

　　沈厌看着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是有点难受，却依旧嘴硬：“我没那么娇气。”

　　“这不是娇气，是正常人生病就要休息。”谢不辞伸手，轻轻按在他肩上，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体微微发颤，不是冷的，是烧得浑身发虚，“你自己感觉不到吗？浑身发软，头晕，对不对？”

　　沈厌被他说中了，眼神闪了一下，却依旧不肯承认，只是把脸偏到一边，声音低低的：“别碰我。”

　　他现在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发烫又发寒的状态，被谢不辞微凉的手一碰，有一种很清晰的触感，让他莫名有点不自在，又有点依赖，这种依赖感让他烦躁。

　　谢不辞却没松开，只是放轻了力道，顺着他的力道轻轻往下压：“听话，先躺下，量个体温。你再不配合，我就只能抱你过去了。”

　　沈厌猛地抬眼看他，眼里带着一点震惊，还有点恼羞成怒：“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谢不辞一脸认真，不像是开玩笑，“你硬撑给谁看？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没事。”

　　沈厌盯着他看了几秒，大概是真的没力气争执，也可能是头晕得越来越厉害，撑不住那股强硬了，肩膀微微垮了一丝，依旧嘴硬：“我自己会躺。”

　　谢不辞这才松开手，让开位置。

　　沈厌走进房间，没有开灯，只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光，走到床边，动作很慢地坐下，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他坐了几秒，像是在缓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然后才慢慢躺下，拉过被子，只盖到腰腹，一副“我就躺一下，很快就起来”的样子。

　　谢不辞看他那样子，又气又心疼。

　　这人，都烧到这份上了，还端着那点倔强，不肯示弱半分。

　　他没多说，转身去客厅抽屉里翻出体温计，又去厨房洗干净毛巾，接了凉水，顺便把药箱也一起拎了过来。

　　推开沈厌房门时，沈厌闭着眼，呼吸很浅，脸色依旧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即便睡着了一样，也透着一股不肯放松的紧绷。

　　谢不辞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弯腰，轻声叫他：“沈厌。”

　　沈厌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含糊，带着一点病中的沙哑。

　　“先量体温。”谢不辞把体温计递到他面前，“夹好。”

　　沈厌懒得动，没伸手。

　　谢不辞无奈，只能自己轻轻掀开一点被子，把体温计放在他腋下，帮他夹紧，手指不经意碰到他的皮肤，依旧烫得厉害。

　　“五分钟。”谢不辞在床边坐下，安安静静陪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沈厌闭着眼，长睫安静垂着，平日里冷淡锐利的眉眼柔和了不少，只是脸色依旧难看。谢不辞就这么看着他，心里有点发酸。

　　他跟沈厌认识这么久，太清楚沈厌的性子。从小独立惯了，不习惯依赖别人，不习惯示弱，不习惯把脆弱露在外面，哪怕疼得难受，也宁愿自己扛着，好像一开口说不舒服，就输了一样。

　　可在他面前，有什么好撑的。

　　五分钟到了，谢不辞轻轻取出体温计。
　　一看温度，他心瞬间沉了一下——39.2℃。

　　高烧。

　　“沈厌，你烧到三十九度二了。”谢不辞声音有点沉，“还说没事？”

　　沈厌这次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只是轻轻皱了下眉，依旧闭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没事。”

　　“都快四十度了还没事？”谢不辞有点急了，“你是不是非要烧到昏迷才肯承认自己生病了？”

　　沈厌不说话，摆明了一副“我就不听，我就硬撑”的态度。

　　谢不辞拿他完全没办法，只能先不管他那张嘴，着手照顾人。他把刚才浸过凉水的毛巾拧干，叠成长方形，轻轻敷在沈厌额头上。

　　冰凉的毛巾一贴上发烫的额头，沈厌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睫毛猛地颤了颤，睁开眼，眼神有点迷茫地看着谢不辞，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凉一点舒服点。”谢不辞声音放得很轻，“别乱动，敷一会儿。”

　　沈厌盯着他看了几秒，大概是真的难受，没再犟，慢慢闭上眼，安静了下来。

　　谢不辞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步没离开。

　　夜里温度越来越低，风拍打着窗户，发出轻微的声响。沈厌睡得不安稳，眉头一直轻轻皱着，呼吸有点急促，时不时会轻轻翻个身，嘴唇干燥起皮，脸色在高烧的映衬下，白里透着一点不正常的潮红。

　　谢不辞每隔十几分钟就伸手摸一下他的额头，温度一直没降下来。他便不停起身，去卫生间重新浸湿毛巾，拧干，再回来小心翼翼地敷上，动作轻得生怕吵醒他。

　　中间沈厌醒过一次，头晕得厉害，浑身又酸又软，冷一阵热一阵，难受得轻轻哼了一声。

　　谢不辞立刻凑过去：“怎么了？是不是更难受了？”

　　沈厌睁开眼，眼神涣散，看了他半天，才勉强聚焦，声音沙哑得厉害：“……有点冷。”

　　这是他一晚上第一次主动说不舒服。

　　谢不辞心里一紧，连忙把被子往上拉，一直盖到他肩膀，轻轻掖好边角：“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沈厌没说话，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睛又闭上了。

　　谢不辞摸了摸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只有掌心透着一点不正常的烫。他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凉到不烫口，再回来轻轻扶起沈厌。

　　“先喝点水，不然等会儿嗓子会更疼。”

　　沈厌没力气拒绝，任由他扶着，微微仰头，小口小口喝着水。温水滑过干燥的喉咙，带来一点微弱的舒服感。他喝了小半杯，就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想喝了。

　　谢不辞把杯子放回床头，又扶着他轻轻躺下，盖好被子。

　　一整晚，谢不辞几乎没合眼。

　　他一会儿量体温，一会儿换毛巾，一会儿摸一摸沈厌的额头和手心，时刻盯着他的状态。沈厌睡得昏昏沉沉，时而安稳，时而烦躁，偶尔会轻轻呓语几句，听不清内容，只觉得声音虚弱。

　　谢不辞就安安静静守在旁边，不说话，不打扰，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渐渐泛起一层淡白的天光，风声小了很多。谢不辞再次拿出体温计，给沈厌量了一次。

　　37.8℃。

　　烧终于退下来一些了。

　　谢不辞长长松了一口气，悬了一整晚的心，总算放下了一点。

　　他趴在沈厌床边，累得眼皮直打架，却依旧没敢彻底睡死，只是微微闭着眼，耳朵留意着沈厌的呼吸。

　　沈厌这时候慢慢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头还有点昏沉，浑身酸痛，却比半夜里舒服了不少。视线慢慢清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趴在床边的谢不辞。

　　对方头发有点乱，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一看就是一整晚没睡，侧脸对着他，呼吸均匀，显然是累极了，不小心睡着了。

　　床头柜上，放着用过的毛巾、水杯、体温计，还有拆开的药盒，一切都明明白白告诉沈厌，昨晚自己昏沉难受的时候，这个人一直守在他身边，没离开过。

　　沈厌沉默地看着他，心里那层常年裹着的硬壳，像是被温水泡软了一角，有点发涩，又有点发烫。

　　他向来不习惯被人照顾，更不习惯有人为了他熬一整晚。从小到大，他习惯了自己扛，习惯了不麻烦别人，突然被人这样放在心上，细致入微地守着，他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只能依旧用嘴硬，来掩饰那点不自在。

　　他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谢不辞立刻醒了，猛地抬起头，看到沈厌醒了，瞬间清醒过来，连忙凑过去：“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身上还难受吗？”

　　一连串的问题，满是担心。

　　沈厌别开脸，不看他，语气依旧淡淡的，甚至带着一点平时的冷淡，听不出多少感激，只有生硬：“……没事了。你不用守着。”

　　谢不辞看着他依旧嘴硬的样子，非但不生气，反而松了口气——还能这么嘴硬，说明是真的好多了。

　　他笑了笑，伸手轻轻探了探沈厌的额头，温度已经温和了很多，不再像昨晚那样烫人：“烧退了不少，总算放心了。”

　　沈厌被他碰得微微一僵，却没再躲开，只是声音更低了点：“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谢不辞顺着他，“但我想守着，不行吗？”

　　沈厌没说话，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片，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谢不辞看在眼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人，明明烧得浑身发软，明明被照顾了一整晚，明明心里不是不感动，却非要硬撑着那点骄傲，不肯说一句软话，不肯露一点依赖。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心疼，越让人想对他好。

　　“再躺一会儿，我去给你煮点粥。”谢不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胳膊，“发烧不能吃油腻的，喝点白粥舒服点。”

　　沈厌躺在床上，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房门轻轻被带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轻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毛巾的凉意，和谢不辞指尖的温度。

　　昨晚那阵难熬的高烧，那些昏沉与难受，好像因为身边有个人守着，也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沈厌轻轻闭上眼，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往下压了压，又轻轻往上弯了一点。

　　嘴硬归嘴硬。

　　有些东西，他心里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