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他不信命》客亦非

2、钟兆雪 白玉京

　　白玉京
　　一男人站在廊下，望着远山雾霭，沉默不语。他身穿黑金色袍子，金线勾勒袍角，显出无限尊荣。
　　日头渐渐升起，男人冷峻的面容微微一动，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间，似是叹了口气。
　　“他还是不肯见孤？”
　　大太监德贵压低声音小心回道:“圣上，国师大人许是身体不适……”
　　“罢了，你不必哄孤，他就是在逼孤就范。”
　　男人攥了攥手指，紧绷了一夜的肩膀骤然垮下
　　“让那些刺杀的人回来吧……你去告诉温庭玉，神谕者找到了，不日进京。”
　　德贵惊愕的抬头，又飞快垂下眼睛掩去眼底神色，佯装淡定的伏了伏身子
　　“诺。”
　　初阳如火，帝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抬手隔空抓了一下，男人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沉默良久。
　　“我到底要怎样……才能留住你……”
　　一辆马车缓缓向白玉京行驶，马车周围围了一圈队形松散的士卒，打眼儿一看众人只觉是恶奴欺主。不想护主，一心偷懒。
　　可真正懂行的人来看，惊呼此兵队形奇特，看似松散，可一旦强敌来犯，士卒可即刻回防，绞杀敌人于无形之中。
　　研究出此等阵型的人，不可谓不是惊世奇才。
　　一切井然有序，肖琢和沈青和坐在高头大马上开道，两人马后分别拖着个黑衣劲装的人。
　　肖琢的脸色有些难看，一次次看向沈青和，沈青和像是感受不到肖琢欲言又止的视线，稳稳的骑着马，目视前方。
　　正当肖琢忍不住想要开口的时候，一道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肖琢，我想吃糖炒栗子，你去给我找来。”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去哪儿买糖炒栗子，明显是在找茬。
　　肖琢攥紧了拳，一路上这尤铁蛋破事儿太多，一会儿想要这个，一会儿想要那个儿，好不容易找来，人家直接不要了！
　　沈青和淡淡瞥了肖琢一眼，肖琢眼一闭，不愿再看这活祖宗，猛的一夹马腹，冲了出去，还顺手将沈青和腰间的钱袋抽了出来。
　　沈青和叹了口气，放慢速度与马车齐平，抬手扣了扣车窗。
　　车窗很快打开，一张芙蓉面探了出来。
　　少年懒洋洋的趴在窗沿上，抬手打了个哈欠，眼尾一片绯红。
　　“叫我干什么，沈青和？”
　　“尤小国师。”
　　少年放下手，满脸厌倦，一滴生理性的泪花冷冷滑下。
　　“有意思吗，沈青和？”
　　沈青和隔着那薄薄的泪花与尤铁蛋对视。细看之下，两人竟是出奇的相似，狭长的狐狸眼潋滟含情，一张芙蓉面像是观音手中的莲花。
　　但一个温和内敛，一个诡谲锋利。
　　“阿清。”
　　尤铁蛋趴着，像是没了骨头，听到这一声唤，冷冷笑了下，带着身体像是轻轻抖了一下。
　　“我以为沈大人离了草原便看不上我们这等贱民了。”
　　“原来……”
　　少年看着沈青和沉静的面容，懒懒支起了身子，两手一撑将身体探出了窗外。
　　“沈大人还记得我啊？”
　　沈青和将尤铁蛋的身体扶稳，防止人摔下去。
　　“阿清，哥哥不是故意的，我有苦衷的，回去听我给你解释，好不好？”
　　“我不想听你的解释……”
　　尤铁蛋抬手指了指沈青和的心口，声音里满是恶意
　　“我要的是一报还一报，你不了解我吗，哥哥？”
　　沈青和默了默
　　“我不能死，阿清，我们谁都不能死……”
　　尤铁蛋脸色骤然冷了下来，恶狠狠的坐了回去，窗子“啪”的一声紧紧关上了。
　　拒绝交流。
　　沈青和头疼的揉了揉额角，看着紧闭的窗子轻轻叹了口气
　　“你何苦为难他？”
　　等了一会儿，见马车里还是毫无动静，沈青和转身欲走，马车上突然响起了尤铁蛋阴森森的嗓音
　　“我会杀了他……”
　　沈青和骤然抓紧了缰绳，他调动马头慢慢转回身，神色冷淡看不出情绪
　　“随你。”
　　“……”
　　肖琢很快回来，看着沈青和淡定的脸和不再出声作妖的尤铁蛋，并没有察觉什么。
　　马车缓缓驶进白玉京，人间的喧嚣洗去众人一路的疲惫与风尘，街边的货郎吆喝着卖杂货。
　　人间百态，惑人心魂。
　　天色已晚，肖琢下令整顿休息。
　　沈青和走到货郎身旁买了个糖葫芦，一脸淡定的递给了尤铁蛋。
　　尤铁蛋不情不愿的接了过去。
　　肖琢看的莫名其妙，两个人那旁若无人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沈青和低头看着尤铁蛋一口一口吃掉糖葫芦才开口
　　“马上就要到宫里了，把你的牛脾气收一收，不可再任性。”
　　尤铁蛋冷哼一声，将糖葫芦的签子怼到沈青和脸上，警告的瞥了一眼沈青和蠢蠢欲动的手
　　“不许碰我的头。”
　　沈青和后仰躲了下签子，慢悠悠的将双手背过身后，示意尤铁蛋放下凶器。
　　“阿清，不可再胡闹。”
　　尤铁蛋盯着沈青和的眼睛，突然咧嘴一笑，抬手将签子慢慢折断
　　“你凭什么认为我是尤叹清，再让我从你的嘴里听到这个字……”
　　“咔”签子应声而断。
　　尤铁蛋动作潇洒的扔了签子，冷冷瞥了沈青和一眼，与他擦身而过。
　　沈青和垂眸站在原地看不出情绪，一阵风将他的青衫吹的摇摆不定。
　　“尤叹清……”
　　命运总会推着人往前走，以各种方式。
　　众人找了客栈休息，准备养足精神再进宫。
　　月色正好，照人寒窗，窥视着离人的梦。
　　床榻上的人似是睡的并不安稳，口中一直念叨着什么
　　“阿清……阿清……”
　　“哥哥，他们欺负你，我要杀了他们！”
　　小叹清一脸稚嫩，白皙的脸颊透着健康的粉，唇红齿白，已经隐约能瞧见风采。
　　沈青和弯腰扯了扯尤铁蛋冷着的小脸
　　“阿清，不可暴力，你要是真想，就更要掩饰住自己的杀意，然后趁其不备，暗中下手，争取一击毙命！”
　　小叹清认真点头，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个本子，逐字记录。
　　沈青和满意点头
　　“哥厉害吗？”
　　尤铁蛋立刻抬头，双眼发出崇拜的光
　　“哥最厉害。”
　　“那可不！”
　　沈青和骄傲抬头，鼻孔朝天。
　　“我要跟哥一辈子！”
　　小孩清亮的嗓音落下，沈青和骄傲的不能自已，正想给弟弟一个熊抱，突然发现尤叹清不见了踪迹。
　　不知何时四周变的安静，沈青和小心翼翼的往前走，心脏不正常的跳动，他本能的开始恐惧。
　　“阿清……”
　　“阿清……你不要吓哥哥……”
　　沈青和咽了口唾沫，前方突然出现人影，沈青和松了一口气，还不待看清就跑过去想指责尤铁蛋丢下了他。
　　待看清眼前场景，沈青和瞳孔骤然一缩 。
　　只见小叹清跌倒在地，一个男人跪在他面前，将手中的匕首刺进了他的心脏！
　　沈青和心口蓦的一疼，他恨的眼尾泛着猩红。
　　是谁？！是谁？！我要杀了他！！！
　　那人渐渐抬起了头，一双狐狸眼漠然与沈青和对视。
　　沈青和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一滴泪蓦然滑下。
　　“哥哥……”
　　那人像是看不到沈青和，他轻抚尤叹清的胸口，冷静又疯狂。
　　“哥哥不想死……”
　　沈青和猛然惊醒，冷汗已浸透衣衫，房外传来肖琢的声音
　　“沈青和，你居然也有睡懒觉的时候？快点起床，就差你了。”
　　“好。”
　　众人赶在午后进了宫。
　　嘉衍帝携众臣迎接，午门站满了人，大臣们分成两列，一文一武，绯红的袍角相映，风骨尽显。
　　沈青和和肖琢下马行礼，眉眼间尽是恭敬
　　“参见圣上，臣等幸不辱命，将小国师安全带回！”
　　嘉衍帝站在众臣前面，看着马车脸上不见喜色，只淡淡的点头。
　　“爱卿辛苦。”
　　眼见都寒暄了一阵子，马车还是没动静，肖琢与沈青和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坏了，又要作妖。
　　“这……”
　　底下的大臣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这天道怎么选的天谕者，竟如此不知礼数。”
　　“到底是蛮荒来的……”
　　“咳，各位还是不要妄言。”
　　沈青和咳了一声压下那些言论，上前一步拱了拱身。
　　“小国师，这里是安全的，请不必惊慌。”
　　车帘应声而开，少年探了出来，十五六岁的孩子身量还没有长开，薄而纤细，一张脸庞像是慈悲敛目的神像。
　　众人不禁想到一句诗
　　“当年年少青衫薄。”
　　长泱的国师，本该如此。
　　突然一个喃喃的声音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我的乖乖……这国师都长这么好看？”
　　“哎！”
　　那人旁边的老臣拍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
　　“可别被迷了心神，这国师出名的可不只是相貌，那寿命也是短的出奇啊……”
　　一脸淡漠的嘉衍帝听到这话，像是被触到逆鳞，缓慢的回过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开口之人。
　　老臣慢半拍的察觉到那凶厉的眼神，脸一白，颤颤巍巍的跪了下去。
　　气氛变得冷凝。
　　正待开口求饶，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震的地面微微发抖。
　　尤铁蛋扫视一圈，眼里闪过不耐，也不下车，抱胸懒懒倚在车门上。
　　无聊死了，还不如草原上的小孩有意思。
　　听到那磅礴的马蹄声，少年挑了挑眉，抬眼望去。
　　大约岁的少年策马而来，一身黑衣，眉眼低沉锋利，眸子好似含星揽月，是极具攻击力的长相，狂风带着他的发带胡乱飞舞，许是刚刚剧烈运动过，面上覆了一层薄汗 ，一滴汗水突然滑下，不见了踪迹。
　　少年冷冷瞥了尤铁蛋一眼，漠然收回视线，单手一拽缰绳勒停了马。
　　一路护着尤铁蛋的兵卒骤然跪地
　　“参见太子殿下。”
　　声音铿锵有力，猝不及防吓了尤铁蛋一跳。
　　尤铁蛋下意识绷紧了肩膀，惊讶的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旁的兵卒。
　　一路上他们虽然恭顺，但除了跪尤铁蛋那一下就谁也没跪过，就连刚刚与圣上行礼也只是弯了弯腰。
　　军纪、血性、服从，他们一样不缺。
　　这样的军队，居然没有服从圣上，而是去效忠了太子？
　　尤铁蛋下意识站直了身体，黑沉沉的眼睛闪过一抹兴奋，紧紧盯着那黑衣少年。
　　真正有趣的人来了。
　　钟兆雪像是没感受到那股灼人的视线，冲士卒淡淡点头，示意众人起身，随后下马行礼道:“皇叔安。”
　　嘉衍帝有些厌倦了，他摆了摆手道:“太子既然来了，这事就交于你了。”
　　“是。”
　　嘉衍帝才堪堪三十岁，正值壮年，前半生为国鞠躬尽瘁，到了壮年却有些倦怠。
　　要说他那儿不好，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一生无子嗣了，众臣是撞柱的撞柱，死谏的死谏，可这位圣上倒好，后宫佳丽三千，一个没有！
　　最后众人妥协，找来了皇室宗亲，钟兆雪。
　　钟兆雪目送嘉衍帝离开后才看向其他人，眸光一扫，停留在肖琢与沈青和马后拖着的黑衣人身上。
　　略一思索就明白发生了何事，钟兆雪并不多言，招手唤来护卫将人拖了下去。
　　“审，我要知道他们背后之人。”
　　“诺！”
　　护卫很快将人拖走，钟兆雪这才将视线放在了尤铁蛋身上。
　　“这位就是小国师？”
　　“是的，是国师起卦算出的新一代天谕。”
　　那跪地的老臣颤颤巍巍站起来，抹了一把汗小心回道。
　　钟兆雪一挑眉
　　“小孩儿？”
　　“……额……”
　　尤铁蛋的拳头硬了。
　　空气突然有些安静，一路护送尤铁蛋的兵卒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如果小孩是他这样的，那长泱就完了。
　　也不怪钟兆雪多想，国师乃国之根本，长泱可以没有皇帝，但不能没有国师，国师是天道所选的聆听者，是民心所向。
　　但可能是天道过于爱他的孩子，不忍自己的孩子在人间受苦，所以国师大都短命。
　　尤铁蛋冲钟兆雪咧嘴一笑，多少有点咬牙切齿。
　　“还行，小孩比您活的久。”
　　“……”
　　钟兆雪并不在意自己能不能长寿的问题，他看尤铁蛋一直站在马车上，疑惑道
　　“小国师不下来吗？”
　　尤铁蛋一顿，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钟兆雪，抬头笑的灿烂
　　“我缺个扶手，太子殿下能否帮忙？”
　　钟兆雪沉默了，他不知在想什么，看了会马车到地面的高度，又下意识看了一眼尤铁蛋的头顶。
　　尤铁蛋十分敏锐的察觉到钟兆雪的视线，还不待他发作，肖琢已经急起来了
　　“这怎么行！太子殿下是何等尊贵之人，再说了……呜呜呜！”
　　沈青和一把捂住肖琢的嘴，笑的温润亲和
　　“他累了，不用管他。”
　　按住肖琢后沈青和偷偷擦了把冷汗，身高可是阿清的逆鳞，以后这两个人可安生不了了。
　　“太、子、殿、下”
　　很明显，钟兆雪被记恨上了。
　　钟兆雪常年混迹军营，参加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战役，尤铁蛋的恶意他当然能察觉，只是不在乎，他不认为一个小他五岁的小孩能威胁到他 。
　　尤铁蛋微抬下巴，居高临下的看着钟兆雪，偏偏钟兆雪一直不说话，气氛有些僵持。
　　正有胆子大的大臣想要出声搅个浑水，将此事揭过去，钟兆雪突然动了。
　　他自然的走到马车下，伸出了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二十岁的年纪，正是处于男人与少年的交界，青涩成熟的气息仿若诱人的果，惑人沉沦。
　　尤铁蛋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少年瞬间炸毛，猛的将头一撇，阴沉的跳下马车，手一挥，故意掀起一阵风，吹的钟兆雪的发带胡乱飞舞
　　少年的发也顺着风抚过钟兆雪的小臂，有些痒。
　　钟兆雪看着少年张牙舞爪的背影，突然想到一个只有皇室才知的秘闻。
　　相传，不知他的哪位祖宗，因不满一个国师只能辅佐一个帝王的规则，在他的神谕者死后执意不肯退位，甚至杀掉自己的太子，将下一任神谕者据为己有，天道大怒，降下神罚。
　　从此，每一任皇帝都逃不过爱上神谕者的命运，留不住，抓不到，痛苦一生。
　　钟兆雪敛下眸子，嗤笑了一声，他不认为自己会爱上什么人，爱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他不需要。
　　风过无痕，撩起衣摆，抬眸，向前走去。
　　肖琢终于挣脱束缚，一把将沈青和的手从自己脸上扒下，无力道
　　“太子殿下……喜洁，不与旁人接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