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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期末逃亡计划 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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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科英语交卷,林知微从考场出来,没急着回班。她站在一楼走廊的窗边,看着旁边涌动的校服人群,像一片蓝白色的潮水,往校门方向退。有人跑,有人跳,有人把试卷折成纸飞机扔出去,纸飞机没飞起来,直直栽进花坛。
"林知微!"
宋清渝的声音从隔壁炸过来,她转头,看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手里攥着四张皱巴巴的纸——是准考证,已经被他捏成了咸菜干。
"你跑什么?"林知微说,"考完了,不用赶了。"
"赶的是命,"宋清渝刹在她面前,弯腰喘气,"我最后一篇阅读理解,卡了十五分钟,最后蒙了三个C,概率之神保佑我。"
"你不是不信这些东西吗。"
"虽然不可信,"宋清渝直起身,把咸菜干准考证塞进口袋,"但是也比0分强,再说了,我蒙的不是普通C。"
"有什么区别?"
"那你别管。"说完之后还欠欠的挑了一下眉。
林知微被他的样子逗笑,但笑到一半停住了。她看见宋清渝额头上有汗,不是热的,是冷汗,黏在头发下面,像一层透明的壳。
"你紧张?"她问。
"谁紧张?"
"不紧张你额头上那么多汗。"
宋清渝抹了把脸,"我...我这是激动的汗,解放的汗,期末逃亡成功的汗。"
"逃亡去哪?"
"去哪?"宋清渝眼睛亮了,"知微,你问到重点了。我计划了一周,周密,详细,万无一失——"
"说人话。"
"去江边,"宋清渝说,"看日落,吃烧烤,骑自行车,做一切高三之前不能做的事。"
"高三之前?"
"对,"宋清渝说,"现在高二结束,高三还没开始,中间这个缝,叫'自由'。我们要钻进去,狠狠钻,钻到透不过气。"
"....你看谁理你。"
"啥意思?!"宋清渝笑着看向林知微,"你就说你去不去?"
林知微没说话,看向窗外。纸飞机还在花坛里,潮水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往食堂涌。她想像着自己的画本,上面是四个小人站在江边,日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旁边写着"想去"...
"那行吧,"她说,"但我要带画本。"
"带呗,"宋清渝说,"带你的笔,你的橡皮,你的符咒,带一切能让你记住的东西。"
"记住什么?"
"记住今天,"宋清渝说,"当然是记住我们四个啊,我们可是宁川F4!"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哦对,还要记住我还没变成学习机器的样子,以后你们就见不到我这么鲜活的样子了,咦~想想就起鸡皮疙瘩。"
"……"林知微看着他这个样子,又无语又好笑,他的刘海还黏在额头上,壳没干,但眼睛是亮的,像某种即将熄灭的灯,在最后一刻拼命燃烧。
"行了行了,"她说,"那我去叫安宁和楠枳。"
"不用叫,"宋清渝指了指楼梯口,"他们来了。"
沈楠枳和许安宁是一起下来的。
沈楠枳走在前面,手里拎着四瓶水,矿泉水,标签朝外,整齐得像是刚从货架上摘下来。许安宁跟在后面,头发扎歪了,一缕碎发垂在耳边,手里攥着一张被揉得不成样子的草稿纸。
"你们两个,"宋清渝说,"怎么一起?"
"考场挨着,"沈楠枳说,"就间隔了几米,交卷时间差2分钟,自然就汇合了。"
"自然?"宋清渝挑眉,"那可太'自然'了。"
沈楠枳把水递过去,每人一瓶。
沈楠枳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一下,"你们刚刚说什么呢,什么计划?"
"这个嘛..."宋清渝像是想起了什么,"等会儿再告诉你们。"
"为什么?"许安宁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因为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走快走。"宋清渝看了眼许安宁,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就往食堂冲:"跑!抢占食堂战略高地!"
"什么高地?"
"糖醋排骨最后一批!考完试大家都饿疯了,晚一步就只剩青椒炒青椒!"
许安宁被他拖着跑,马尾辫甩到脸上,边跑边骂:"宋清渝你松手!我自己会跑!"
"你跑太慢了!还不如叫竞走!"
食堂里,宋清渝看似在插队。
不是故意插,是被后面的人挤的,挤着挤着就挤到了窗口第三个位置。他回头冲许安宁挤眼睛:"看!战略成功!"
"你战略个屁!你那是被挤上去的!"
"结果一样就行,"宋清渝转回去,冲窗口喊,"阿姨!四份糖醋排骨!"
四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食堂人满为患,考完试的释放感让每个人都变得贪婪,既要吃又要聊还要占着位置不走。最后他们挤在角落一张四人桌。
"现在能告诉我们了吧。"
"可以可以,"宋清渝看向林知微,"知微,告诉他们吧。"
".....去江边,"林知微说,"看日落,吃烧烤,骑自行车,做一切高三之前不能做的事,就这些。"
"可以啊,想法不错,"许安宁说,"那走呗,去江边,去日落,去烤你的糊鸡翅。"
"就我这个技术肯定不会糊的,相信我啊。"
江边,下午五点四十。
太阳还悬在半空,不刺眼,但亮,把江水照成碎金子,一跳一跳的。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腥味,是夏天独有的、让人又嫌弃又放松的味道。
宋清渝选的地点是江滩公园深处,一块凸出去的礁石平台,远离人群,但视野开阔。他把烧烤架支在礁石缝隙里,木炭点燃,扇风,油刷子在肉串上划出滋滋的响。
"专业,"林知微说,"你什么时候学的?"
宋清渝说,"上周,看了二十个视频,自我感觉良好,应该没问题,哈哈。"
"应该?"
"应该就是,"宋清渝把一串肉翻了个面,焦黑的那面朝上,"可能糊,可能生,可能外焦里生,简称'惊喜'。"
"...这算哪门子惊喜。"
"哎呀,重在体验嘛。"宋清渝把焦黑的肉串递给沈楠枳,"楠枳,你第一个,帮我们试试毒。"
"……"沈楠枳接过,看了看,咬了一口。表情没变。
"怎么样?"宋清渝问。
"....能吃,"沈楠枳说,"还可以。"
宋清渝愣了一秒,然后跳起来,差点撞翻烧烤架:"听见了没!楠枳说可以!楠枳!说!可以!这可是我亲手烤的糊鸡翅。"
"???"林知微和许安宁对视一眼,觉得宋清渝这是受打击太大了。
"你还知道是糊的呀,还有这是肉串不是鸡翅...鸡翅早就被你遗忘在烧烤架上了...."沈楠枳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不重要!"宋清渝把肉串分给每个人,"重要的是,楠枳说好吃,知微和安宁必须也说好吃,不说就是背叛团队,背叛友谊。"
"?我什么时候说好吃了。"
"强买强卖嘛,有点意思。"
四个人坐在礁石上,面向江水,肉串在手里冒着热气。太阳开始往下掉,速度很慢,但肉眼可见,像某种倒计时,某种他们抓不住的流逝。
林知微掏出画本,开始画。她画宋清渝举着刷子的样子,画沈楠枳咬肉串的表情,画许安宁被风吹歪的头发。
"你这画什么?"许安宁凑过来。
"画我们呀,"林知微说,"画现在,以及高二的最后一天。"
"画得完吗?"
"画不完,"林知微说,笔尖顿了一下,"时间太快,我太慢,永远画不完。"
"那就画重点,"沈楠枳说,"画核心,画不可替代的部分。"
太阳落到江面上了,像半个蛋黄,颤巍巍的,仿佛随时会碎。
"好了,"宋清渝说,"现在画本里有我们了,就算以后你忘了,画本记得,我们记得,这片湖也会记得。"
林知微看着那页纸,看着上面的字,看着歪扭的笑脸和更歪扭的四边形。她突然很想哭,但嘴角在往上翘,像某种矛盾,某种又哭又笑的故障。
回家路上,四个人骑得很慢,车轮碾过晒软的柏油路面,发出黏糊糊的响,像某种拖延。
宋清渝骑着他的粉色自行车突然加速,冲到最前面,然后一个急刹,横在路中间。后面三个人差点撞上,林知微的刹车发出刺耳的尖叫。
"你找死啊!"林知微喊。
"找风,"宋清渝张开双臂,"你们感受没?晚上的风,比白天凉。"
"像你的废话,"许安宁绕过他,"又多又没用。"
"谁说没有用!"宋清渝追上去,急切的反驳。
"宋清渝,"沈楠枳突然加速,"有本事追上我。"
"你等着——"
宋清渝猛蹬踏板,粉色座驾像某种发怒的兔子,窜出去。许安宁和林知微相视一笑,同时追上去。
四个人在空荡的街道上骑成一排,像某种比赛,某种只有他们四个参加的游戏。路灯一盏盏掠过,把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重叠、分开,像某种舞蹈,某种只属于夜晚的 choreography。
"我赢了!"宋清渝第一个冲到下一个路口,举起手。
"算你厉害。"
"那当然,"宋清渝气喘吁吁的说,"我是谁啊。"
"赢个屁,"许安宁第二个到,"那是我让你,怕你把车骑进花坛。"
"行行行,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他们在路口停下,等红灯结束。
许安宁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利贴,黄色,边缘卷着,像是被揉过又展开的样子。她在上面写了一些东西,把它贴在桥栏杆上,拍了两下。
"这是什么?"宋清渝问。
"今天的记忆,"许安宁说,"贴在这里,留给明天的人。"
"明天的人?"
"明天经过的人,"许安宁说,"他们会看见的,会知道我们存在过。"
绿灯亮了,四个人重新上车,骑了出去,分开在下一个路口。
林知微骑出去后,没有回头,但举起手,向后挥了挥。她知道他们在后面,知道他们的车灯在亮,知道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某种夏天的植物,某种只属于夜晚的、乱七八糟但生长的植物。
画本在车筐里颠簸,第67页的那行字,被风吹得翻起来,像某种旗帜,某种正在飘扬的东西:
忘了也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