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幻境 谢清辞见长 ...
-
天刚蒙蒙亮,谢清辞便起了身。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昨日好了许多。他换上那身玄色劲装,窄袖收腰,腰间挎着父亲的佩刀。
门外传来脚步声。
“清辞哥,好了没?”裴寂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兴奋,几分紧张。
谢清辞推开门。裴寂站在廊下,换了一身深褐色的短褐,腰间也挎着一把刀,是他从大理寺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刀鞘上的漆都磨掉了,他却宝贝似的擦了又擦。
“走吧。”谢清辞往外走。
裴寂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公主说她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咱们快些,别让她等久了……”
两人骑马出了亲仁坊,往城门方向驰去。晨风带着凉意,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街上行人还少,只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馄饨摊的炉火已经烧得通红。
城门口,李令仪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换了一身深青色的窄袖长衣,发髻简单挽起,没有簪那支金步摇,整个人比平日素净了许多,却更显得英气利落。她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腰间挎着那把短刀,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看到他们来,眼睛弯了弯。
“谢郎君,裴评事。”
裴寂连忙拱手:“公主。”
谢清辞勒住马,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上,给她的眉眼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从油纸包里拿出两个胡饼,递过去:“还没吃早饭吧?路上吃。”
裴寂接过,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谢。谢清辞接过另一个,掰开,慢慢吃着。三人骑马出了城门,往翠屏山的方向驰去。
路上,裴寂的话最多。他骑在最后面,一会儿问翠屏山有多远,一会儿问矿洞里会不会有危险,一会儿又问那灰袍人会不会还在。谢清辞没有回答,李令仪也不接话,他只是一个人絮絮叨叨,倒也热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裴寂忽然勒住马,指着前方:“清辞哥,你看!”
谢清辞抬眼望去,远处山峦叠翠,云雾缭绕。翠屏山不高,却连绵起伏,像一道屏风横在天地之间。山脚下有一片树林,郁郁葱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就是那儿。”李令仪道。
三人加快速度,往山脚驰去。
在山脚下拴好马,三人徒步往山上走去。
山路崎岖,碎石很多,走起来有些吃力。裴寂走在最前面,兴致勃勃,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清辞哥,你说那矿洞里会不会有宝藏?万一咱们找到了母珠,那可就是大功一件……”
谢清辞没有理他。他走在中间,目光扫过两旁的树林,手按在刀柄上。李令仪走在最后,步伐轻盈,像是走惯了山路。
“公主,你不累?”裴寂回头问她。
“不累。”她笑了笑,看了谢清辞一眼,“谢郎君的伤还没好,倒是该歇歇。”
谢清辞摇了摇头:“不碍事。”
三人继续往上走。山路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走了约莫两刻钟,谢清辞忽然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李令仪还在后面,可裴寂不见了。
“阿裴?”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皱起眉,转身往回走了几步。李令仪也停下脚步,看着他。
“裴评事呢?”
“刚才还在前面。”谢清辞的目光在树林里扫了一圈。没有裴寂的身影,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他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拔刀在手。
“小心。”他低声道。
李令仪也抽出短刀,走到他身边。两人背靠背,警惕地看着四周。
可四周什么都没有。树林还是那片树林,阳光还是那些阳光,鸟鸣声还在,风声还在,一切如常。
只是裴寂不见了。
谢清辞正要开口,眼前的景象忽然扭曲了。阳光猛地暗了下去,像是有人把天光一下子抽走了。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李令仪的手,却抓了个空。
“公主?”他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李令仪也不见了。
谢清辞握紧刀柄,站在那片越来越暗的树林里,一动不动。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脚下的土地,淹没了两旁的树木,淹没了头顶的天空。
然后,火光烧了起来。
不是一盏灯,不是一把火,而是漫天的火光。朱雀大街在他眼前铺展开来,两旁的店铺、茶楼、酒肆,全都烧着了。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舔着屋檐,舔着梁柱,舔着那些还在挣扎的人。
谢清辞站在街中央,浑身僵硬。
他认得这条街。朱雀大街,长安城最繁华的街道。他小时候,父亲常带他来这里买糖画、看杂耍。母亲偶尔也会来,牵着他们的手,走过一家又一家铺子。
可现在,这条街在燃烧。
百姓的哀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混着妖兽的嘶吼,混着房屋倒塌的巨响。有人在火里打滚,有人被妖兽扑倒在地,有人抱着死去的亲人嚎啕大哭。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死亡。
谢清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见过这一幕。不是亲眼见过,是在梦里,在那些反复出现的噩梦里。可梦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纱。而现在,每一张脸都那么清晰,被火吞没的妇人,被妖兽咬住的孩子,倒在血泊中的老人。
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些人在火海里挣扎,看着那些妖兽在街上横行,看着那座他熟悉的城市在他眼前化为灰烬。
“清辞——!”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嘶哑,绝望。
谢清辞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头,循着声音望去。火光深处,一道身影站在谢国公府的门口。玄青色的衣袍被血染红了一半,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抵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是父亲。
谢清辞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跑过去,脚却像生了根。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身影在火光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爹——!”
他终于喊出了声。
可那声音被火海吞没,被哀嚎吞没,被妖兽的嘶吼吞没。父亲没有听见。父亲的身影在火光里晃了晃,然后倒了下去。
谢清辞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他弯下了腰。他大口喘着气,眼眶发酸,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火海、哀嚎、妖兽、尸体、父亲倒下的身影,所有画面搅在一起,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着他的心。
他知道这是假的。他知道这是摄魂珠留下的幻境,是那些珠子里的怨念在作祟。可他还是觉得疼,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他闭上眼,咬紧牙关,把那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下去。
“假的。”他对自己说,“都是假的。”
他睁开眼,火海还在,哀嚎还在,妖兽还在。可他的目光不再慌乱,不再恐惧。他握紧刀柄,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
李令仪站在妖市的街道上,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微微皱起。
妖市变了。
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街道,此刻面目全非。幽蓝的灯火熄灭了,只剩下黑沉沉的暗。地上到处是尸体,妖的尸体——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那些曾经在街头巷尾向她行礼的小妖,此刻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流成河。
一队士兵从街道尽头涌来,身上穿着大唐的甲胄,手里握着横刀,见妖就杀。没有犹豫,没有怜悯,像割草一样,一刀一个。
李令仪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士兵从她身边冲过。他们没有看到她,她像是透明的,不存在于这个空间。
她知道这是假的。她知道这是幻境,是摄魂珠里的怨念在作祟。可她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因为她看到了梅念。
梅念站在挽香阁的门口,手里握着一把短刀,身上已经有好几处伤口,血染红了她的衣裙。她护着身后几个丫鬟,一步一步往后退。士兵围上来,刀光一闪,梅念挡了一刀,又挡了一刀,可她只有一个人,对方有十几个。
“梅念!”李令仪喊了一声。
梅念没有听见。她听不见。
刀光再闪,梅念的短刀被击飞,身体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士兵的横刀刺入她的胸口,她闷哼一声,缓缓倒下。
李令仪的手猛地攥紧。
她知道这是假的。她知道梅念还活着,好好的在挽香阁里制香。可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在血泊中渐渐失去血色,她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假的。”她对自己说,“都是假的。”
她睁开眼,妖市还在,尸体还在,士兵还在屠杀。可她的目光不再慌乱,不再恐惧。她抬步,穿过那条血色的街道,往妖市深处走去。
——————————————
裴寂站在一片迷雾里,四处张望。
“清辞哥?”他喊了一声,声音在雾里回荡,没有人应。“公主?”
也没有人应。
他挠了挠头,心里有些慌。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剩他一个人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路是青石板,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
雾越来越浓,浓得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东西。他摸索着往前走,心里打鼓,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走了不知多久,雾渐渐散了一些。
前方出现一汪湖水,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上的云。湖中央有一座亭子,亭子不大,飞檐翘角,四根朱红的柱子,檐下挂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燃着昏黄的灯火。
亭中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穿着素白的衣裙,发髻简单挽起,簪着一支白玉钗。她低着头,正在抚琴。琴声悠扬,像泉水落在石头上,叮叮咚咚。
裴寂眯了眯眼,朝那亭子走去。走近了些,他才看清那女子的面容,眉眼温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端庄优雅,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女子,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姑娘?”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琴声停了。那女子抬起头,看着他,眼尾弯了弯。
“你来了。”
裴寂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抚琴。琴声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轻,更柔,像在诉说什么。
裴寂站在亭外,听着那琴声,心里那些慌乱、紧张、不安,一点一点散了。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忘了清辞哥和公主,忘了翠屏山,忘了摄魂珠。他只知道,这琴声真好听,他想一直听下去。
他抬步,往亭子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