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妖事录》青瓷臣

44、上药 “你上次可

　　第四十三章
　　屋内，谢清辞正在解上衣。
　　前胸的伤口已经上了药，缠好了布条。他咬着牙，把布条系紧，又伸手去够后背。可背上那道伤在肩胛骨下面，他扭着身子，手伸了几次都够不到，反倒牵扯到其他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他深吸一口气，把布条和药粉放在床边，侧过身，再次伸手去够。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李令仪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碟酱菜、两个胡饼。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看着谢清辞半敞着衣袍、扭着身子够后背的狼狈模样，愣了一下。
　　谢清辞也愣住了。他飞快地把衣袍合上，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
　　李令仪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案上，看着他。
　　“我来吧。”
　　谢清辞抬起头，看着她。她的手已经伸过来，要拿他手里的金创药。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声音有些不自然：“这……有些不妥。”
　　李令仪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模样，眉头微微一挑。
　　“怎么，谢郎君这是害羞了？”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可是我记得，某人上次可是把我给看光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呛咳。
　　那咳嗽声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又像是拼命忍着却没忍住。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跑远了。
　　谢清辞和李令仪同时看向门口。门没关严，门缝里还能看见一角绯色的衣袍一闪而过——是裴寂。
　　李令仪收回目光，看着谢清辞，眼底带着戏谑的笑意。
　　谢清辞的耳尖“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上次是……事出突然，我……”
　　“行了。”李令仪轻笑一声，打断他，“把衣袍解开。”
　　谢清辞看着她，犹豫了一瞬。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手里拿着那瓶金创药，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躲不闪。
　　他垂下眼帘，慢慢解开衣袍，转过身去。
　　背上那道伤口在肩胛骨下面，皮肉翻卷，虽然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周围青紫一片，看着还是有些触目惊心。李令仪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微微一顿。她伸出手，纤细的指尖想要触碰那道伤，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没有碰到他，只是看着那道伤口，看着那些青紫的淤痕，看着周围其他几处已经结痂的旧伤，眼底微微泛红。
　　谢清辞等了一会儿，没见她有动静，侧过脸问：“吓到你了？”
　　李令仪垂下眼帘，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摇了摇头。她拿起金创药，将药粉仔细地倒在伤口上。
　　药粉碰到皮肉的瞬间，谢清辞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那刺痛像针扎一样，从肩胛骨蔓延到整片后背，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可额头的青筋还是跳了跳。
　　她的动作很快，却很轻，像是怕弄疼他。药粉撒完，她拿起布条，从他腋下绕过去，一圈一圈缠紧。缠到最后一圈时，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肩胛骨，顿了一下，然后打了个结，把布条系紧。
　　“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谢清辞慢慢把衣袍拉上，系好腰带，转过身来。她的眼眶还微微泛红，却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只是那双弯弯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多谢公主。”他说。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粥碗推到他面前：“趁热喝。”
　　谢清辞端起粥碗，慢慢喝着。粥是小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还放了几颗红枣，甜甜的。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李令仪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着他喝粥。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痕。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昨夜好了许多。
　　她忽然开口：“谢郎君。”
　　他抬起头。
　　“昨夜那个梦，”她顿了顿，“你梦见了什么？”
　　谢清辞的手微微一顿。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很久。
　　“我父母。”他的声音很轻。
　　李令仪没有说话。
　　“梦里的他们，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母亲在廊下绣花，父亲在看书。阳光很好，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他放下粥碗，看着窗外。
　　“我知道那是假的。我知道摄魂珠在吸我的魂魄，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和阿鲤一样昏睡不醒。可我还是不想走。我就想多待一会儿，多看他们一眼。”
　　李令仪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紧的薄唇，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痕。她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谢郎君，”她的声音很轻，“你父母的死……和这些案子有关？”
　　谢清辞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十年前那场妖祸，不是天灾。是人为。有人在背后操控。”
　　李令仪的手微微攥紧。她知道。她从妖市查到的东西，比他知道的更多。可她不能说。
　　“我会查清楚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定会。”
　　她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帮你。”
　　谢清辞看着她，她的眼睛弯弯的，亮亮的，里面盛着光，盛着坚定，还盛着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他点了点头。
　　“好。”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门外的廊下，裴寂靠着柱子，大口喘着气。他方才跑出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这会儿心还扑通扑通跳。
　　他想起公主方才说的那句话——“某人上次可是把我给看光了。”
　　他不敢想了。他蹲在廊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屋里传来清辞哥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无奈：“进来吧。”
　　裴寂抬起头，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推门走了进去。
　　谢清辞坐在案前，粥已经喝完了。李令仪坐在他对面，正在看一张地图。
　　裴寂不敢看她，低着头走到谢清辞身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清辞哥，我查到了你梦中看到的那处山洞。”
　　谢清辞接过信，展开。里面是一张地图，标注着翠屏山的位置，以及山中一处废弃的矿洞。
　　“矿洞？”李令仪凑过来看。
　　裴寂点头：“我打听到，那矿洞几年前就废弃了，最近却有人进进出出，不知道在干什么。”
　　谢清辞看着那张地图，沉默了片刻。
　　“母珠，会不会藏在那里？”
　　李令仪也看着地图，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值得去看看。”
　　谢清辞把地图收好，站起身。
　　“明日，我去。”
　　李令仪看着他，轻声道：“我也去。”
　　谢清辞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笑了笑：“你别想一个人去。这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裴寂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对视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又多余了。他悄悄往门口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廊下，阳光正好。他靠着柱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屋里，谢清辞和李令仪还在看那张地图。两人的头挨得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翠屏山在城外三十里，骑马要大半天。”她指着地图，“明日一早出发，傍晚能到。”
　　“嗯。”
　　“矿洞的地形还不清楚，得先找人打听。”
　　“我去找。”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伤……”
　　“不碍事。”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长安城的喧闹声从远处隐隐传来。两人坐在案前，对着那张地图，商量着明日的行程。
　　门外，裴寂靠着柱子，晒着太阳，不知不觉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第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