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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皮悬案 歌伎惨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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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漫过长安城的屋檐时,永安坊的绮罗馆后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人踉跄着冲了出来。他穿着名贵的锦袍,可那锦袍皱成一团,下摆还沾着不知什么东西。他赤着脚,脸色煞白,嘴唇毫无血色,瞳孔放得极大,像是见了世间最可怖的事物。
“鬼……有鬼……有鬼!!!”
他嘶喊着,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惊得巷口的野猫“喵呜”一声窜上墙头。
街上的人纷纷驻足。
卖菜的农人停下挑子,买菜的妇人回过头,馄饨摊上的客人放下筷子,都往这边看过来。有人认出那年轻人,惊呼一声:“那不是王富商家的公子吗?”
“王公子?哪个王公子?”
“就那个,珍宝阁的独子!昨儿还在春江秋月一掷千金呢!”
话音未落,绮罗馆里又冲出几个人来。打头的是老鸨,一张脸涂得雪白,此刻那白里透着青,嘴唇哆嗦着,扶着门框才没软下去。她身后跟着几个衣衫不整的姑娘,一个个花容失色,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还有一个扶着墙在干呕。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这是怎么了?”
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有胆大的往前凑了凑,伸长脖子往绮罗馆里张望,却被老鸨一把推开。
“别、别进去……”老鸨的声音抖得厉害,“别进去……”
可已经有人看见了。
那是一个挑着担子卖胡饼的少年,年纪小,腿脚快,趁着乱挤到了门口。他往里看了一眼,然后——
胡饼担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金黄的胡饼滚了一地。少年扶着门框,腿一软,跪了下去,紧接着“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人群骚动起来。
“到底怎么了?”
“说话啊!”
有人推开众人,大步流星地走进去。是个穿着短褐的汉子,看着像是练家子。可没过片刻,他也退了出来,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摇头。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了。
有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缩,有胆大的还在往前挤,有聪明的已经跑去报官。街上乱成一团,叫喊声、议论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惊得檐上的鸽子扑棱棱飞起一片。
只有那王富商的公子,还瘫坐在后门口,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反反复复,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听清:
“不是我……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
没有人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半开的门上。
门里黑洞洞的,看不清什么。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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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辞和裴寂到的时候,永安坊已经围满了人。
今日一早,裴寂便兴冲冲地跑到国公府,说要带谢清辞去吃东市那家最好吃的馄饨。他说那馄饨摊子开得早,去晚了就没了。谢清辞拗不过他,便被拉着一同出了门。
两人边走边说话,刚拐进永安坊,就看到了这一片混乱。
“这是怎么了?”裴寂踮起脚往里张望,“出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就看见几个穿着公服的差役从人群中挤出来,往绮罗馆里去了。那是大理寺的人。
裴寂眼睛一亮,拉着谢清辞就往前挤。
“走,过去看看。”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着他往前走。
裴寂在大理寺挂了个闲职,这几日正逢休沐。他这人最爱凑热闹,如今自家衙门出了案子,他哪有不往前凑的道理。
他挤到门口,冲那几个差役喊了一声:“哎,老张!怎么回事?”
那个被唤作“老张”的差役回过头,见是他,连忙拱了拱手:“裴郎君,您怎么来了?”
“路过路过。”裴寂摆摆手,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出什么事了?”
老张的脸色有些难看,压低声音道:“里头……有张人皮。”
裴寂一愣:“什么人皮?”
“就是……”老张比划了一下,“整张的人皮,挂在床头上。”
裴寂倒吸一口凉气。
谢清辞站在裴寂身后,听到这句话,目光微微一凝。
人皮。
他想起昨日在东市看到的那些画——那些触感温润、带着阴冷气息的画。
“能进去看看吗?”裴寂问。
老张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裴寂,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气质清冷的年轻人,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裴郎君您请,这位是……”
“我兄弟。”裴寂道,“刚回京的,我带他见见世面。”
老张没再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谢清辞跟着裴寂走了进去。
三
绮罗馆里比外面安静得多。几个姑娘缩在角落里,抱着彼此,脸色惨白。老鸨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已经被绞得不成样子。看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又低了下去。
裴寂在前头走着,一路絮絮叨叨:“这地方我听说过,是个清雅的教坊,怎么就出了这种事……”
谢清辞没有接话。
他跟在裴寂身后,目光扫过周围的一切。楼梯、走廊、每一扇紧闭的门——他的步子不急不缓,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二楼尽头的那间房,门半开着。
有差役守在门口,见是裴寂,便让开了。
裴寂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谢清辞越过他,也走进了那间房。
房间里很凌乱。被褥滚成一团,茶杯碎在地上,妆台上的胭脂盒翻倒了,洒出一片艳红。可这些都不是让人驻目的东西。
让人驻目的是那张床。
床头,挂着一张人皮。
那是一张完整的人皮,从头顶到脚底,几乎没有破损。皮上还残留着些许湿意,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人皮的面目依稀可辨——眉眼温婉,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裴寂的呼吸都停了。
谢清辞站在那张人皮前,静静地看着。
他想起昨日在东市看到的那些画——那些贴在墙上的、触感温润的画。那些画上的气息,阴冷而腐朽,和眼前这张人皮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只是这张,还带着温热。
“这……这……”裴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颤抖,“这是谁?”
“昨夜在这里过夜的歌伎。”有差役在一旁道,“叫阿蘅。”
谢清辞的目光落在那张人皮的眉眼上。
阿蘅。
他想起昨日路过这里时,听到的那阵琵琶声。那时有人在门口议论:“新来的那个阿蘅,琵琶弹得极好。”
琵琶弹得极好。
眉眼温婉。
此刻却只剩一张皮,挂在床头,嘴角还带着笑。
“走吧。”他开口,声音很淡。
裴寂愣了一下:“走?这就走了?”
谢清辞没有回答,转身往外走去。
裴寂看了看那张人皮,又看了看他的背影,打了个哆嗦,连忙跟了上去。
四
两人从绮罗馆出来时,人群已经被差役隔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裴寂的脸色还有些白,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谢清辞没有听进去,只是沉默地走着。
走出永安坊,裴寂忽然停下脚步:“清辞哥,我、我先回衙门一趟。这事儿……这事儿我得去看看。”
谢清辞点了点头。
裴寂匆匆走了。
谢清辞独自站在原地,沉默片刻,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转过一个弯,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街角,站着一道身影。
海棠红的襦裙,藕荷色的披帛,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金步摇,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晃得人眼睫微颤。她就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不似白日里纵马张扬,也不似醉春风前慵懒娇俏,只一双眼,清亮亮地望着他来的方向。
是长宁公主,李令仪。
她也早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这一次,她眼底没有戏谑,没有散漫,只有一层极浅极淡的讶异,随即便被一层温软的笑意盖了过去。
晨光落在两人之间,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竟像是都被隔在了一层薄纱之外。
片刻后,她先轻轻开口,声音被晨风吹得微软:
“谢郎君。”
谢清辞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淡,却莫名比平日多了一分稳:“公主。”
她偏过头,往永安坊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人声嘈杂,隐约还能听见差役的呵斥。
“那边出事了?”
“是。”他没有多言。
她也没有追问案情,只轻轻“嗯”了一声,再抬眼时,眼底又浮起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藏了一捧细碎的光。
“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才轻声道,
“那你忙,我先走了。”
说罢,便与他擦肩而过。
裙角轻扬,带起一缕极淡的花香,从他身侧掠过时,谢清辞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觉到,那道海棠红的身影,走得并不急。
直到那抹亮色彻底融进晨雾里,他才缓缓收回心神。
方才那一眼,她分明是等在那里的。
等谁,等什么,他不清楚。
可心里某一处,却像是被晨露轻轻沾了一下,微凉,又轻软。
晨风拂起他月白的衣袍,谢清辞抬步,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那道挺拔清瘦的背影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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