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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负气出走 我妈老汉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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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茗翻身向上,如燕雀轻飞,落在一片玄铁废墟之上,漫天尘雾遮掩,叫人看不清周围的环境。
山内传来洪钟警示,巨响通天。
灰尘散尽,只见四围门徒分列了好几队,人头数也数不过来,皆是持械备战的状态。
“轩辕家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了?”
她把披云剑放在手臂内侧抹了一把,擦去灰尘,收回剑鞘。左右张望一番,问道:“我爹呢?来了吗?”
一个中年男子面色铁青,怒意沉沉,一路拂开两侧列队的门徒,众人不敢阻拦,纷纷仓促让步。他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一个是须发皆白的老者,一个是容貌昳丽的青年女子。
“逆女!”
人未至,声先到。
轩辕茗虽还未看清他的样貌,却已认出,那是她爹,轩辕千机门的门主轩辕镜。
她幼时多有出格之举,拔人胡子,画人鬼脸都是小事,时不时还要炸个炉子,改人机关,把人送到天上去。
她爹常在人前骂她“逆女”,但总是任劳任怨地为她善后,然后点着她的鼻子说,“你收敛一点,我们本来就穷,少搞点破坏好不好?”
她笑嘻嘻地答应,下次还犯。
因而听到这声“逆女”,她只觉得十分亲切。
却没想过,九年未曾谋面,他爹怎么认出她来的?
轩辕茗兴高采烈地迎上前,持械的门徒们更紧张了。
“爹,你看我现在够厉害了吧,护山大阵都能破了,守护轩辕门的重任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轩辕镜穿过众人的遮掩,站定在轩辕茗面前,看着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的女儿,他眼中竟有微微的湿意,但这一点激动立刻被他压了下去。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刚回来就搞破坏!学剑九年了,还是如此争勇好斗!你给我滚回披云楼去,磨不好你这性子别回轩辕门!”
看着眼前这个穿金戴银,却又冒出许多白头发的人,轩辕茗疑惑地偏了偏头。
明明是熟悉的样貌,只是变老了些,为何感觉他的气质像是被人夺舍了呢?
“爹,在披云楼我已学无可学。是你说学成之后就让我继承门主之位的,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老子还没死呢,你继承什么门主之位?速回披云楼,不然我就找广宁真人来接你。”轩辕镜食指一撇,指着下山的路,示意她赶紧离开。
“不是你说你就想安安静静地研究机关,不喜打理门内庶务,想让我早早继位的吗?”她下巴一抬,气道:“你是我爹吗?我爹可从不对我食言。”
“你个逆女!我不是你爹是谁?”
轩辕镜气得想抬手打她,这么多人看着呢,他多没面子。但最后还是舍不得,举起的手又重重收回了。
轩辕茗根本不相信这巴掌会落在她身上,因此躲也不躲,反而眯着眼,转着圈儿打量起她爹。
“哦……我想起来了,刚刚他们说,少门主是个男孩儿。爹,难不成你和我娘背着我又生了一个?”
轩辕镜眼神跟着她转,又生气又无奈。
一旁的白发老者上前打破父女俩的对峙。
“阿茗啊,都长这么大了,还记得九叔公吗?”
轩辕茗拉着他的胡子笑道:“当然记得了,九叔公,你都没什么变化呢,和我小时候长得一样,胡子也还是那么好玩儿。”
九叔公心有戚戚地从她手里夺回了自己的胡子,尴尬地笑了笑。
“阿茗啊,你去学剑那年啊,你娘怀孕了,给你生了个弟弟。经过全族的商议呢,确实是……把他定为了少门主,已经写在族谱里了。但你也别不高兴,这门主之位又不是什么好事,当初不也是门中无人愿领,才把你爹顶上去的嘛……”
他如此劝慰道。
轩辕茗嗤笑,抖了抖他手上的金丝兽纹机关镯,“我看现在这门主之位可是个好差事啊……吃糠咽菜的时候叫我当少门主,穿金戴银的时候把我赶出门,你们什么意思啊?”
轩辕镜转过身拉住她的手说:“此事早已板上钉钉,门主之位,你不必执着了。你回去披云楼,那也是轩辕门的大小姐,练剑、做机关都好,总归不会让你过苦日子。”
事态已然不容她转圜,满心归家的欣喜碎成齑粉。
“凭什么!是你们从小就给我灌输我是轩辕千机门未来的门主!”
她甩开轩辕镜的手:“我争勇好斗不甘人下,不都是为了以后能当好这个门主吗?答应你上山学剑,也是为了有朝一日武艺傍身,能保护大家,能离开这座隐山,为轩辕门谋求入世的新生路,让所有门人过上好日子!”
她目光扫过四周那些面生的门徒,冷笑一声:“好啊,你们现在家大业大了,却将我一个人赶去披云楼?你们这么对我,我娘知道吗?”
九叔公给他旁边的女子使了个眼色,她便赶忙走上来握着轩辕茗的肩:“阿茗呀,你弟弟是从你娘的肚子里出来的,这些她自然是知道的。”
她又凑近了些,笑得极为谄媚。
“你弟弟现在东京跟着宰相求学呢,日后必定贵不可言,他做门主,能让轩辕千机门更上一层楼呀。你有弟弟撑腰,日后也能嫁入高门贵族,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你又是谁?”
轩辕茗一个肘击推开她,抬手将剑横在身前,银光微闪,剑锋倏然出鞘半寸。
那女子被吓得连连后退。
“我我我……我是你九叔公的儿媳,我乃京中……世家出身,你休得无礼!”
“阿茗,不得对你婶婶无理。”轩辕镜也出言呵斥。
她将剑推回剑鞘,冷哼一声:“看来今天,我无论如何都进不去这个大门了是吧?”
轩辕镜凝眉,“你速速离去,便不再追究你今日毁阵之过。”
轩辕茗周身沉静,气压低旋,清俊的脸上已有几分暗沉。
“那总该让我见我娘一面,我不信她会允许你们这么欺负我。”
那个所谓的九叔公儿媳,自找不自在地开口:“你娘在镇上的蜀道阁查账呢,你去问她好了,看她会不会允许你当门主。”
她话音刚落,轩辕镜和九叔公就脸色一沉,齐齐侧头向她看去,但谁也没有发作,只是不悦地看了一眼。
得知母亲的踪迹,轩辕茗不欲再与他们多费口舌,抱剑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你去哪儿?”轩辕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去找我娘!”
“你……”
身后的絮叨还来不及说出,轩辕茗便施展轻功跑远。只见山下树梢轻动,群鸟惊飞,她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
甫一踏入蜀州正街,满眼鲜活烟火便扑面而来。
长长的街巷看不到头,满地青石板被踩得发亮。农人、商贩、游人往来如梭,络绎人声和街衢杂响连成一片,热闹极了。两侧的酒旗与布幌层层叠叠地挨着,各类铺肆沿街排开,沿途摊贩林立,挑担货郎在人群里穿行,声声吆喝绵长软糯,是独属于蜀人的语调。
街边蒸食热气袅袅,蜜饵、糕饼、包子……蜀味熝物的辛香飘来,馋得轩辕茗直咽口水。她急行归家,本以为能吃上热腾腾的接风宴,谁曾想竟被拒之门外,此刻身上亦无半分银钱。
小时候,爹娘也带她来街上逛过集市,她每次都开心地要这要那。常把穷啊、节俭啊挂在嘴边的爹娘,一次也没拒绝过她。
大约就是爹娘这样的惯实,才让她能任性妄为的吧。
忽然,她看见一位穿戴颇为讲究的大姐,头上戴的一支雀头簪极为眼熟。
轩辕茗向她问路:“姐姐,你晓得蜀道阁在哪下儿不?”
“呦,妹儿也是去蜀道阁啊,走嘛,我带你去。”大姐热心地领着她穿过人群,边走边熟络地寒暄,“妹儿头上的簪子也是蜀道阁的吗?这个款式蛮稀奇的哟。”
轩辕茗点点头,没有多说。
这位大姐头上的簪子神似九命朱雀簪,分明是她幼时研究的简易版,看上去是能发射银针的那种。
“听说他们新出了一款‘蝶儿飞’,逗小娃儿的,好耍得很,我娃儿昨天哭流扒涕地喊老子给他买,不买不得行哦。你嘞,你打算去买啥子?”
“我去寻人。”
“哦……要得要得。”
见她不愿多说,那大姐也闭了嘴,专心领路,很快就到了蜀道阁。
门头匾额黑底金字,“蜀道阁”三个字灵动简省,行楷笔法淡雅清逸。探头一望,里面是足有三进的阔院铺面,人还真不少。
“妹儿,我先进去了啊,你找人慢慢找啊……”
“谢谢姐姐了。”她抬手作揖,感谢大姐引路。随后又看了一眼蜀道阁的门头和位置,心里暗暗记下,下次就不会找错了。
正要抬脚入门,旁边来了两个伙计,牵了匹马。那马尚年轻,看上去不过三岁左右,通体青骢,毛羽紧实顺滑,骨相也利落,眼瞳清冷有神,不燥不烈,一看便是一匹上品良驹。
两伙计似乎在等着管事的来交接马匹,一时无聊,谈论起来。轩辕茗对这马颇感兴趣,便听了两句。
灰衣服的说:“这可是建昌乌蛮部落的上品私马,花了大价钱,从黎州茶马市换来的,起码得要这个数。”
他伸手比了个五。
另一黑衣伙计眼睛瞪得老大,“我滴天老爷哟,要买我的命哟。”
“那还不至于。听说是主家买起给娃娃的,尾巴上还绑了小红花,还是有心啊。”
“这个少主家好大了?骑不骑得了马哟?”
“那我们都管不到了噻。”
听见“少主家”,轩辕茗垂了眸,心绪缠乱,想起正事,还是先进店了。
店里货物琳琅满目,她随意拿起几个把玩了一下,似乎都是些匠作手艺物件。不过她看见了不少《千机谱密卷》上的改良玩意儿,其中不乏有伪装成饰品的小型杀器,就如那雀头簪一般,只是杀伤力不大罢了。
轩辕千机门祖训:不造兵戈杀业,不侍江湖朝廷。
从前千机门做些农具木器卖与佃户农人,得以糊口。如今做起有钱人的生意,竟把祖宗密谱掏出来造杀器,还光明正大地买卖。他们穿金戴银、蓄养门徒的钱就是这么来的吗?早知如此,又何必守那祖训百年,过得穷哈哈的。
她看着许多打扮漂亮的姑娘扎堆挑选金银暗器首饰,欢声笑语的。再看看她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感觉像个笑话。
轩辕茗叹气,罢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粗粗观察了一下,她找到了通往后院的小门,趁人不注意,钻了进去。
她轻功上乘,耳力极好,刚进院子,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从里间小屋传来。
是她娘的声音。
“上季铺面盈余尚可,多给伙计们发些赏钱。蜀道三阁分店的事,你尽快把选址定下来。”
“晓得了。还有一事,从黎州买的马到了,是养在店里呢?还是送去千机阁?”说这话的似乎是一名管事,毕恭毕敬的。
“你差人送到青城后山的学堂去,跟山长说是给披云楼的,他就晓得了。”
“是。”
给披云楼的?那不就是给她的?
轩辕茗的嘴角情不自禁翘了起来。
她就知道,还是娘最疼她。
管事走出来后,轩辕茗悄悄摸进了里间。
案头的妇人捏了一个圆柄水晶单照,眼睛眯起,眼尾炸开了几条皱纹,但依然能看出是个美人。
她一会儿翻账本,一会儿打算盘,一会拿笔记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的:“木具出一百七十一件,余货存三十五……”
“娘……”
“哎……”
嘴比脑子快,昝云英顺嘴就接下这句快十年没听过的“娘”。她抬头看去,十七岁的少女斜倚着木门,怀中抱剑,高束的马尾随风扬落,英姿飒爽。
“茗儿……”话未落,泪先流,手中的毛笔掉落,在手腕上蹭了一笔墨痕,她浑然不觉。
“娘,茗儿回来了。”
“我的幺儿回来了……”
两人同时伸出手相抱。昔日在娘亲怀里耍赖的孩子,如今抽长挺拔,也能让娘亲靠在怀中了。
还没来得及温情缱绻,一阵腹鸣轻轻响起。
轩辕茗摸了摸肚子,撒娇道:“娘,我饿了,我来找你,饭都没吃。”
“要得要得,我马上喊人给你安排,你想吃啥子?”
“要吃大燠肉,多放花椒!还要豌巢笼饼、元修菜,鳜鱼来一条,醪糟要一碗。”
她眼睛一转,兴奋地点菜,光是想想这些,肚子都叫得更大声了。
“都有都有,先吃点儿糕团,莫让我们幺儿肚子饿起。”昝云英拿起桌上的糕饼,喂进她的嘴里。
甜甜的糕点入口,轩辕茗鼻头一酸,委屈终于涌了上来。
“娘,爹说你们生了弟弟,打算让他继承门主,他还赶我走,不让我回家。我委屈得要死……”
昝云英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温柔地帮她理顺头发:“怎么会不让你回家呢,轩辕千机门永远是你的家。”
“那弟弟是怎么回事?”她又咬了口糕团,嚼啊嚼的,香气溢满嘴巴。
昝云英两手握在一起搓了搓,眼神飘忽了一下。“哎呀,做门主嘛,到底还是要个男孩儿……”
“你胡说,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女孩儿才是最厉害的。而且轩辕门根本没有那种规矩。”轩辕茗捏着糕团的手垂下,严肃地看着她。
“你乖啊……我们先吃饭。”她扶着她哄道。
轩辕茗实在难以理解,眉头皱得很深。“他最多才八岁而已,你们凭什么觉得他比我厉害?就这样草草定下他的门主之位,我不服!”
“哎呀,这事儿我们以后再说,乖幺儿……”她继续敷衍着哄她,然后转脸对着门外大喊:“昝六,菜来了没?”
这就是和父亲一个态度的意思了。
想明白这一点,轩辕茗不再配合她的缓兵之计。手中半个糕团被她狠狠砸在地上。她拂开母亲的手,说:“我不是你的幺儿了,你的幺儿是你那个新儿子。”
她转身欲离去,却又想起了什么,走到案上的匣子前,胡乱抓了一把交子和散铁钱。路过昝云英时,不愿再看她。
“你去哪儿?”昝云英急急追问。
轩辕茗站在院中,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我去杀了他,看你们还能让谁继承门主!我的东西,谁也别想染指。”
话落,她轻功点上屋檐,三两步便窜到前院店铺之上,连瓦片都没踩碎。
“昝六!快派人去追!”
母亲还在院中懊恼,但轩辕茗已经不在乎了。
她在檐上跑了几步,余光瞥见那匹建昌青骢马尚未走远,被编起的马尾上,一朵小红花摇啊摇的。
那是她的马!
她趁人不备,一个飞身,直接落在那马上,顺势抢了缰绳勒住马头。只听一声马鸣长嘶,马蹄高高抬起,继而“哒哒”的蹄声骤起,她纵马绝尘,奔离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