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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偶遇 曲直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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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直看见了。
那只手从桌沿消失的瞬间,她浑身的血液像被抽空了一样,又像被倒灌进冰水——冷得发疼。
她盯着曲连杰的侧脸。他脸上还挂着那副油腻的笑,眼睛斜着往服务员身上瞟,嘴里说着“你们这有什么招牌菜”,语气竟比方才温柔了几分。
那服务员显然也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职业笑容僵在嘴角。
“您、您稍等。”她说完,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桌边。
曲连杰收回手,轻哼了一声,像是在表示不满,又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曲直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杯壁上有水珠,细细密密,擦不干净。这家馆子的餐具从来就洗不干净,曲连杰偏偏爱来。他说这儿实惠、量大、老板娘大方。
——大方什么,曲直现在好像懂了。
“看什么?”曲连杰察觉到她的目光,斜眼看过来。
曲直没说话。
“老子他妈的问你话呢!”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珠子瞪那么大,想说什么就说。”
曲直松开杯子,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干什么了?”
“什么干什么?”
“手。”
曲连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我手怎么了?我手放我腿上,碍着谁了?你他妈一天到晚想什么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虚了一下,又有意识的瞟过服务员腿边。
曲直见过那个眼神。小时候,母亲问他昨晚去哪儿了,他也是这个眼神,然后嗓门比谁都大地吼回去:“老子出去应酬!挣钱养家!你他妈在家待着还问这问那,你看老子他妈的欠管吗!”
母亲不问了。
母亲懒得问了。
曲直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你把手伸到人家腿上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桌上的空气凝住了。
那女人夹菜的手停了,筷子悬在半空。男孩不明所以,还在埋头吃他碗里的排骨。
曲连杰的脸色变了。先是白了一下,然后迅速涨红,额角的青筋暴起来——那是他要发火的前兆。
“你他妈的说什么?!”他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震得哗啦响。
周围几桌客人看过来。
“我说——”曲直没有回避,也没压低声音,“你把手伸到人家腿上了。”
“别他妈的放屁了!”曲连杰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老子干什么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了?!你他妈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敢回来编排你老子?!”
那女人赶紧拉住他的袖子:“行了行了,小直不是那个意思……”
“你给我闭嘴!”曲连杰甩开她的手,手上还没掐灭的烟险些划过她的鼻尖,他用另一只手指着曲直的鼻子,“你他妈的再给老子再说一遍?!”
曲直站起来。
她比曲连杰高出小半个头,垂眼看着他。
“我说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把手-伸到人家腿上了”
空气像被点燃了一样。
“你他妈的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你手他妈的伸人家腿上了!你他妈是哪句话听不懂啊?!”
曲连杰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巴张了张,像是要骂什么,但一时没骂出来。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指着曲直,指头都在颤抖。
“你、你……”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学,你他妈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当着这么多人面往你老子身上泼脏水?”
曲直没说话。
“你妈死了以后谁管你的?谁他妈的养你到这么大的?”曲连杰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吼,“我他妈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倒好,读了两天书回来教训老子了?!”
周围的客人已经全看过来了。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皱着眉,也有人饶有兴趣地端着茶杯看热闹。
那女人站起来打圆场,声音发颤:“老曲,别吵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老子怕什么!”曲连杰一把推开她,推得她踉跄了两步,撞在后面的椅子上,“我今天就让大家评评理!我好好吃个饭,我闺女回来就诬陷我耍流氓!这是人干的事吗?!”
男孩被吓住了,嘴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爸爸……”
曲连杰听见儿子的哭声,愣了一下,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低头看了看儿子,又抬头看了看曲直,脸上的怒气渐渐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被当众揭穿后的恼羞成怒。
“行。”他忽然冷笑一声,弯腰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你行,曲直,你真行。”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手还在抖,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
“你跟你妈一个德性。”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只有曲直能听见,“屁大点事就要死要活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你们的。”
曲直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翻涌,像是要炸开。
“别扯上我妈。”她说。
“怎么?提你妈你就不乐意了?”曲连杰冷笑,烟灰弹到桌上,“你妈当年也这样,动不动就甩脸子,好像我欠她多少似的。我告诉你,我能娶她就不错了,她一个乡下——”
“我他妈的都说了别扯上我妈!你他妈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
曲直的声音不大,但曲连杰的话忽然断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干净的,空的,像一潭死水。
曲连杰张了张嘴,烟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裤子上,他手忙脚乱地拍掉,骂了句脏话。
那女人把男孩拉到身边,小声说:“小直,你先坐下……”
曲直被拽到凳子上,却又反抗似的站起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揣回去,拎起自己的包,转身就走。
“你给老子站住!”曲连杰在身后喊。
曲直没停。
“曲直!你他妈给我站住!听见没有!”
她推开饭馆的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大概是曲连杰要追出来,被那女人拦住了。然后是他的骂声,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骂什么。
曲直快步往公交站走,走了大概几十米,忽然停下来。
她蹲在路边,把手撑在地上。
胃在翻涌。
她干呕了两下,什么都吐不出来——她几乎没有动筷,只是象征性的挑了几粒米饭。
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停下来问“小姑娘你没事吧”,她摆了摆手,慢慢站起来。
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在路灯下,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回学校?宿舍里有室友在,她不想说话。
去哪儿呢?
她又想起母亲。母亲葬在城郊的陵园,这个点已经关门了。而且她身上没带够买花的钱。
她想起南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几乎本能地按亮了手机。
打开和南嘉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一周前。南嘉问她周末去不去图书馆,她回了个“去”,后来南嘉临时有事,没去成。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
打了一行字:你现在有空吗?
看了几秒,立刻删掉了。
又改成:我今晚有点事想跟你说。
又删掉了。
最后她打了一个字:在吗?
刚发出去,几乎是同时——
消息显示已读。
南嘉的回复来得很快:在。怎么了?
曲直看着那两个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蹲回地上,抱着膝盖,打了一行字:没什么大事。就是……你今天晚上方便吗?我想见你。
发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太冲动了。正要撤回,南嘉的消息已经过来了:
“方便。你在哪?我去找你。”
曲直盯着屏幕,眼眶忽然热了。
她吸了吸鼻子,打字:我在外面,快到学校了。我在东门等你,行吗?
“好。我现在过去,大概十分钟。”
曲直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学校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家饭馆的灯牌还亮着,橘红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格外刺眼。隔着一条街,她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但她知道曲连杰还在那儿,坐在那盘花生米前面,叼着烟,骂骂咧咧。
她转回头,加快脚步。
风灌进衣领,有点凉。她伸手把领口拢了拢,手指碰到脖子上的一颗痣——小时候母亲说那是福痣,说长了这颗痣的人一辈子有人疼。
——真的不是疼一辈子吗……
曲直把手放下来,快步往学校的方向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前面的路照得通明。
她走了很久,久到好像能把身后的一切都甩掉。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南嘉:我到了。你在哪?
曲直抬起头,已经能看见学校东门的那棵大槐树了。
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件浅灰色卫衣,正低头看手机。
曲直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南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跑什么啊?”
曲直在她面前停下来,喘着气,没说话。
南嘉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皱了皱眉:“你哭过了?”
“没有。”曲直摇头,声音哑哑的。
南嘉没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曲直接过来,没拆,攥在手心里。
两个人站在槐树下,沉默了一会儿。路灯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吃饭了吗?”南嘉忽然问。
曲直想了想:“……吃了几口。”
“那再吃点?”南嘉往校门口的小吃街方向歪了歪头,“那家馄饨店还开着。”
曲直看着她。
南嘉的眼睛在路灯下很好看,里面有一点点的关切,但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关切——就是很平常的、很自然的,“你吃饭了吗”的那种关切。
曲直点了点头。
“走吧。”南嘉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走那么慢干嘛?跟上。”
曲直愣了一下,迈开步子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小吃街上,油烟味和孜然味混在一起,有人举着烤串从旁边经过,有人蹲在路边逗猫。馄饨店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光,老板正在门口收拾桌子。
“老板,两碗馄饨。”南嘉找了个位置坐下,冲曲直指了指对面,“坐啊。”
曲直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曲直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薄皮透亮,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和虾皮。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放进嘴里。
好烫。
舌尖被烫了一下,但那种烫是真实的,是活着的、具体的、可以感知的。不像饭馆里那些油腻的菜,吃到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又舀了一个。
南嘉没怎么说话,低头吃自己的。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吃到一半,曲直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南嘉问。
曲直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吃。
但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她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
南嘉放下勺子,看着她。
“曲直。”她叫她。
曲直没抬头。
“你要是现在不想说,就不说。”南嘉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是别憋着。”
曲直盯着碗里的馄饨,那些葱花在汤面上浮浮沉沉。
“没什么大事。”她说,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就是跟我爸吵了一架。”
南嘉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曲直停了很久,久到馄饨汤上的热气都散尽了。
“他总是那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一直都是那样。”
她没有说具体是哪样。但南嘉没有追问。
“吃完了吗?”南嘉问。
曲直点点头。
南嘉站起来去结账,曲直要拦,被她挡回去了:“下次你请。”
两人从馄饨店出来,小吃街上的人少了一些,有几家店已经开始收摊了。
“我送你回宿舍。”南嘉说。
曲直想说不用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嗯。”
两个人沿着校园的主路走,梧桐树的新叶在路灯下泛着嫩绿的光。有夜跑的学生从旁边经过,耳机里的音乐漏出来,是首很老的歌。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南嘉停下来。
“到了。”
曲直也停下来,看着她。
路灯把南嘉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搭在肩上。
“南嘉。”曲直忽然叫她。
“嗯?”
曲直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有多恶心,想说我爸那个人我真的受够了,想说我蹲在路边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说:“谢谢你的馄饨。”
南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刚才说过了。”
“……”
“哦。”
“回去吧。”南嘉冲她摆了摆手,“早点睡。”
曲直站在原地没动。
南嘉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曲直。”
“嗯?”
“有什么事,可以给我发消息。”南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半夜也行。”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轻快,浅灰色的外套在夜色里慢慢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曲直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楼上的窗户亮着灯,有室友在喊她:“曲直!你站在下面干嘛呢!快上来!”
她应了一声,慢慢走上台阶。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室友正在敷面膜,看见她回来,含糊不清地说:“你吃饭了吗?给你留了个苹果。”
曲直看着桌上那个红彤彤的苹果,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吃了。”她说,把苹果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苹果是凉的,但握着握着,好像就没那么凉了。
她爬上床,把手机充上电,屏幕亮了一下。
南嘉的消息躺在对话框里:到了吗?
曲直打字:到了。
南嘉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模拟法庭的辩论赛,你来不来?
曲直看着那行字,想起饭馆里的曲连杰,想起那些油腻的菜、那只消失在桌沿下的手、那声“你跟你妈一个德性”。
她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推开,回了一个字:来。
南嘉发了个定位过来,是法学院的模拟法庭,后面跟了一句:七点,别迟到。
曲直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上届学姐留下的贴纸痕迹,一朵小花的形状,撕掉的时候留下了胶印,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盯着那朵花的痕迹,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曲连杰的脸,一会儿是馄饨碗里浮浮沉沉的葱花,一会儿是南嘉说的“半夜也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是南嘉。
“今天早点睡。”
曲直盯着这四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嗯。
窗外有风吹过来,带着四月草木的气息。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