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烬》苏小里

3、第 3 章 上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
　　老张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往讲台上一站，目光先往后排扫了一眼。
　　那两尊佛还趴着。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咸不淡：“后排那两个，起来。”
　　叶枫动了动，慢悠悠坐直，校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他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挂着点生理性的水光。
　　纪风驰也坐起来，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侧脸上，嘴角那道细疤显得格外清晰。
　　老张在黑板上刷刷写下一道题，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这道题，新学期的内容，上来的话会做吗？”
　　叶枫抬头看了一眼黑板，又侧头看了一眼纪风驰。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叶枫转回去，懒洋洋地开口：“不会。”
　　纪风驰声音更淡：“不会。”
　　老张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他在八中教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这两个人往那儿一坐，他就知道不简单。
　　“不会就对了。上来，我讲，你们听。站一节课。”
　　叶枫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道轻响。他晃悠着走上讲台，校服搭在肩上，吊儿郎当地往黑板旁边一靠。
　　纪风驰走上去，在另一边站定，脊背挺直，像一棵小白杨。
　　两个人，一左一右，隔着黑板。
　　底下有人憋不住笑，又赶紧捂住嘴。
　　老张开始讲课。
　　他讲得很快，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刷地写，一行接一行，密密麻麻。底下的学生拼命记笔记，生怕漏了一个字。
　　讲台上的两个人，一个歪着身子靠墙，一个站得笔直。
　　但表情如出一辙——面无表情，眼神放空，标准的“我在听但我听不懂”脸。
　　叶枫余光往右边瞟。
　　纪风驰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像一尊雕塑。
　　但叶枫发现，他的手指在动。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比划什么。
　　叶枫眯了眯眼，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黑板上，老张刚写完的那道题，第三小问，二次函数。
　　纪风驰的手指，正在空中虚虚地写着。
　　不是瞎写，是有规律的——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每一步都对得上。
　　叶枫瞳孔微微收缩。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这边的黑板。
　　然后他的手指也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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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节课站下来，两人腿都麻了。
　　下课铃响，老张收拾教案，临走前看了他们一眼：“明天还站着。”
　　叶枫笑呵呵的：“好的老师，谢谢老师，老师慢走。”
　　老张哼了一声，走了。
　　叶枫活动了一下腿，转头看向纪风驰。
　　纪风驰正往座位走，背影笔直，脚步稳稳的。
　　叶枫三两步跟上去，在他旁边坐下，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你刚才是不是在比划那道题？”
　　纪风驰动作顿了一下。
　　叶枫继续凑近，声音压得更低：“第三道，二次函数。你比划了三行，正好是解题步骤。”
　　纪风驰转头看他。
　　那眼神有点冷，像梧桐街深夜的风。
　　叶枫却不怕，反而笑了，举起双手：“别紧张，我也在比划。”
　　纪风驰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趴在桌上。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叶枫笑得更开心了，往桌上一趴，脸朝着他那边。
　　“行行行，不知道不知道。”
　　他趴着，眼睛却眯着一条缝，正好能看见纪风驰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叶枫看了几秒，忽然发现——
　　纪风驰的耳朵，红了。
　　叶枫差点笑出声。
　　他翻了个身，脸朝向窗户那边，继续“睡”。
　　嘴角翘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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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食堂。
　　叶枫端着餐盘，穿过人群，一路走一路有人打招呼。
　　“枫哥！”
　　“枫哥今天吃什么？”
　　“枫哥坐这儿！”
　　叶枫一路挥手一路贫，但脚步没停。
　　他走到角落，在一个空位坐下。
　　对面，是纪风驰。
　　纪风驰正低头吃饭，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吃。
　　叶枫也不说话，开始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张扬一个冷淡，但意外地……和谐。
　　远处，江一舟撞了撞秦川的胳膊。
　　“枫哥怎么又坐那儿了？”
　　秦川看了一眼：“有人。”
　　“那不是他同桌吗？南楼那个？”
　　“嗯。”
　　江一舟瞪大眼睛：“枫哥天天跟他一起吃饭？”
　　“有问题？”
　　江一舟想了想，摇头：“没问题。就是……那人不说话，枫哥怎么受得了？”
　　秦川没说话，继续吃饭。
　　这边，叶枫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看着纪风驰。
　　纪风驰还在吃，吃得不紧不慢，一口一口，把盘子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叶枫托着腮，歪着头看他。
　　“你吃饭的样子，挺认真的。”
　　纪风驰筷子停了一下。
　　叶枫继续说：“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纪风驰没抬头，继续吃。
　　叶枫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看着。
　　看他把饭吃完，把菜吃完，把盘子里的最后一粒米也吃完。
　　纪风驰放下筷子，端起餐盘，站起来。
　　“看什么？”
　　叶枫仰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看你。”
　　纪风驰顿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叶枫在后面喊：“哎你等等我——”
　　纪风驰没停。
　　但叶枫看见了。
　　他的耳朵，又红了。
　　---
　　下午，体育课。
　　操场边，体育老师吹着哨子集合。
　　“今天篮球分组对抗，按学号来。”
　　底下哀嚎一片。
　　叶枫站在人群里，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篮球。他个子高，站在那儿就显眼，周围自动空出一小圈。
　　体育老师开始念名单。
　　“叶枫，纪风驰，一组。”
　　周围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叶枫转头，看向纪风驰。
　　纪风驰站在不远处，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操场，对上了视线。
　　叶枫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球扔过去。
　　“接着。”
　　纪风驰抬手，接住。
　　动作干净利落，球像是自己飞进他手里一样。
　　叶枫眼睛亮了。
　　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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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赛开始。
　　叶枫运球，对面两个人包夹。他把球往后一甩——没人接应，纪风驰站在三分线外，根本没动。
　　叶枫心里一紧：糟了，传错了。
　　但下一秒，纪风驰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接住那个“没人会接”的球，抬手，投篮。
　　三分。
　　空心入网。
　　叶枫愣住。
　　那个角度，那个速度，如果不是提前预判，根本接不到。
　　纪风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防。
　　叶枫笑了。
　　后半场，两人没再说话，但配合天衣无缝。
　　叶枫突破，纪风驰永远在空位。纪风驰传球，叶枫永远能接到。挡拆、快攻、防守，像打了十年球一样默契。
　　对面的人被打得怀疑人生。
　　最终比分：21比8，两人赢了。
　　有人不服：“你们两个，打球这么猛？”
　　叶枫笑：“怎么，不能猛？”
　　他看向纪风驰。
　　纪风驰正在喝水，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把T恤领口洇湿了一圈。
　　叶枫移开目光。
　　心跳快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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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宿舍楼。
　　叶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下午那个画面——纪风驰接球，抬手，投篮，空心入网。
　　还有他喝水的样子。
　　叶枫翻了个身。
　　隔壁传来一点声音，很轻，像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叶枫盯着那面墙。
　　303和302，一墙之隔。
　　他伸手，敲了敲墙。
　　那边静了一秒。
　　然后，也敲了一下。
　　叶枫笑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无双题战」。
　　登录界面亮起来，他的ID赫然在目：无双，榜首，霸榜三年。
　　叶枫盯着排行榜上那个名字——野火，万年老二，最近追得越来越紧。
　　他想起纪风驰的手指，想起他在空中比划的那些步骤。
　　想起他冷淡的眼神，发红的耳朵。
　　想起他接球时的样子，投篮时的样子，喝水时的样子。
　　叶枫发了一条私信过去。
　　「无双」：今晚刷吗？
　　几秒后，回复来了。
　　「野火」：嗯。
　　叶枫笑得更开心了。
　　他把手机放下，爬起来，坐回书桌前。
　　隔壁，纪风驰也坐在书桌前。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开始刷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屏幕上的分数交替上升，你追我赶，谁也不让谁。
　　最后一道题，两人同时提交。
　　系统显示：并列第一。
　　叶枫看着那个结果，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隔壁的窗户开着，透出暖黄的灯光。
　　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
　　“晚安，野火。”
　　隔壁，纪风驰也站在窗边。
　　他看着对面那扇亮着的窗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床上。
　　那面墙，好像没那么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