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烬》苏小里

2、第 2 章 纪风驰与闻

　　九月一号，青临八中开学的日子。
　　校门口人来人往，送孩子的家长、拎着行李的住宿生、三五成群的学生，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纪风驰站在人群边缘，背着书包，等红灯。
　　他来得早，不着急。
　　绿灯亮了，他穿过马路，走进校门。
　　校园里到处是人，有认识的互相打招呼，有不认识的擦肩而过。纪风驰一路走过去，有人认出他，自动让开道。
　　他没在意，径直走向教学楼。
　　高二（九）班的教室在三楼尽头。
　　他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只来了七八个人。那些人看见他，声音都低了下去，目光若有似无地往他身上飘。
　　纪风驰无视他们，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趴下，睡觉。
　　这是他每到一个新班级的标准流程。
　　周围的声音又慢慢响起来，但刻意压低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风驰被一阵骚动吵醒。
　　不是吵闹，是一种……气压变了的感觉。
　　他没抬头，继续趴着。
　　“来了来了！”
　　“枫哥来了！”
　　“卧槽，真是叶枫？他跟咱们一个班？”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很张扬，很稳，不紧不慢，一路穿过整间教室。
　　纪风驰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他旁边停下。
　　“这儿没人吧？”
　　声音带着笑，带着痞，尾音微微上扬。
　　纪风驰没动。
　　旁边的人也不等回答，直接坐下了。
　　书包被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纪风驰依然没动。
　　但他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旁边那个人也没再说话。
　　两尊佛，并排趴着。
　　全班鸦雀无声。
　　几秒后，讲台上传来一声轻咳。
　　班主任陈静扶了扶眼镜，看着后排那两个趴着的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翻开教案。
　　“上课。”
　　第一节课是班会。
　　陈静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
　　“新学期，新班级。大家都是来自不同班的，先熟悉一下。从第一组开始，挨个上来做自我介绍。名字，兴趣爱好，随便说点什么都行。”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自我介绍开始了。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瘦小的男生，说话声音都在抖：“大、大家好，我叫高天，喜欢打游戏……”
　　第二个是个女生，大大方方的：“我叫温寻，喜欢看书。”
　　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紧张，有人放松，有人说得长，有人说得短。
　　纪风驰没听。
　　他趴着，盯着桌面，放空。
　　直到旁边那个人动了一下。
　　“到我了。”
　　声音很轻，带着笑。
　　纪风驰没动，但余光里，他看见那个人站起来，走上讲台。
　　然后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不是刚才那种刻意压低声音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
　　“叶枫。”
　　那个人的声音懒懒散散的，不高不低，刚好让全班都听见。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来。
　　“兴趣不少，就是不爱学习。”
　　全班静了一秒，然后有人憋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叶枫没在意，晃悠着走下来，重新坐回纪风驰旁边。
　　“下一位。”陈静的声音有点无奈，“纪风驰。”
　　纪风驰站起来。
　　他走上讲台，在全班的目光里站定。
　　“纪风驰。”
　　三个字。
　　说完，他转身就走。
　　“哎——”陈静叫住他，“就这？兴趣爱好呢？”
　　纪风驰顿了一下，没回头。
　　“没爱好。”
　　他回到座位，坐下。
　　全班：……
　　叶枫在旁边，嘴角微微翘起。
　　下课铃响。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换座位聊天，有人去走廊透气。
　　后排那一小块区域，依旧是真空地带。
　　叶枫没动，纪风驰也没动。
　　一个趴着，一个也趴着。
　　过了几秒，叶枫侧过头，看着旁边那个后脑勺。
　　“纪风驰。”
　　纪风驰没动。
　　叶枫又叫了一遍：“纪风驰。”
　　纪风驰终于动了，他抬起头，转头看他。
　　两个人第一次正面对视。
　　叶枫笑了一下，伸出手。
　　“叶枫。记住了？”
　　纪风驰看着那只手，没握。
　　“嗯。”
　　就一个字。
　　叶枫也不尴尬，收回手，往桌上一趴，脸朝着他这边。
　　“你真不爱说话？”
　　纪风驰没理他，继续趴下。
　　叶枫笑了一声，没再问。
　　中午，食堂。
　　叶枫端着餐盘，在一群人里穿行。
　　“枫哥，这儿有位置！”
　　“枫哥坐这儿！”
　　叶枫一路挥手一路走，但脚步没停。
　　他走到角落，在一个空位坐下。
　　对面，是纪风驰。
　　纪风驰正低头吃饭，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吃。
　　叶枫也不说话，开始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张扬一个冷淡，但意外地……和谐。
　　远处，江一舟撞了撞秦川的胳膊。
　　“枫哥怎么坐那儿了？”
　　秦川看了一眼：“有人。”
　　“那不是他同桌吗？南楼那个？”
　　“嗯。”
　　江一舟瞪大眼睛：“枫哥跟他一起吃饭？”
　　“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那人不是出了名的冷吗？”
　　秦川没说话，继续吃饭。
　　这边，叶枫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看着纪风驰。
　　纪风驰还在吃，吃得不紧不慢，一口一口。
　　叶枫突然想起暑假那天晚上。
　　那个人也是这样，打完架就走，一句话没说。
　　现在也是这样，坐在对面吃饭，一句话没说。
　　但叶枫发现，纪风驰吃饭的样子，挺好看的。
　　“看什么？”纪风驰头也不抬。
　　叶枫笑：“看你吃饭。”
　　纪风驰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叶枫托着腮，歪着头看他。
　　“你吃饭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纪风驰终于抬起头，看他。
　　眼神淡淡的，但耳朵红了。
　　叶枫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纪风驰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端着餐盘走了。
　　叶枫在后面喊：“哎，你等等我——”
　　纪风驰没停。
　　但走得没那么快。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陈静走进教室。
　　“大家静一下，说个事。这学期可以申请住校，想住的明天交申请表。”
　　教室里一阵骚动。
　　陈静等大家安静一点，继续说：“另外，有特殊情况的学生可以申请单人间。名额有限，需要的单独来找我。”
　　她说完，目光在后排停了一下。
　　然后收回目光，走出教室。
　　放学后，叶枫没有像往常一样往外走，而是拐了个弯，往办公楼走去。
　　他敲开陈静办公室的门。
　　“老师，我申请住校。”
　　陈静抬头看他，点点头：“申请表在桌上，自己拿。”
　　叶枫拿了一张，正准备填，陈静突然说：“叶枫，你家里……方便吗？”
　　叶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师，我家里就我一个人，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陈静沉默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表格。
　　“单人间申请表。你想住的话，填这个。”
　　叶枫接过来，看了看：“老师，这个名额不是有限吗？”
　　陈静看着他：“对，但我觉得你需要。”
　　叶枫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没那么张扬，有点不一样。
　　“谢谢老师。”
　　他填完表，交给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老师，那个……纪风驰，他也申请了吗？”
　　陈静抬头看他，眼神有点微妙：“你怎么知道他要申请？”
　　叶枫笑：“猜的。”
　　陈静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
　　晚上八点，男生宿舍楼。
　　叶枫站在303房间门口。单人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扇窗户，窗外是操场。
　　他把行李放下，走到窗边。
　　隔壁的窗户黑着。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是「无双题战」的登录界面。
　　他的ID：无双，榜首，霸榜三年。
　　他点进去，扫了一眼排行榜。
　　第二名：野火。
　　叶枫盯着那个ID看了几秒。
　　万年老二，死磕三年，最近追得越来越紧。
　　有意思。
　　他退出软件，把手机扔在床上。
　　隔壁的灯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想起今天那个人——冷淡的眼神，发红的耳朵，吃饭的样子。
　　还有那句“嗯”。
　　一个字。
　　但他记住了。
　　隔壁，302房间。
　　纪风驰刚收拾完行李，坐在书桌前。
　　他打开手机，点进「无双题战」。
　　他的ID：野火，万年老二，永远差那么一点。
　　榜首：无双。
　　纪风驰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
　　三年了，他一直在追这个人。
　　每次都觉得快追上了，每次又差那么一点。
　　但他从来没想过放弃。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隔壁的窗户亮着灯。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第二天早上，叶枫起得很早。
　　他洗漱完，打开门，正好隔壁的门也开了。
　　纪风驰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
　　叶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早啊。”
　　纪风驰看着他，顿了一秒。
　　“……早。”
　　叶枫眼睛亮了。
　　“你说话了！”
　　纪风驰没理他，关上门，往前走。
　　叶枫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你今天吃早饭了吗？”
　　“……”
　　“食堂的包子还行，就是肉少了点。”
　　“……”
　　“你昨晚睡得好吗？”
　　纪风驰终于转头看他。
　　“你很闲？”
　　叶枫笑：“很闲。所以想跟你说话。”
　　纪风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但叶枫看见了。
　　他的耳朵，又红了。
　　教室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跟上。
　　“他们俩怎么一起来的？”
　　“住校吧，听说都申请了单人间。”
　　“卧槽，那岂不是隔壁？”
　　“刺激。”
　　高天趴在桌上，小声对温寻说：“我觉得他们俩不对劲。”
　　温寻头也不抬：“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
　　温寻终于抬起头，往后排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已经坐下，一个趴着，一个也趴着。
　　但趴着的方向，是朝着对方的。
　　温寻收回目光。
　　“嗯，是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