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筝》易木逢春

5、放风筝 我很喜欢这

　　南荷的春天来得慢，像一封写了很久的信，迟迟不肯落款。先是梧桐树上冒出绒毛般的嫩芽，然后是操场边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地垂了一墙。等到三月中旬，校园里的玉兰树炸开满树的白，花瓣厚实得像瓷做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林知换下厚重的冬装，校服里面只穿一件薄毛衣，走在路上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

　　这假期里，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她和陈筝的关系，从“点头之交”变成了“偶尔聊天”的朋友。QQ上不常说话，但每条消息都会认真回复。陈筝偶尔会给她发一首英文歌，说是练听力用的，林知每次都听完，虽然大部分歌词都听不懂，但她会去查翻译，把那些句子抄在一个小本子上。

　　林途偶尔还会找她帮忙去广播站，她去的次数多了，跟广播站的其他成员也混了个脸熟。余婉棠是个温柔的学姐，每次见到她都笑眯眯的，说“小知声音真好听”。林知被夸得不好意思，但每次这个时候，林途总会在旁边说“都是随了她哥的天赋。”

　　空闲的时间，林知也会想起跟新班级里同学们的点点滴滴，去年冬天的一节体育课，那天风很大，林知跑完八百米之后嗓子干得冒烟，水杯却空了。

　　她正站在操场边发愁，一瓶水从旁边递过来。她转头一看，是江澄，他刚打完篮球，额头上都是汗，脸上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笑。

　　“我多买了一瓶。”他说，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林知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我回头还你。”

　　“不用还，一瓶水而已。”江澄说完就跑回球场了。林知没多想，觉得这就是普通同学之间的正常往来，她对江澄的印象不坏，一个安静、干净的男生，成绩不错，人缘也好，仅此而已。

　　这些心思像春天的草，悄无声息地长，又悄无声息地被藏起来。

　　下学期开学后，三月底，学校组织高一年级的春日游。

　　地点是城南的青山公园，一个有山有水有草坪的地方。班主任提前一周通知的时候，教室里炸开了锅，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要带什么零食、穿什么衣服。

　　林知放学后问了林途，林途说高二不参加，但广播站要派两个人去跟拍，作为校园新闻素材。“正好陈筝是高一的，所以学校就安排他去拍照了。”林途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晚饭，语气轻描淡写的。

　　“不是两个人吗，另一个是不是婉棠姐跟着我们？”

　　“另一个是你。”林途转身盛两碗汤放在她和林父的面前，“我跟领导申请，安排你参加这次的新闻跟拍行动，如果成功完成任务的话，高二的时候你就可以正式入驻广播站了。”

　　“我？我能行吗？”

　　“要对自己有信心啊小知。”林父倒是对女儿抱有莫名的信任，鼓励道。

　　“就是，况且你就跟在陈筝身后，不懂的就问他，这几天我教给你一些摄影技巧，你随随便便就能惊艳全场。”林途为了让林知放松心情，故意夸张地说。

　　林知看了他一眼，筷子悬在半空，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春日游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蓝，像被水洗过的玻璃，云朵薄薄地铺在天边，白得发亮，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不冷不热，正是春天最好的时候。

　　林知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书包里塞了零食、水杯和一本准备在车上看的书。沈念跟她坐在一起，大巴车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昨天晚上激动得没睡着，说带了三包薯片可以分她一包，说听说八班有个男生特别好看。

　　林知听着，偶尔应一句，目光却不时飘向车窗外。

　　到了青山公园，班主任先带着大家走了一段山路，看了几个景点，然后在一大片草坪上宣布自由活动。草坪很大，三面环山，一面朝着水库，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有人在草坪上铺了野餐垫，有人踢起了足球，更多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拍照。

　　“放风筝！”体育委员从大巴车上搬下来一个大纸箱，里面装满了风筝，“班主任自费买的，一人一个，谁放不起来不许回家！”

　　大家哄笑着涌上去抢风筝，林知也挤进去拿了一个，是一只红色的蜻蜓，骨架轻巧，尾巴上拖着两条长长的飘带。她拿着风筝走到草坪中央，把线轴上的线理了理，开始跑。

　　她跑了一段，松手，风筝翻了个跟头，一头栽在地上。

　　她又试了一次，跑得更快，松手的时机也调整了，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一点，还没等她高兴，一阵横风吹过来，蜻蜓翻了几个滚，又栽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那只红色的蜻蜓像是预报雨季天气一样，不管林知怎么跑、怎么放线、怎么调整角度，它依旧低飞在草地上。最多离开地面两三米，然后就摇摇晃晃地往下坠，每次都摔得结结实实，有一次还摔断了一根骨架，林知用透明胶带缠了缠，勉强修好了。

　　沈念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林知你是不是跟风筝有仇？”

　　林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手里那只伤痕累累的蜻蜓，有点沮丧。草坪上已经有不少风筝飞起来了，高的高低的低，花花绿绿地点缀在蓝天里，像一幅会动的纸鸢图。她深吸一口气，打算再试一次。

　　就在她拽着风筝准备起跑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放风筝的方式不对。”

　　林知回过头，阳光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秒，心跳骤然加速。

　　陈筝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个相机，镜头盖还开着，看样子刚才在拍照，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明亮又柔和。

　　“你怎么在这？”林知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刚刚的运动比平时高了半度。

　　“来拍照。”陈筝晃了晃手里的相机，“顺便看看我的搭档在干什么。”他看了一眼林知手里那只缠着透明胶带的蜻蜓，嘴角微微上扬，“你跟这风筝打架啦？”

　　林知低头看了看那只可怜的蜻蜓，有点不好意思：“它摔了好几次了，飞不起来。”

　　陈筝把相机带子从脖子上取下来，连同外套一起搭在旁边一棵树的树枝上。他只穿着一件白T恤，春天的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鼓起来，走到林知面前，伸出手：“来，我帮你放。”

　　林知犹豫了一下，把线轴递了过去。

　　陈筝接过线轴，先试了试风向。他眯着眼睛感受了一下，然后回头对林知说：“你拿着风筝，站到我前面去，我说松手你就松手。”

　　林知照做了，她举着那只蜻蜓风筝，站在离陈筝十几步远的地方，等着他的指令，风吹过来，把风筝尾巴上的飘带吹得猎猎作响。

　　“松手！”

　　林知松了手，陈筝没有像她那样拼命跑，而是站在原地，手指捏着线轴，有节奏地一收一放，风筝先是晃了一下，像是犹豫该往哪个方向去，然后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稳稳地升了起来。

　　它越飞越高，红色的身体在蓝天下格外醒目，两条飘带在风中舒展开来，像真正的蜻蜓翅膀。

　　林知仰着头看那只风筝，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映着蓝天的颜色。

　　“线轴给你。”陈筝走过来，把线轴递还给她，“慢慢收线或者放线，别太急，风大的时候稍微松一点，风小了就收一收。”

　　林知接过线轴，感受着线上传来的拉力，那只风筝好像活了一样，在天空中与风博弈，每一次拉扯都是有生命的，她小心翼翼地放了一段线，风筝又往高处窜了窜，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

　　“飞得好高。”她轻声说。陈筝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那只风筝。

　　“你放风筝很厉害。”林知说。

　　“小时候经常放。”陈筝说，“我爸以前每年春天都带我去郊外放风筝，后来他工作忙了，就不怎么去了。”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目光还停留在那只风筝上，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我觉得风筝挺喜欢自由的，”陈筝顿了一下，“小时候我经常故意把风筝线弄断，一边听着我爸唠叨，一边看着风筝奔向更远的天空。”

　　林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跟他道了谢：“谢谢你帮我，不然我就要被班主任盯着好好练习了。”

　　陈筝把手插进裤兜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小事，现在你一个人能行吧？我还得去拍几张照片，不然回去没法跟你哥交差。”

　　林知点点头，想说“你去吧”，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我和你一起。我哥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工作，总不好意思麻烦你一个人完成。”

　　“行。”

　　两个人走到空地上，通过回放刚才拍的照片，突然林知发现一张照片上的女生和自己很像。

　　陈筝把相机递给她，林知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个女生的侧脸，正仰头看着天空，阳光落在她的鼻梁和下巴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看了两秒，觉得那个女生有点陌生，但又确确实实是自己。

　　“不好意思啊，未经你允许就擅自拍下照片，我想着反正最后我们一起审核，如果你不喜欢的话还可以删除。”陈筝抱歉地对着林知摊摊手。

　　“那个时候你身上的生命力太耀眼了，我想记录下那一刻。”

　　“我很喜欢，谢谢你。”林知说着。我很喜欢这张照片，也很喜欢你拍下的我。

　　大巴车发动的时候，林知靠在车窗上往外看，青屏山公园在暮色中渐渐远去，草坪变成一块绿色的绒布，天上的风筝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晚霞到来之前，天上有几颗星已经按耐不住，调皮地成群结队地出来和路上的行人打招呼。

　　她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消息，是陈筝发的，是那张照片，阳光正好，表情自然，比她拍过的任何一张照片都好看。

　　林知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很久，然后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加了密的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