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筝》易木逢春

3、广播站 我意思是说

　　高一上学期的生活，在月考之后恢复了平静。普通的高中生活在自习课上笔尖划过纸张，藏在此起彼伏的读书声；有时候又躲在课间走廊里追逐打闹，藏在午休时趴在桌上此起彼伏的呼吸。时间像一条平缓的河，每天都在流动，却看不出什么变化。

　　林知的生活也没什么变化。

　　她每天被闹钟叫醒，吃林父做的早饭，跟林途一起出门，在规定时间内到教室，交作业，早读，上课，下课，午休，再上课，再下课，晚自习，回家，写作业，睡觉。

　　像被设定好的程序，周而复始。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她的笔袋里多了一支笔，眼里藏了一个人。

　　她跟陈筝虽说是邻班，但走廊上遇见的机会少之又少，只有偶尔接水的时候会看见陈筝的身影，可只是轻微点头，互相打过招呼就离开了。平静的日子因为这点泛泛之交而变得鲜活，林知轻数着两人见面的次数，用脚步丈量从六班到七班的距离，只有三步，一墙之隔。

　　下次见面，林知想和他做朋友，可下次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时机不对，地点不对，场景不对，少女心事犹犹豫豫，畏手畏脚，像偷窥神明的胆小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梧桐叶从绿变黄，又从黄变得枯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满了教学楼前面的整条路。值日生每天早晨都要扫，扫完又落，落了再扫，像是在跟秋天做一场没有尽头的拉锯战。

　　“林知，有人找你！”林知放下笔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向教室外，看见打扫卫生的同学在门口挥手，他旁边站着林途。

　　林途单手插兜站在门口，见妹妹注意到自己就赶紧朝她招了招手。林知合上练习册走出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林途一把拉住手腕往外走。

　　“干嘛呀？”林知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

　　“江湖救急。”林途边走边说，“你婉棠刚刚突然请假回家了，午自习的广播缺个女生。我找了一圈没人有空，只能抓你了。”

　　南荷一中为提升学生文化素养，响应素质教育号召，推动学生全面发展，在去年设立了校园广播站，每天午饭和晚饭后的半小时，广播站会朗读同学投稿或分享校园趣事。林途和余婉棠是这学期广播站的固定成员。

　　“我又不是你们广播站的！总让我来帮忙。”

　　“好啦好啦，回头我给你弄个编外人员证，现在事态紧急，”林途回头看了她一眼，“就帮个忙，稿子都准备好了，你照着读就行。”

　　林知还想拒绝，但林途已经把她推到了广播站门口，门半敞着，她一眼就看见了里面坐着的陈筝。他正低头翻看着一沓稿纸，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知身上，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中午好。”他说，语气很自然，但林知听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陈筝，这是我妹，你们一届的。”林途的话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凝滞，“对了，这是你要读的稿子。”林途从桌上拿起几页纸塞到林知手里。

　　“英文部分上周他在市里英语演讲拿第一的那篇，学校想让他再录一版，正好今天他也有空，就一起来录。你负责念前面的中文导语和结尾，中间英文他亲自读。”

　　林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稿纸，铺陈纸笔，印刷体飘着淡淡的墨香，标题处写着“My Love，My home”。她的指尖微微发烫。

　　“你紧张什么？”林途看她半天不说话，拍了拍她肩膀，“又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不是念得挺好？声音抖归抖，但效果还行。”

　　林知朝他比了比拳头，想揍他。

　　陈筝把兄妹俩的互动尽收眼底，轻声笑了笑，倒是替她解了围：“没事，中文部分不长，你就当在教室里读课文，别紧张。”

　　他说完低头继续看稿子，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轻轻覆在颧骨上方。林知看了一眼就飞快移开了目光，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广播站的设备已经调试好了，麦克风立在桌上，红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午自习的铃声响过，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某个教室隐隐约约的翻书声。

　　林途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他们可以开始了。

　　陈筝先走到麦克风前，试了试音，声音低沉不张扬，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润。林知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稿纸，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快要被麦克风收进去了。

　　“你坐这儿。”陈筝把椅子让给她，自己搬了把凳子坐在旁边，“你念完导语我接上，中间有停顿，你别慌。”

　　林知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凑近麦克风。

　　“老师同学们，中午好。欢迎收听今天的午间广播……”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只有她自己知道，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导语不长，很快就到了结尾部分：“下面，请大家欣赏高二七班陈筝同学的英语演讲——《My Love，My Home》，该作品曾获市英语演讲大赛一等奖。”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悄悄往旁边看了一眼。

　　陈筝正侧耳听着，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确认她的节奏。等她话音落下，他微微前倾，靠近麦克风，声音平稳地流淌出来。

　　“She is my north, my south, my east and west…”

　　林知坐在旁边，心动声盖过了呼吸。她不敢看他，就盯着自己手里的稿纸，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却一个也没读进去。

　　还好心跳声震耳欲聋，可以用紧张遮掩，而此刻，罪魁祸首就在她身边。

　　陈筝念完最后一个词，侧过头来看她，目光温和又认真。林知对上那双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准备好的结束语全忘了。

　　“结束语。”陈筝用气声提醒她，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林知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翻到最后一页，凑近麦克风，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但这细微变化只有身边人能注意到：“今天的广播就到这里，感谢大家的收听，我们下次再见。”

　　说完就手忙脚乱地关了麦克风，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桌子底下。

　　林途在外面笑出了声。

　　陈筝倒是没笑，只是看着她说：“你念得挺好的。”

　　林知低着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谢谢。”

　　“以后要是有机会，”陈筝顿了顿，“可以多来广播站帮忙。”林知抬起头，看着他的样子不像客气，倒像是真心的邀请。

　　她想说好，又觉得答应得太快显得不矜持，犹豫了两秒。

　　耳边传来林途的声音：“就是，看看人家这思想觉悟，他可是下一届预订的广播站站员。”

　　林知想把林途扔出窗外。

　　午自习的下课铃还没响，广播站里安静下来。陈筝收拾好自己的稿纸，站起来的时候随手把林知桌上散乱的稿子理了理，整整齐齐地放在她手边。

　　林知忽然意识到，现在她坐在陈筝刚刚坐过的椅子上，身边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她来不及反应，像梦一样，美好又短暂

　　“我送你回去。”陈筝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林知站起来，抱着那沓稿纸跟在他身后。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走到楼梯转角，陈筝停下来，侧过身看着她。

　　“林知，”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下次见面，别再点头了。”

　　林知愣住了，呆在原地。为什么？两个人刚刚才配合完成念稿，他要跟自己划清界限吗？

　　陈筝看到他的样子，就知道她误会了，笑着说：“我意思是说，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林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陈筝的，好像是点点头，又好像是嗯了一声，只记得最后分别的时候，有片叶子落在了脚下。是一片梧桐叶，金黄金黄的，边缘微微卷起，脉络清晰得像记录下了故事。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门口，抱着那沓稿纸，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缓缓做了一组深呼吸，猫着腰溜回自己的座位。同桌沈念趴着睡着了，呼吸均匀，胳膊底下压着一本摊开的英语练习册。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林知翻开课本的时候，那片捡来的梧桐叶从夹缝里滑出来，落在地上上。前排的江澄正好回头借橡皮，顺便帮她拿起放在桌子上。

　　江澄这个人，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成绩中上，长相清秀，不爱出风头，在班里属于那种“存在但不张扬”的存在。他跟谁都能聊几句，但又没跟谁特别亲近，像一杯温水，不烫手也不凉，放在那里很容易被人忽略。

　　但他注意林知有一阵了。

　　说起来也简单，开学那会儿排座位，他比林知早到，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来来往往的新同学。林知背着书包走进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她身上，她眯了一下眼睛，找了个空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看。

　　江澄忘了自己当时在看什么，只记得她低头看书的样子很安静，安静到让他觉得这间嘈杂的教室好像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后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交集。他们在同一个班级，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二十句。

　　江澄没有午睡的习惯，今天他吃过午饭回到教室，趴在桌上翻了翻书。广播站的喇叭装在教室前面的墙角，平时午自习的时候会放一些轻音乐或者朗读文章，他没怎么认真听过，权当背景音。

　　但今天不一样。，喇叭里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念着广播稿的导语。

　　江澄原本闭着眼睛，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他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像是……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印象，但说不上来是谁。

　　直到那个声音念到“下面，请大家欣赏”的时候，江澄忽然睁开眼。他想起来了，这是林知的声音。他听过林知上课回答的声音，音量不大，不仔细听就会被其他人的声音盖过去。但广播里不一样，被麦克风收进去再放出来，多了一层质感，干净又柔软。

　　江澄坐起来，看了一眼林知的座位，空的。她没在教室。

　　他靠在椅背上，继续听。后面是一个男生的英文演讲，发音很好，流利又自信，江澄听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读得好。

　　但他更在意的是，那个男声结束之后，林知的声音又出现了，念着结束语，声音比开头的时候高了一点，像是在紧张。

　　江澄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笑，大概是因为他从来没听过林知用那样的语气说话，有点慌乱，有点急促，像是不小心被踩到尾巴的小猫。

　　下午第一节课，语文老师讲《赤壁赋》，讲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时候，引申了一下，说人要有大格局，不要困于眼前的小烦恼。林知坐在那里认真记笔记，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江澄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她的侧脸，睫毛低垂，嘴唇抿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