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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齐殊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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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殊也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睡去的。
他只记得掌心那只手,温热、沉稳,像攥着一句不会落空的承诺。意识便一点点沉下去,坠入一片柔软温暖的暗。再睁眼时,阳光已透过毡房顶的塑料瓦落下来,洒在他脸上。他眯着眼适应了片刻,侧过头。
身旁空无一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从未有人躺过。齐殊也伸手摸了摸那片被褥,冰凉。他又碰了碰自己身侧,也是凉的——巫牧为已经起身很久了。
齐殊也坐起身,发了会儿呆。他压根也没断片,昨夜的片段一点点回笼:那个吻,那些话,那只始终握着他的手。不是梦。
齐殊也低头轻笑一声,掀被穿衣走了出去。
门一推开,冷空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轻颤。外面日光极盛,气温却低,草叶上凝着白霜,在阳光下碎成点点银光。他抬眼四望,很快便找到了那道身影。巫牧为正慢悠悠地赶羊,他的动作依旧轻缓自然,仿佛昨夜什么都未曾发生。
齐殊也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缓步走了过去。脚步声惊动了阿提,它回头看见是他。
巫牧为听见动静,回过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短短几秒,谁都没有开口。紧接着,巫牧为的耳尖一点点泛红,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在日光下近乎透明。
齐殊也笑了,“早。”
巫牧为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日更沉。他转回身继续赶羊,动作却明显不再自然,几分僵硬,几分无措。
齐殊也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望向羊群,“今天做什么?”
“放羊。”
“然后呢?”
“就放羊。”
齐殊也侧头看他。那人目视前方,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可那对通红的耳尖,却半点说服力都没有。
“巫牧为。”齐殊也叫他。
“嗯。”
“你不敢看我?”
巫牧为没应声。
齐殊也往他身边凑了凑,距离再近一分。巫牧为的身子微僵,却依旧没动,也没转头。齐殊也又靠近些许,近到能看清他侧脸细碎的绒毛,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草木气息。
“昨晚的事,”齐殊也轻声道,“你还记得吗?”
巫牧为的耳尖更红了。
“记得。”他闷闷地答,‘‘我又没喝多。’’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
巫牧为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浅淡的眼眸里盛着光,亮晶晶的,还藏着几分别的情绪——是不好意思,是羞赧。齐殊也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般模样,只觉得新奇又心动。
“看了。”他说。
齐殊也望着他,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那你亲我的事,也记得?”
巫牧为喉结轻轻滚动,“记得。”
“亲了几次?”
巫牧为一怔,随即低下头,不再说话。可他的耳尖早已出卖了他,那抹红从耳际蔓延到脖颈,像要烧起来一般。
齐殊也忍不住笑出声,“行了,不逗你了,真不禁逗,”他说,“走,放羊去。”
他转身朝马棚走去,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动静。回头一看,巫牧为仍站在原地,望着他。阳光从他身后铺洒而来,将那双眼睛衬托得格外明亮。
齐殊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走啊,你还愣着干什么?”
巫牧为没说话,只是迈步走到他面前,然后——在他嘴角轻轻印下一个吻。很短,很轻,像一片羽毛落过。
他退开半步,看着他,眼底带着细碎的光,“早安。”
齐殊也僵在原地,心跳骤然加快。
遭了,怎么被反撩了?
“早安。”他轻声回。
两人去牵马。塔拉和春天早已在棚内等候,见他们过来,轻轻扬了扬尾巴表示欢迎。巫牧为走过去,拍了拍春天的脖颈,那匹黑马立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齐殊也去牵塔拉。那匹栗色马依旧温顺,他刚走近,它便低下头,任由他套上缰绳。齐殊也摸了摸它的耳尖,它晃了晃脑袋,像在回应。
“今天骑哪匹?”巫牧为问。
齐殊也略一思索:“春天。”
巫牧为看向他。
“你带我。”齐殊也说,“像那天那样。”
巫牧为没说话,嘴角却极轻极浅地弯了弯。那笑意比从前更清晰,也更动人,看得齐殊也心头又是一跳。
“好。”
他们赶着羊群往山上走。齐殊也骑在春天背上,巫牧为坐在他身后,双臂从他身侧伸向前,稳稳握着缰绳。两人贴得极近,近到齐殊也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下贴着自己的后背。
“冷吗?”巫牧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冷。”齐殊也答。
是真的不冷。尽管气温偏低,日光却晒得人浑身发暖,更何况身后那人像一座暖炉,源源不断地散着热量,将他整个人都烘得暖意融融。
“你呢?”
“不冷。”
齐殊也轻轻向后靠了靠,倚进他怀里。巫牧为的手臂微微收紧,将他圈得更稳。两人就这么相依着,慢慢往山上走,一路无话。
走到昨日那片草场时,巫牧为勒住马。
“跑吗?”
齐殊也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草原,在阳光下绿得发亮,风掠过,草浪层层叠叠涌向天边。
“跑。”
春天开始加速。巫牧为的呼吸就在耳边,依旧平稳均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他的手臂牢牢护着他,稳得让他确信,自己永远不会摔下去。
齐殊也忽然想起昨夜,他问巫牧为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巫牧为说不知道。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何时动心的,可喜欢就是喜欢了,没有道理,也无需道理。春天跑得极快,快得像要乘风而起。齐殊也闭上眼,任由风拂过脸颊,任由身后人的温度将自己包裹。他忽然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停在这片草原上,停在这个人的怀里。
不知奔了多久,春天渐渐放慢速度,最终停在一处山坡上。它喘着粗气,浑身冒着热气,耳朵却依旧竖得笔直,精神十足。
齐殊也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怔住。
从这处山坡远眺,视线能铺得极远。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冷冽银光;近处是起伏的山坡,满目青绿,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更近处,一条河蜿蜒曲折,水面碎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碎银。河畔一片白桦林,叶子已开始泛黄,在碧绿的草原上格外醒目。
“好看吗?阿勒泰的每一座山都是这样,这是上天赠予我们的礼物。”巫牧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好看。”齐殊也轻声道。”
巫牧为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耳畔,微微发痒。
齐殊也侧过头,看向他。阳光为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整个人像一块澄澈的琥珀,盛满了日光。
“巫牧为。”齐殊也唤他。
“嗯。”
“你知道你这样,特别好看吗?”
巫牧为一怔,耳尖再次泛红,一路红到耳根,红到衣领之下。可他没有避开,就这么望着齐殊也,眼底亮着光。
“你也是。”他声音很轻。
齐殊也笑了。他微微倾身,在他唇上轻轻一碰。很轻,很短,像一句无声的确认。
退开后,他望着巫牧为。那人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眼睫微抬,唇瓣轻启,像是一时没回过神。
齐殊也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之前,”他说,“不是说你不太会表达感情吗?”
巫牧为微怔。
“你阿妈说的,”齐殊也轻轻说,“说你性子淡,不擅长表达。”
巫牧为没说话,眉头却轻轻蹙起。
“我觉得她错了。”齐殊也看着他,“你很会表达。”
巫牧为望着他。
“你带我骑马,你给我拍照,”齐殊也一字一句,“这些都是表达。巫牧为,不是非要说出口,才算喜欢。”
巫牧为静静听着,没应声,眼底却有光在轻轻晃动。
“而且,”齐殊也又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你刚才亲我了。”
巫牧为的耳尖再次红透,“那不算。”
“怎么不算?”
“就是……不算。”
齐殊也看着他,只觉得这人可爱得要命。忍不住又凑过去,在他嘴角轻吻一下,“那这个呢?”
巫牧为望着他,眼神里有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极亮、极深的情绪,像有什么藏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在眼底燃了起来。
他微微倾身,吻住了齐殊也。
这个吻比之前所有都更长,更深。他的唇压下来,带着几分急切,几分笨拙,还有几分压抑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郑重。他抬手按住齐殊也的后颈,轻轻将人带向自己。
齐殊也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其中。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怔愣。
巫牧为望着他,唇瓣微张,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片安静的温柔。
齐殊也看着他,忽然开口:“巫牧为。”
“嗯。”
“喜欢你。”
巫牧为一怔。
齐殊也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救了我,不是因为你带我骑马,只是因为你是你。懂吗?”
巫牧为看着他,过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坚定。
“我也是。”他说,“喜欢你。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你是你。”
齐殊也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笑,只是忍不住。他望着巫牧为,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认真的眉眼,望着那对通红的耳尖,只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
中午,他们在山坡背风处坐下。巫牧为还是从春天的挎包里拿出那老几样,馕、奶茶,还有一小包牛肉干。馕还带着余温,奶茶温热,牛肉干依旧带着韧劲。
两人并肩坐着,啃着馕,喝着奶茶,望着远处缓缓移动的羊群。
阿赫和阿提趴在一旁,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手里的牛肉干。齐殊也撕了小块扔过去,两只狗立刻扑上去,争抢得不亦乐乎。
“它们总这样?”齐殊也问。
“嗯,傻狗,”巫牧为答,“馋得很。”
齐殊也轻笑,继续吃着馕。
阳光落在身上,暖而不烈,风也轻柔,是难得的好天气。他靠在石块上,眯眼望着远山与流云,心里一片安稳满足。
巫牧为坐在他身旁,同样安静。
过了一会儿,齐殊也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跟我去北京?”
巫牧为侧过头看他,“你想什么时候?”
“我倒是没什么,”齐殊也说,“但要等你把家里的事安排好。”
巫牧为略一思索:“羊有人照看,阿妈阿爸也在。”
“那?”
“你走的时候,”他说,“我跟你走。”
齐殊也看着他,心跳又快了几分,“真的?”
“嗯。”
“你不怕不习惯?”
巫牧为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远处的山,沉默许久,才轻声说:“怕。”他顿了顿,“但你不是在吗。”
齐殊也心头一软,酸暖交织。他知道这个人从不说虚话,一句“怕”,是真的忐忑——怕喧闹,怕拥挤,怕陌生的环境,怕听不懂的言语。可他依旧愿意去,只因为齐殊也在那里。
“要是不习惯,”齐殊也轻声说,“就告诉我。我陪你回来。我们来回跑,反正我有车。”
巫牧为看着他,嘴角又弯起那抹极淡的笑,“好。”
傍晚,他们赶着羊群往回走。夕阳将整片草原染成暖橙,远处的雪山覆着一层粉,近处的草浪泛着金。羊群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身前轻轻晃动。
齐殊也骑着塔拉,与巫牧为并肩而行。他望着夕阳、羊群,望着身旁这个人,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可北京还有事在等他。有工作,有生活,有那些他逃不开的琐碎。他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哪怕心里万分不舍。
“在想什么?”巫牧为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齐殊也回过神,看向他,“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觉得,今天挺好的。”
巫牧为没多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毡房时,天已近黑。古丽娜尔照例站在门口等候,看见他们回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可目光落到齐殊也身上时,那笑意忽然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齐殊也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整理东西。
古丽娜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小齐啊,”她笑着问,“晚上想吃什么?”
齐殊也抬起头:“羊肉?”
古丽娜尔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羊肉。”她回头喊,“巴图尔,来帮忙。”
巫牧为“嗯”了一声,跟着她往羊圈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齐殊也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足够清晰。
齐殊也笑了笑,朝他轻轻摆了摆手。巫牧为的耳尖又红了,迅速转回头,快步走远。
齐殊也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心里满得快要装不下。
晚饭依旧是羊肉,可不知为何,这一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香。齐殊也吃了两大碗,古丽娜尔看得直笑,说这孩子是真饿坏了。巫驰又拿出那瓶酒,要跟齐殊也喝两杯。齐殊也这次没有推辞,端起杯子与他碰了碰。酒还是原来的味道,辛辣入喉,却从心口一路暖到胃里。
巫牧为坐在对面,看着他喝酒,没说话。可齐殊也注意到,他的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担心。
齐殊也朝他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酒过三巡,巫驰话更多了。他揽着齐殊也的肩膀,絮絮讲起自己年轻时的事,讲他如何来到新疆,如何遇见古丽娜尔,如何在这里扎下根。齐殊也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心里却装着另一个人。
吃完饭,古丽娜尔收拾碗筷,巫驰被扶去歇息。毡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齐殊也坐在花毡上,靠着叠好的被褥,微微有些发晕。他今天喝得并不多,可昨夜的酒意未散,此刻几杯下肚,人便有些轻飘飘的。
巫牧为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喝多了?”
“没有。”齐殊也轻声道,“就是有点晕。”
巫牧为没再多说,起身倒了一碗奶茶,端回来递到他手里。
齐殊也接过,喝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咸香温热,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炉火烧得正旺,阿赫与阿提睡得很沉,偶尔动一动耳朵,发出细碎的呼噜声。外面起了风,吹得毡房门轻轻晃动,屋内却安静又安稳。
齐殊也轻轻向后靠,倚在巫牧为的肩上。那人没有动,就这么让他靠着。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揽住了齐殊也的腰。
两人相依着,望着炉火,一路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炉火渐渐暗下去,久到齐殊也快要睡去,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柔的呼唤:
“齐殊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巫牧为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微微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好在齐殊也没有再问。他闭上眼,安心沉好在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他知道巫牧为在谢什么。
谢他来到这里,谢他没有离开,谢他愿意带自己去看外面的世界。可巫牧为不知道,齐殊也同样想谢谢他。谢那个夜晚,他骑马从山坡上奔来;谢他把自己带回毡房;谢他让自己明白,原来人生,还可以这样干净、这样安稳地过。
炉火发出最后一声轻响,彻底归于沉寂。毡房陷入一片温柔的暗,只有几缕星光透过塑料瓦落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齐殊也靠在巫牧为怀里,闭上眼,只觉得这一辈子,从未睡得如此安稳。
“晚安,小也。”
他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