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陆知珩 ...
-
陆知珩的指尖搭在门把上,指节微微收紧。
客房里的干呕声还在继续,压抑得狠了,带着细碎的、几乎听不清的闷哼,像受伤的小兽,把所有的疼都咽进肚子里,只敢在没人的地方,漏出一点破碎的喘息。
这半个月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翻涌。
是沈惊寒每天早上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戴着两层口罩,动作笨拙地熬粥,闻到油烟味就下意识地偏头,脸色白得吓人,却还是硬撑着把早餐端到他面前,笑得小心翼翼;是每次一起吃饭,沈惊寒永远只动两筷子就放下,说自己不饿,却在他转身之后,偷偷往嘴里塞一颗酸糖,眉头皱得紧紧的;是他夜里起夜,总能看到客房门缝里漏出的微光,听到里面压抑的走动声,第二天问起,沈惊寒只说自己失眠,眼底的青黑却一天比一天重;是前几天他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城南的酸杏,沈惊寒开车跑了半个城市买回来,递给他的时候,手都在抖,却在他吃了两颗说好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他不是瞎子,也不是石头。
沈惊寒这半个月的改变,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三年的伤太深,那些被践踏的真心,被撕碎的尊严,被冷透的日日夜夜,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扎在他心口,让他不敢信,不敢动,怕一伸手,又是一场镜花水月的骗局。
可此刻,门里那声压抑的、带着疼意的喘息,像一根针,轻轻挑破了他绷了许久的硬壳。
他沉默了几秒,终是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卫生间的灯亮着,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沈惊寒背对着门口,跪在冰冷的瓷砖地上,一只手死死撑着马桶边缘,另一只手紧紧捂着小腹,肩膀抖得厉害。他吐得狠了,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额前的碎发全被冷汗打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
地上打翻了一个水杯,温水洒了一地,旁边散落着几颗包装拆开的酸糖,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被水打湿了一角。
沈惊寒听到开门的动静,浑身猛地一僵。
他像被抓包的小偷,第一反应不是起身,是慌忙抬手抹了抹嘴,把捂着小腹的手收回来,想把地上的纸踢到柜子底下,可动作太急,刚撑着墙壁站起来,就因为低血糖眼前一黑,踉跄着差点摔回去。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熟悉的清冽雪松味扑面而来,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沈惊寒的身体瞬间就僵住了,缓缓抬起头,撞进陆知珩清冷的眸子里。他的脸还白得像纸,嘴唇因为刚才的干呕泛着不正常的红,眼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湿意,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像只被雨淋湿、无处可躲的流浪猫。
“知……知珩?”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想把小腹往身后藏,“你……你怎么还没睡?我……我没事,就是有点胃不舒服,吵到你了,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只想把刚才的狼狈藏起来,只想把怀孕的事瞒得再久一点。他太怕了,怕陆知珩知道了,会觉得他用孩子做筹码,会觉得他又是在耍手段,会更厌恶他,甚至会逼着他打掉这个孩子。
陆知珩没说话,目光落在他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手上,又缓缓下移,落在了地上那张被水打湿的纸上。
他松开扶着沈惊寒的手,弯腰,捡起了那张纸。
是一张医院的孕检单。
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早孕6周+,宫内早孕,孕囊发育正常,建议孕早期注意休息,避免劳累,定期产检。
检查日期,是一周前。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惊寒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他的脸彻底没了血色,手脚冰凉,连指尖都在发抖,想伸手抢回来,却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知珩拿着那张纸,指尖一点点收紧。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情绪剧烈波动,当前原谅值下跌至-80%!宿主稳住!别慌!】系统的警报声在脑海里疯狂响起,沈惊寒却像没听见一样,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陆知珩的脸上。
陆知珩终于抬眼看他了。
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冷得像结了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沈惊寒的心脏。
“沈惊寒。”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刺骨,“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手段?”
沈惊寒的心脏猛地一缩,喉咙发紧:“不是的,知珩,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陆知珩打断他,晃了晃手里的孕检单,嘴角的嘲讽更浓,“解释你不是故意瞒着我?解释你不是想用这个孩子,绑住我,逼我不离婚?还是解释你这半个月的低三下四,全都是为了这个孩子铺路?”
“三年前,你把我当替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把我的真心踩在脚下。现在苏曼宁走了,你玩腻了,就怀个孩子来演深情戏码?沈惊寒,你把我当什么了?傻子吗?”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沈惊寒最软的地方。他最怕的,就是陆知珩这么想他。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沈惊寒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他“咚”的一声,再次跪在了陆知珩面前,和之前每一次卑微祈求的样子都不同,这次他的眼里,全是慌不择路的绝望,“我从来没想过用孩子逼你!我从来没拿这个当筹码!知珩,我瞒着你,是因为我怕!我怕你知道了,会讨厌这个孩子,会逼我打掉他!”
“我知道我欠你的,我知道我以前混蛋,我知道我做再多,都弥补不了我对你的伤害。这个孩子,是我自己的私心,是我偷偷留下的念想,哪怕你到最后都不原谅我,哪怕你还是要跟我离婚,我也想留下他,留下一点……一点和你有关的东西。”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砸在冰冷的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小腹的坠痛因为情绪激动越来越明显,他死死咬着牙,却还是疼得浑身发抖,只能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护着小腹,却还是抬着头,红着眼眶看着陆知珩,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是不喜欢他,我就自己生,自己带,绝对不会用他来烦你,绝对不会拿他逼你做任何事。离婚协议……我签,我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我只要你别恨我,行不行?知珩,求你了。”
之前他死都不肯签的离婚协议,现在为了不让陆知珩误会,为了能留下这个孩子,他毫不犹豫地说了愿意签。
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尊严、财富、地位,他都可以不要。他只要陆知珩别恨他,只要能留下这个和陆知珩有关的孩子,就够了。
陆知珩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瞳孔微微缩了缩。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预想过沈惊寒会狡辩,会装可怜,会继续用卑微的姿态求他,却唯独没想过,他会说出“我签离婚协议”这种话。
他太了解沈惊寒了。这个人,骨子里骄傲到了骨子里,以前就算是做错了事,也绝不会低头,更别说主动提离婚,主动净身出户。
他看着沈惊寒疼得发白的脸,看着他死死护着小腹的动作,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算计,只有纯粹的害怕和绝望,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突然就松了一点。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原谅值上涨!当前原谅值:-65%!宿主继续!】
陆知珩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惊寒的心脏都快停跳了,他才缓缓蹲下身,和跪着的沈惊寒平视。
他的目光落在沈惊寒的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坦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却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生长着。是他和沈惊寒的孩子。
他以前不是没想过。
结婚第二年的冬天,他看到邻居家的小团子,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摇摇晃晃地扑进爸爸怀里,软乎乎地喊着爸爸。那时候他想,如果他和沈惊寒有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沈惊寒一样,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却又像他一样,安安静静的,不爱闹。
可那时候,沈惊寒的眼里,只有刚回国的苏曼宁。他连想,都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想一下,天亮了,就把这点念想掐灭。
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伸了出去,轻轻碰了碰沈惊寒平坦的小腹。
指尖下的皮肤很烫,带着微微的颤抖。沈惊寒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睁着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像只受惊的兔子,一动都不敢动。
“什么时候的事?”陆知珩开口,声音没了之前的冰冷,却还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沈惊寒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小声地、结结巴巴地说:“六……六周了,就是……就是我去陪苏曼宁过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我也是重生回来之后,才知道的……”
那个晚上,前世也有。他喝得酩酊大醉,回来之后,借着酒意,要了陆知珩。第二天一睁眼,就接到了苏曼宁的电话,转头就去了生日宴,把高烧的陆知珩一个人扔在了家里。
这个孩子,从那个晚上,就已经存在了。不是他后来算计的,不是他为了绑住陆知珩,刻意怀上的。
陆知珩的指尖顿了顿,眼底的情绪更复杂了。他看着沈惊寒干裂的嘴唇,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看着他瘦得已经凹下去的脸颊,终于明白,这半个月,这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怀着孕,吐得天昏地暗,却还要每天强打精神,给他做三餐,照顾他的起居,处理公司的烂摊子,不敢让他知道,不敢让他烦,所有的难受和委屈,都自己一个人咽下去,躲在没人的卫生间里吐,硬扛着所有的不适。
就像当年,他高烧到快休克,打了二十七通电话,却只等到一句冷冰冰的“矫情”,也还是自己一个人扛了过来,没怨没怪,第二天依旧给他准备好了早餐。
风水轮流转。当年他受的苦,现在沈惊寒,一点点都尝遍了。
陆知珩收回手,站起身,对着还跪在地上的沈惊寒,伸出了手。
“起来。”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地上凉,你想让孩子出事?”
沈惊寒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好久,眼泪又掉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冰凉的手,放进了陆知珩温热的掌心里。
陆知珩微微用力,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沈惊寒吐了太久,浑身发软,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靠在了陆知珩怀里。
熟悉的温度和味道包裹住他,沈惊寒的身体瞬间就僵住了,想退出来,却被陆知珩扶着腰,稳稳地扶住了。
“站不稳就别硬撑。”陆知珩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硬邦邦的,却没有推开他。
他扶着沈惊寒走到床边,让他坐下,转身去卫生间,拧了一块温热的毛巾,递到沈惊寒手里:“擦把脸。”
然后又弯腰,捡起地上的水杯,重新倒了一杯温温的蜂蜜水,递到他面前:“喝点水,缓一缓。”
沈惊寒捧着水杯,手还在抖,看着陆知珩忙前忙后的样子,像在做梦一样。他怕一睁眼,梦就醒了,陆知珩又变回了那个对他冷若冰霜的样子。
“知珩……”他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你……你不生气吗?不逼我打掉孩子吗?”
陆知珩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红红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孩子是无辜的。”
他没说原谅,没说不离婚,没说接受这个孩子,只说了一句“孩子是无辜的”。可就这一句话,已经让沈惊寒欣喜若狂了。
他没让他打掉孩子。他同意留下这个孩子了。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原谅值大幅上涨!当前原谅值:-50%!宿主!重大突破!】系统的声音带着激动,沈惊寒却没心思管,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陆知珩身上。
陆知珩看着他眼里瞬间亮起来的光,像被雨打湿的小兽,终于找到了一点遮雨的屋檐,心里软了一下,却又立刻板起脸,皱着眉训他:“吐了多久了?就这么硬扛着?不去医院,不吃药,你是想把自己吐死,还是想让孩子出事?”
“我……我怕去医院,被你知道,怕你不高兴……”沈惊寒小声说,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不高兴,你就不爱惜自己了?”陆知珩的语气更重了,却掩不住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心疼,“沈惊寒,你以前不是最惜命吗?现在命都不要了?”
以前的沈惊寒,一点小感冒都要家庭医生上门来看,娇气的不行。现在吐成这样,却硬扛着半个月不去医院,只是怕他不高兴。
这句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陆知珩的心口。他当年,也是这样。做什么事,都先想着沈惊寒高不高兴,怕自己惹他烦,怕自己的存在让他不自在,连生病都不敢告诉他,怕他觉得自己矫情。
现在,这个不可一世的沈家大少爷,活成了当年的他。
陆知珩别开脸,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再转回来的时候,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样子,语气不容置喙:“明天早上,跟我去医院。”
沈惊寒愣了一下:“啊?”
“啊什么?”陆知珩瞪了他一眼,“你想继续这么吐下去?还是想让孩子出问题?去医院,让医生看看,开点孕妇能吃的止吐药,该做的产检,一项都不能少。”
沈惊寒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实打实的高兴,是受宠若惊的暖意。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好,我去,我都听你的。”
陆知珩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沈惊寒,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地传过来。
“以后想吐,不用憋着,也不用躲着。”
“厨房不用你进了,明天我让阿姨过来做饭。”
“还有,别再硬扛着,不舒服,就跟我说。”
说完,他轻轻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沈惊寒坐在床上,手里还捧着那杯温温的蜂蜜水,愣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砸在水杯里,晕开一圈圈涟漪,他才反应过来,抬手捂住了脸,肩膀无声地抖了起来。
他知道,陆知珩不是铁石心肠。
他的真心,他的悔意,他的努力,陆知珩都看到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他的小腹上,温柔得不像话。沈惊寒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小声说:“宝宝,听到了吗?爸爸没有不要我们。”
“我们再努努力,好不好?我们一定能把另一个爸爸,哄回家的。”
第二天一早,陆知珩果然准时叫他起床。
餐桌上没有了沈惊寒做的早餐,是阿姨提前过来准备的,清淡的小米粥,蒸得软软的包子,还有一碟酸甜爽口的腌萝卜,全都是适合孕妇吃的、不油腻的东西。
沈惊寒坐下的时候,手都在抖。陆知珩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淡淡道:“先喝粥,垫垫肚子,不然去医院抽血会晕。”
“好。”沈惊寒乖乖点头,拿起勺子,小口喝着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陆知珩坐在对面,还是因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今天的粥喝下去,竟然没有反胃,安安稳稳地落在了胃里。
去医院的路上,陆知珩开车,沈惊寒坐在副驾,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阳光落在陆知珩的侧脸上,柔和了他清冷的轮廓,好看得让沈惊寒移不开眼。
他看了一路,也偷偷笑了一路。
到了医院,陆知珩全程陪着他。挂号,排队,抽血,做B超,所有的事,都是他跑前跑后,不让沈惊寒动一下,连排队都让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着,自己站在队伍里。
沈惊寒坐在椅子上,看着陆知珩挺拔的背影,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前世,他从来没陪陆知珩来过一次医院。陆知珩急性阑尾炎做手术,他都在陪着苏曼宁逛街,直到手术结束第二天,才不情不愿地去医院看了一眼,没待十分钟就走了。
现在,陆知珩却陪着他,一点点做着产检,比他自己还要上心。
医生拿着B超单,看着上面小小的孕囊,笑着跟他们说:“宝宝发育得很好,很健康。就是孕妈……哦不,先生,你这个孕反太严重了,体重掉了不少,得注意补充营养,不能再硬扛着了,我给你开点孕妇能吃的止吐药,能缓解一点,还有叶酸,一定要按时吃。”
陆知珩站在旁边,听得比沈惊寒还认真,医生说的每一句注意事项,他都牢牢记住了,甚至还拿出手机,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备忘录里。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沈惊寒手里拿着药,陆知珩手里拿着产检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钱包里。
沈惊寒看着他的动作,眼睛亮晶晶的:“知珩,你放你那里干什么?”
陆知珩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怕你丢了。下次产检,还要用。”
说完,他拉开车门,让沈惊寒坐进去,绕到驾驶座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公司的助理打来的,说有个紧急的合同,需要他亲自过去签。
陆知珩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副驾上的沈惊寒,对着电话说:“推了,今天我不去公司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沈惊寒连忙说:“知珩,你去公司吧,我自己能回家的,没事的,我现在不难受了。”
“不用。”陆知珩发动车子,语气不容置喙,“合同没你和孩子重要。回家,我给你煮酸梅汤,医生说酸的能缓解孕反。”
沈惊寒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心里像揣了一颗糖,甜得发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