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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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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冬天来得缠绵,铅灰色云层压着黛瓦白墙,将天光滤得只剩几缕薄淡的绢丝。
前日落的雪凝在青石板上,结出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林清墨拢了拢月白狐裘大氅,指尖蹭过领口细密的绒毛,那点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气才稍退了些。
他今日要去城南书院取山长新书 ,书童青砚抱着半旧的蓝布包袱跟在身后,里头是他昨日准备的旧书 预备顺路送去装裱铺。
青砚缩着脖子呵出白气,鞋面蹭着冰棱:“公子,瞧这天儿怕不是要下大雪,山长约了未时,再不走可要迟了。”
林清墨“嗯”了声,目光落在覆冰的路面上。
他性子素来沉静,即便寒风割面,步速依旧不疾不徐,墨色靴底踩碎冰壳时,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月白大氅衬得他肤色清透如冻雪,眉骨高挺,鼻梁秀直,唯独一双眼睛墨黑沉静。
主仆二人拐出巷口,正街两旁的铺子多半掩着门板,整座江南城仿佛被寒气凝住了,只剩灰白两色在风里晃。
青砚低头数着冰棱,正琢磨装裱铺张师傅会不会多收两文钱,忽听得身后传来急骤的马蹄声。
那声响破开冬的沉寂,带着股不容错辨的蛮横,由远及近,转瞬便到了近前。
“公子!”青砚惊得喊出声,伸手去拽林清墨衣袖。
林清墨闻声转身,尚未看清来人,就见一团黑影裹着风势疾驰而来。
那是匹神骏的黑马,鬃毛在灰白天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马背上的人穿一身玄色镶金边锦袍,风帽压得低,只露出双眼睛,帽檐下闪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锐利。
江南城里素来禁马,更何况在这窄巷中疾驰。
林清墨眉头微蹙,刚要开口,却见黑马前蹄猛地扬起,一声嘶鸣震得积雪簌簌落下,铁蹄重重踏进路边未冻实的雪水洼——
“哗啦!”
冰冷的雪水混着泥点如抛物线般劈头盖脸溅来。
青砚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扑过去想挡,却被林清墨轻推开。
他退后半步试图闪躲,无奈马速太快,水花溅开的范围又大,右肩与下摆霎时晕开几团深灰污渍,冰冷的湿意透过狐裘渗进衣料,顺着皮肤爬遍全身,冻得他止不住打了个寒噤。
“吁——”马上的人勒住缰绳,黑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白气。
那人抬了抬风帽,露出张极俊朗的脸:飞扬的眉,含笑的眼,高挺的鼻梁,偏红的唇,本该是温润贵气的模样,偏偏眼神里漫着几分桀骜,像块未经打磨的墨玉,虽美却带棱角。
他扫了眼林清墨肩上的污渍,非但没歉意,反而挑眉,语气戏谑:“哟,这雪水倒长了眼睛,专往美人儿身上扑?”
那声音清亮如少年,却带着轻佻,惹得青砚顿时涨红了脸:“你这人怎么说话呢!纵马伤人还不下来道歉?我家公子的衣服……”
“伤?”那人像是听见笑话,低头打量林清墨,见他只安静站着,脸色比刚才更白些,眼神冷得像深潭。
反倒觉得有趣,“我瞧你家公子好端端站着,不过溅了点雪水,多大点事。”说着翻身下马,玄色锦袍下摆扫过冰面,发出细碎声响。
他比林清墨高出大半个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约莫十六七岁,一身贵气却张扬得紧。
“我家公子这狐裘是顶好料子,被你这么一溅,怕是毁了!”青砚气得不行,这大氅是他夫人亲手做的,公子素日爱惜得紧,如今弄成这样,回去不知得多心疼。
那人闻言,才正经看了看污渍,又打量番狐裘,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江南林家的公子,果然金贵。”
林清墨闻言微抬眼,墨黑眸子落在他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阁下认得我?”
沈卿尘心里莫名一动,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敲了敲心湖。
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上林清墨,鼻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冷梅气息。
“江南谁不知林家二公子林清墨,才名远播,容貌倾城。”
沈卿尘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从挺直的鼻梁滑到淡色的唇瓣,最后落在那双清冷的眼睛上。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雪水溅在公子身上,倒是我唐突了。”他嘴上说着“唐突”,语气却没半分郑重,反而带着冒犯的打量。
林清墨不习惯与人靠得这般近,尤其对方身上浓烈的龙涎香与自己身上的清冷气息格格不入,下意识退了一步。
“阁下言重了。”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疏离,“既然无事,便请让开吧,我与山长有约,不便久留。”
他不想与这来路不明的贵公子纠缠,看他穿着打扮,多半是哪家骄纵的权贵子弟,惹上只会麻烦。
沈卿尘却像没听见,绕着他走了一圈,盯着他被溅湿的衣摆啧啧两声:“可惜了这好料子。这样吧,我赔你件新的。想要天上的云锦,还是南海的珍珠毛?本……呃,小爷我都能弄到。”他差点说漏嘴,及时改了口。
林清墨皱眉,语气冷了几分:“不必了。区区一件大氅,不敢劳烦阁下。”
“哎别啊!”沈卿尘见他要走,忙伸手去拉他袖子。
“我这人最讲道理,弄坏东西哪有不赔的道理?你要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他的手刚碰到林清墨袖口,就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
林清墨后退两步,语气平静却带着疏离:“阁下若真过意不去,以后在城中慢行,莫再纵马惊扰路人。至于这大氅,脏了便洗,坏了便补,不劳挂怀。”
说罢,他不再看沈卿尘,对青砚道:“走吧。”青砚狠狠瞪了沈卿尘一眼,连忙跟上。
沈卿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身影越走越远,背影挺得笔直,透着生人勿近的孤高。
他摸了摸鼻子,嘴角笑意更深—江南的美人他见得多了,或娇或媚,或柔或弱,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明明生得让人心颤,性子却冷得像冰,可那冰底下,又像藏着什么,勾得人总想敲开看看。
“公子,那人一看就不是好人,凶巴巴的还无礼!”走出好一段路,青砚才愤愤道,“您的大氅……”
林清墨低头看了看肩上的污渍,冰冷的湿意还在蔓延,他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是件衣服罢了。”
只是那人……他想起对方眼中的张扬与玩味,还有那身不菲的行头,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江南城里,敢如此纵马又带龙涎香的年轻男子,身份恐怕不简单。
他如今只想静心读书,不愿与权贵有任何牵扯。
“算了,别想了。”他对青砚道,“快去取书,早些回家,这天儿怕是真要下雪了。”
他裹紧大氅加快脚步,身后巷弄里,沈卿尘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他的方向,手指摩挲着下巴。
黑马在旁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白气。
“驾!”沈卿尘翻身上马,黑马长嘶一声再次疾驰,只是这次刻意避开了路边水洼,马蹄声渐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清墨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