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涡》南亭破里

7、第六章

　　“人生作品里至少还有某种吸引人的东西，虽然整个情节充满了虚幻性，细节却栩栩如生。”
　　初读这句话的时候，韫裎觉得很平静，她的人生在那时看起来，只有习题和习题，虚幻倒是不存在，但是痛苦的确很显眼。
　　再读这句话，千言万语便只归结为一句“世事无常”。
　　端起杯子喝口咖啡。
　　她确实通过这本书和过去联结了，但是这种虚无的飘渺的联结并没有给她的心带来任何慰藉，反而是剖开了那些点滴，将她本已麻木的心重新刺的鲜血淋漓。
　　“嗨，你好，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我叫俞野，可以和你交个朋友吗？”韫裎回过头，发现是刚刚在吧台的那位女生。
　　韫裎又不自觉开始判断面前这个人的性格，初次见面感觉是个很大气的女生，但是这次搭话的语气反而有些小心翼翼，这样的反差被加到了韫裎心里新的人格文件夹。
　　也许是上学时期的内向性格导致的，她好像总喜欢观察别人，别人面对老师的提问时是怎么回答的，别人被调侃时是怎么顺利应对的，别人吃饭时是怎么聊天的，别人……别人……她一直都希望从别人身上学到一些能够让自己不再那么内向的方法，于是不断的模仿，不断的失足，比东施效颦还难堪。
　　她怎么都学不会，甚至一度不知道自己本来是怎么做的，那段日子她变得更沉默，更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也是这样的经历，她学会了给这些人分类。这个小团体里的谁谁谁和那个小团体里的谁谁谁的性格很像，恰好这个团队里这个人和那个团队里的那个人又差不多。
　　后来她学会了应对领导应对客户的技巧，慢慢的走得更远，发现哪怕地域文化差异很大的两个地方，也能找到长相行为相仿的人。
　　她想也许在檐澄，她也能遇到一个和他很像的人。但是目前的檐澄镇给她的印象却是全新的，无法分类。
　　思绪回笼，看着眼前的女孩有些紧张的灵动的眼睛，她微微一笑，没有立刻答应。
　　换做以前的她，也许会激动的说“可以”。
　　但“我们到目前为止好像只见过两面，可以说说理由吗？”她说。
　　“你长得很好看，气质也很好，穿衣打扮也有品味，”俞野放松下来，娓娓道出，她本来也确实不是个善于紧张的性格，
　　“而且，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有故事。”听到俞野这么说，这下换成韫裎怔愣了。
　　“檐澄镇是个小众旅游区，不到旺季很少有新面孔，”俞野搬过隔壁桌的凳子，和韫裎保持一拳的距离，安静的叙述着，“我的店环境很不错吧，但是平时也就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这些人大多是在大城市压力太大，才来的檐澄镇做数字游民，但是也有因为心事而来的游客。我觉得你属于后者。”韫裎听完转过头望着她。
　　俞野的视线始终在远处的海平线上：“我也是。”她慢慢回过头再次和韫裎的视线对上，“见的人多了，我大概也看得出来一些。你好像没有朋友圈打卡和办公的意思。”最后一句话好像在回答韫裎的疑惑。
　　“你看人很准。”韫裎淡淡的说道，她确实还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但这和你要跟我交朋友好像没什么关联？”
　　“我交朋友从来都是看看是不是符合眼缘的，你就很符合。”俞野豪迈地说道，“不过你不要有什么负担，做朋友讲究两情相悦，呃，双向奔赴！我们可以先处处看嘛，你不喜欢和我相处的话再拒绝。”
　　韫裎心里很惊讶，她只在小说里看过这样自来熟的女性角色，现实中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女孩，所以当下就答应了这个提议。
　　“那你就叫我阿俞吧，我朋友都这么叫我。”俞野眼见的更活泼了，“你叫什么呀？”
　　“韫裎，谢道韫的韫，裎，衣字旁加一个呈现的呈，寓意不太好……” 韫裎介绍道。
　　“这有什么，名字嘛就是一个符号而已，好听好记就行，我觉得你的名字就很好听。”俞野大咧咧的说，
　　“为了庆祝我们交朋友第一天，我去拿块蛋糕，你等着啊。”
　　韫裎点点头，看着俞野欢快的背影，她的心这才稍稍平缓下来，慢慢发觉自己略略有些抖的手。很紧张，紧张自己会不会结巴或者说错话，也很兴奋，第一次有人以工作以外的身份主动和她搭话，更别说是要和她交朋友……
　　“嘿嘿嘿，我来啦！jiang～jiang～，本店隐藏，俞野自制萨赫蛋糕！不过还在测试阶段，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更有创意一点。你尝尝。”俞野欢快地介绍着，将蛋糕摆在矮桌上，自己则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
　　韫裎把腿上的书搁在桌上，稍稍调正凳子，拿起小巧的金属叉子，切下一角蛋糕，送入口中。
　　再抬头看着俞野笑眯眯地盯着自己，愣了愣，轻轻问道：“怎么了吗？”
　　被发觉的俞野也不尴尬，只是笑着说：“没事没事，你吃就好，我只是觉得你的吃相也和你人一样，怪优雅的。”
　　这下轮到韫裎不好意思了，也并非没人夸过她，但她都只当别人在说客套话，眼前这个女孩这样明晃晃地夸奖反倒让她不知道怎么应对了，像以往那样说一声谢谢便不免显得有些疏远冷漠了。
　　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俞野先打破了沉默。
　　“怎么样？好吃吗？”
　　看着她水灵灵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亮光，韫裎现在也不慌张了，真诚地说了句好吃。
　　“那就好，其实我还挺慌的呢，这个品我还没有上新，总感觉还是有些平庸，想要再改一改，可是巧克力蛋糕嘛，再新又能新到什么地步呢？”俞野做了个松了一口气的动作。
　　她的一番话倒是让氛围轻松了不少。
　　“也许可以不再在蛋糕上下功夫？有时候做好配饰的搭配，可以让一加一大于二。”韫裎提议道。
　　听了韫裎的画，俞野想了想好像觉得可行，“有了，我可以加杯花茶，刚好可以中和一下巧克力
　　的苦味和蛋糕本身的甜味！”
　　“嗯，没错。”韫裎看她开心，心里也开始有几分愉悦。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韫裎这好像是你今天第一次说这么长一段话呢，帮了我一个大忙！”这时吧台来人了，俞野匆匆离开，“下次你来店里我还请你吃甜品，我先去忙啦。”
　　韫裎笑着点点头：“好。”
　　有了俞野的“打扰”，韫裎感觉自己也从忧郁的氛围里走出来了，初来檐澄时，哪怕是到刚刚进这家店时，她都还在自己给自己设定的孤寂人设里，现在却有拨云见日的豁然之感。
　　慢慢的吃完萨赫，再喝掉已经凉了的拿铁，重新拿起书翻看了几页 ，觉得脖子有些酸时，抬头就看见了宽阔的大海，她的心好像得到了一瞬间的满足。
　　这个瞬间，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来处，忘记了身上那些重担，忘记了那些萦绕在她心头的痛苦，她只知道这样的状态她希望能够维持很久很久。
　　和俞野道了别，走出SUKOON，看了眼时间已经中午了，但是她刚吃了甜点并不是很饿，四下看看，正愁没有地方去呢，就望见了山顶的灯塔。
　　人开朗起来了，就不会想再陷入低沉的状态，韫裎就是这样。
　　一直以来，她不断的循环播放那些曾经听过的歌，不断的看着那些记录了一切的相片，好像这样才能迫使自己永远记得那件可怕的事情。
　　就算没有这些媒介，她也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
　　痛苦并不仁慈，沉迷会有副作用，曾经的甜蜜回忆，如今变成韫裎维持苦难的工具，只要想起，就会痛心。
　　所以走到山顶的这段路，她破天荒的没有拿出耳机。
　　微风夹杂着海盐的咸味拂过韫裎的脸，发丝被汗水氤氲开贴在她光洁的额头，路边的苍翠的嫩叶花草随春风轻轻颤抖，远方传来渔船的轰响和海鸥的啼鸣。
　　春天并非像课本里写的那般静悄悄，它也张狂。
　　沿着公路往山顶走除了不可避免要抵抗重力和路程外，花不了多少力气，但多少也让人气喘吁吁的。
　　看着眼前耸立在山顶的灯塔如此庞大，韫裎也为它感到骄傲，就是这样的一个建筑，给了远航的人一个方向。
　　海面上的已经看不见什么渔船了，大多数渔民都想赶在休渔期前多捕一些海货，少数则刚出发，不过现在接近中午也很难看见多少。
　　大海以它广纳万物的包容，欢迎着每一位谋生的人，但是它凶残乖张，稍不留意，便将人拖入深渊，像守护宝物一样，不再归还。
　　韫裎望着平坦柔和的海面，思绪万千，她见过平静海面下是如何的波涛汹涌，震怒的漩涡带走了多少人的梦。
　　“闫寽，你可以为我祈祷吗？”站在围栏旁，韫裎的视线渐渐从海看向了天，眼泪不自觉的掉落，汇入她痛恨的海，她喃喃道。
　　———
　　稍作停留，韫裎就要下山。
　　这样来回走了一趟，肚子也饿了。回到镇上想找家餐厅吃点特色菜，没想到遇到了来买食材的杜蓉。
　　“韫小姐，好巧。”杜蓉提着菜篮子走来。
　　“老板，你好呀。你出来买菜吗？”韫裎回以微笑。
　　“是呀，刚准备回去了就远远瞧见你，这附近逛的怎么样呀？”杜蓉客气的询问。
　　“挺不错的，风景也好看，海风吹着也舒服，在这里度假真不错。”韫裎的话开始多起来了，对认识的人她现在可以很好的拿捏讲话的度，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小馆子比较好吃呀？”
　　“诶，这个点了，你还没有吃饭吗？”杜蓉看看表，
　　“那要不和我回去吃？我早些做晚饭。”
　　看出韫裎有些犹豫，她继续说道：“其他方面我可能不擅长，但是做饭还是很自信的。”
　　这下韫裎也不推脱了：“那我和您回去吃，昨天的馄饨就已经很美味了，说真的还想尝尝您的手艺。”
　　“那我们走吧，也别这么客气，喊我蓉姐就行。”杜蓉说着，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自然而然的挽上了韫裎的手。
　　肢体接触对韫裎来说是很亲密的表现，她经常看到很多女生和姐妹们走在一起会挽着手臂，闺蜜曾经也这样挽过，但是她总有些抗拒，好不容易才慢慢适应了这个举动，至于不那么熟的人突如其来的挽手臂，她还是会感觉难受却不好拒绝，脸上还是维持着体面的笑。
　　“那蓉姐你也直接喊我韫裎就行。”韫裎说到。
　　“好嘞。听孩子他爸说你办好退房了，要不再住几晚？”杜蓉闲聊着。
　　“不了，我今天看过酒店了，打算晚上去订一间。”韫裎回答说。
　　杜蓉接下来的话倒是让韫裎答应继续住下来：“住着还舒适吗？舒适的话就继续住，出来旅行讲究舒适度，而且你文文静静的我也喜欢，就是让你免费住我也愿意。”
　　“蓉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不合适。”韫裎讲。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开民宿就要随心所欲，而且你我都合眼缘，这多好呀，你要是还有顾虑，那每天帮我打打下手就行。正好也能好好体验看看在檐澄镇生活的节奏了。”
　　听杜蓉认真的说，韫裎也不再推脱，当即决定续房。
　　见韫裎答应了，杜蓉也开心，半路觉得晚上要再加几道菜，就让韫裎先回去，自己则再去买些食材。
　　现在才三点左右，但是韫裎走了大半天了也觉得累，就先回伴浪重新办了入住，价格确实低了不少，看着陈笙和笑眯眯的脸，她总有种错觉，觉得就算刚刚没有碰见杜蓉，晚上来取行李也会被留下。
　　还是原来那间房，简单收拾一下自己，韫裎躺在了床上，拿出手机，那几个通讯软件都被她开了免打扰，现在看见才发现有很多条消息，无非就是问她在哪里的。
　　她挑了几个人回复，就将手机搁置在一旁，想要稍微午休一下，早上喝的咖啡发力了。实在睡不着，她就来到书桌旁，把今天的见闻写进了日记本。
　　白色的窗帘慢慢的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