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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恨茫茫 “叹生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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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费尧从席间起身,大步流星朝苎萝走来时,闵赞便已很自然地收了去牵她的手,面带微笑地回到自己的席案。
旁边的闵宣倾身过来,低声讥讽道:“怎么,四弟和美人相处这么多日子,还截不了一点费大将军的胡,就这样窝囊地看着人被抱走么?”
闵赞优雅地给自己斟了一盏茶,笑吟吟提醒他:“二哥可别忘了要给弟弟的贺礼。”
“当着这么多亲贵应下的呢,届时重礼送来,我定要大肆宣扬一番二哥手足情深的大方。”
“呵。”闵宣阴云密布地回过头去。
这个鬼精的贱种东西,一心想从他这里狠狠套一笔呢。
闵赞似乎并不在意,只面色如常地品茗,并不曾将视线移到对面席间靠得极近的那对璧人身上。
将军名伎,圣前证情,好风流的一段美谈。
他勾了勾右侧的嘴角,面上还是一副如沐春风的模样,金玉筷下的茶糕却不知怎么,被戳碾得粉碎。
席间谈笑中,秦楚阁的献艺早已上了场。
曲笛打头,轻绵绵地吹着《长生殿》的牌子。笙在旁边和着,三弦叮叮咚咚地拨着,不密不疏地穿插而入。筝在最末,弦音沉沉,伴着偶入的几声琵琶。
那扮道士、道童的俱是姑娘,执旛引上,唱腔轻幽:“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清诚致魂魄。为感君王展转思,便教遍处殷勤觅。”
正是长生殿第四十六出《觅魂》。
皇贵妃皱了皱眉,拿锦帕虚掩了一下鼻:“好端端的万寿节,怎么偏偏拣了鬼啊魂啊的这么一出来唱。”
“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诚不散,终成连理。”旁席的婉妃淡淡道,“我瞧着这一出,倒很值得好好一品。”
一边的德妃笑附和道:“一说看戏,许多就只知听些热热闹闹的花部乱弹。若拿到圣上寿宴上,却是俗了。”
皇贵妃听在耳里,知她们是在暗讽自己俗气学浅,护甲划紧了下锦帕,还是冷笑一声放下了。
贴旦唱道:“又闻人世无穷恨,待绾机丝补断缘”。
末角儿作御风行:“这的是三岛十洲别洞天,俺只索绕清虚阆苑,到玲珑宫殿。是必破工夫找着那玉天仙。”
德妃有些期待:“这马上唱到下一出《补恨》了,也不知这位扮杨贵妃的姑娘,是何等俊俏模样呢。”
苓嫔则酸溜溜道:“这位唱织女的都生得这般仙姿玉貌,叫圣上都看直了眼,可别一会儿那位杨贵妃出来,圣上直接便当场纳入后宫去了。”
睨着台上唱贴旦的兰烟,皇贵妃慢慢用玛瑙勺旋拌着羹汤,不屑道:“便是扮作了织女,还是通身一股子狐媚下贱的做派。”
兰烟口中唱着:“怜取君王情意切,魂遍觅,费周折。”
耳眼却将费苎二人亲密和众人对自己的鄙夷尽留意住了,她心中如针刺,舞袖时不由自主僵硬了些。
她深呼吸着,努力调整自己,将每个音唱得婉转润圆,舞行之间亦亭袅动人。
可惜她余光一直关注的人,只专心致志地给怀中人剥了葡萄,低头耳语着似是在哄人,好容易才从面纱下钻进去投喂给美人,散漫锋俊的眉眼立刻微微悦展开来。
就连那阴毒狠戾的闵宣,看向苎萝的复杂眼神里除了势在必得的觊觎,竟都隐隐有些钦慕和怜惜。
而周遭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除了鄙薄,便只剩下了轻佻贪婪。
想起从前种种,费尧的见异思迁、松竹居的屈辱难捱、秦楚阁的趋炎附势……兰烟只觉心中的针刺慢慢化为刀绞痛,浑身发冷。
好在这时她终于勉力唱完,扮杨贵妃的旦角的声音已经轻轻从幕后飘来。
“闻说璇宫有命,云中忙驾香车。强驱愁绪来天上,怕眉黛恨难遮。”
众仙女起舞间,将幕帘缓缓打起。水袖飘荡之中,从后面簇拥着引上来一位颜色浅淡的窈窕娇影,在一众缤纷的仙女中环绕中,显得格外清雅出尘。
席间众人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想看清楚这位杨贵妃究竟是何模样。
听得她柔声轻语朝织女唱:“娘娘在上,杨玉环叩见。”
接着簇拥她上来的众仙女四散开去,那中间的娇影款款下拜终于一览无余,只是——
“这位杨贵妃的扮相,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啊。”
五皇子闵朔年幼,脱口而出道:“这不是刚刚奏筝的那位姑娘吗?”
没有了仙女们飘舞的裙摆遮掩,旦角那一身山岚色滚雪细纱曳地戏服,竟与苎萝的望仙裙十有八九分相似,就连臂上,也同样挽了一条白茶缠枝蝉翼纱披帛。
而且就连面上,也蒙了和苎萝一样的素纱。
要不是苎萝姑娘此时此刻就坐在费大人怀里,众人当真要以为是同一个人了。
这……这究竟是何意,还从未见过哪位唱《长生殿》的旦角这般出场,戏本里也没有什么贵妃蒙面的桥段啊。
那旦角唱得格外凄切:“叹生前,冤和业。才提起,声先咽。”
“誓世世生生休抛撇,不提防惨凄凄月坠花折,悄冥冥云收雨歇,恨茫茫只落得死断生绝。”
那唱腔高音处凄厉如雁唳长空,低音处呜咽如泉咽石下,如泣如诉。
“还从未听过这等唱法的《补恨》,实在闻者落泪。”德妃听得有些感伤。
不像是补恨,倒像是被负了心的女子,声泪俱下地着寻恨质问似的。
配合着改编过的凄婉箫乐,众人亦被感染着叹息,还有的共情到真掉了几滴泪。
却不曾有人注意到,本还在放松欣赏美人的皇帝,此时有些难以置信地直直坐了起来,玉扳指深深陷入肉里。
这个声音,这个身形……这些唱词……
方才被苎萝勾起的回忆,此时此刻更是汹涌着袭来,叫他有些头晕目眩。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么巧……一定是他今日酒喝得多了。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眯着眼恍惚地看向旁边的嵌宝石龙纹金执壶,今日这是什么酒……分明是他最常喝的九酝春酒,是不是味道与平常有些细微的不同……
殿中的旦角已唱得声泪俱下:“听说、旧情那些。似荷丝劈开未绝,生前死后无休歇。万重深,万重结。”
究竟有没有呢……已经有些飘忽的皇帝努力回想着。
一定是有的,一定是酒被做了手脚。
他怎么可能会想起她,他早将那些不堪的回忆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况盟言曾共设。怎生他陡地心如铁,马嵬坡便忍将伊负也?”唱到此句时,只听得一声惊鼓响,那凄婉垂首的旦角猛然抬头,将簪蒙的素纱用力扯下。
一张清娇的少女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入众人视线。
原来她并未上戏妆,甚至未施粉黛,一张小脸出水芙蓉般楚楚亭亭。只是那霜雪般清泠的眉眼间,却笼着极其浓强的哀怨。盈盈杏眼中,分明烧着一团极烈的火,直直冲向上座的九五之尊,仿佛要将之烧成灰烬。
“你!”
看清殿下的人的脸,皇帝大惊失色地霍然起立,本恍惚的有些酒劲徒然一下尽清醒了。
皇帝抖着手指着那旦角:“怎么可能!你是谁!”
殿下的乐声却没有停,哀转的箫声伴随着愈来愈重的密集鼓声,旦角也随之慢慢向殿上的皇帝逼近。
她一字一顿,重复唱道:“怎生他陡地心、如、铁,马嵬坡便忍、将、伊、负也!”
声声泣血。
“你别过来!”眼看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越靠越近,皇帝只觉得又头晕目眩起来。
旧年那张满是鲜血的少女面仿佛与眼前人重叠,化作狰狞的獠牙恶兽,嘶吼着要将自己一同拖下地狱里去。
“来人,快来人!”他惶恐地叫道,“还不护驾!护驾!来人,快将此女拿下!”
费尧好整以暇的环着怀里的美人,却不置可否。
他不动不开口,在场护卫军竟无一人冲上前来,只有乾兴宫的宫人们团团将皇帝围住了。
“父皇这是怎么了?此女不过是多唱了一句词,怎么便将父皇吓成这般模样。”闵赞笑着起立,很关切地迎上前去,“父皇可是喝多了,可要儿臣扶您去殿后歇歇?”
看着闵赞那张和少女面有五分相似的脸,皇帝只觉得面前血色尸山的幻象更落实了几分,应激地大吼道:“你给我滚!”
闵赞的脚步一顿,垂下的眼睫落了一片阴影,将眸底情绪掩住。
“父皇别急。”闵宣也忙向前,扶住皇帝,向闵赞投去一个挑衅的眼色,“儿臣在这呢,父皇别动怒,气劲若顺着酒劲入了五脏六腑可不好。”
这边太子闵恒已命人将那旦角按下搜身。
“回禀父皇,此女身上并无利器,也并不会武功。”太子拱手道,“大约只是唱得太入神太入戏,这才惊着父皇了。”
早赶过去依偎在皇帝身边的皇贵妃闻言,横眉斥道:“不论如何,惊扰了圣上,那就是大罪!”
“管她是不是要行刺,还不来人给本宫拿下,即刻处死!”
她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婉妃等人:“好端端的万寿节,本宫就说不该挑这些阴恻恻的戏文唱来,实在晦气,还好咱们圣上龙阳祥瑞,才能压住了。”
正当宫人们要将那旦角拖下去时,费尧却悠悠开口了:“慢着。”
“正如皇贵妃所言,惊扰圣上可是大事。”他眉梢微挑,“既然如此,怎能不明不白将此女处死,自然要问个清清楚楚。”
他看向旁边给皇帝把过脉的御医:“圣上如何?”
御医恭敬道:“回禀大人,圣上脉象浮而兼弦,左寸尤甚,此乃惊则气乱,心无所倚,神无所归之象。”
皇贵妃不耐烦道:“掉这些书袋做什么,你只说,圣上怎么会忽然被这女子惊吓至此!”
御医摇了摇头:“或许此女举止妆扮,让圣上回忆起什么往日……”
“行了。”本恍惚着的皇帝倏地开口,打断道,“朕没事,不过是酒喝多了。”
他厌恶得不愿多看那旦角一眼,扭头道:“将此女拖下去乱棍打死就是了,给朕碎尸万段,再送去玄穹宝殿请道僧压制了,永世不得超度。”
如此残忍绝情的处决,让殿中难以置信地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