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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珠联合 知道巴巴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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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楚阁众人入后殿候场之时,正是轮到宣苎萝上正殿献艺。
只见那锦帘被宫女用银玉竿朝两边打起,缓缓露出帘后的美人。
她一条山岚色滚雪细纱曳地望仙裙,腰肢盈盈一握,臂上挽一条白茶缠枝蝉翼纱披帛,更添几分不染尘俗的仙气。虽在簪钗上垂了一条薄薄的素纱下来遮住面容,但那纱极其轻软,若隐若现间可见春水眼、挺翘的鼻和花瓣似的唇。
美人窈窕身形,步步生莲而来,饶是殿中见惯绝色的众亲贵,也不仅屏息惊艳。
上座的皇帝早已意动,按耐着,温声开口道:“姑娘便是京都第一名伎?”
“回禀圣上,奴家名为苎萝。”她盈盈行礼,“只是秦楚阁的乐伎罢了,奴家并不敢当京都第一名伎的名号。”
皇帝指了指闵赞:“这个老四,虽不成器,诗乐却是歪通得很。能让他请入宫来同奏献艺,必然不是寻常乐伎。”
苎萝微笑着还待再客套几句,旁边的费尧却懒懒开口了:“圣上,臣还从未听过这位京都第一名伎的演奏,不知可否快些一饱耳福呢?”
“爱卿既开口了,你便落座开始吧。”皇帝很顺从地朝苎萝抬了抬手。
反正美人在此,演奏完再多说几句也不迟。
于是苎萝在已提前安置好的朱雀筝前坐了。闵赞亦起身,朝上拱了拱手,微笑着从腰间抽出玉笛来。
那玉笛纤长青白,笛身颜色从前往后大体由青翠欲滴转为晴天碧水涟漪般的青白,其间雕刻精致的云纹间又有若影若现的龙身浮现。
闵赞横笛唇边,气息未出,整个人已像一把拉满的弓。
下一秒,那笛声便如同千军万马,从音孔中渐渐奔涌而出,由一开始遥遥的沉重而有序的奔腾,到越发靠近战场似的威武雄壮,士气大涨。高亢处如鹰击长空,战鼓擂响,激得人头皮发麻、热血上涌。
正当笛声攀至巅峰,金戈铁马几乎要踏破虚空而出时,一缕筝音自他身侧泠泠而起。
那是闵赞身边端坐的苎萝,纤纤十指落弦。
潺潺流出的筝声如银瓶泻水,填补又承托了每一个空隙——笛声若冲锋将军,筝音便是随行千军;笛声似撕裂长空的闪电,筝音便如紧随其后的惊雷。
她指尖勾抹剔挑,纵指如飞,将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尽化为弦上铮铮金石之音。
举座皆惊。
谁也料想不到这样一个娇弱瘦削的美人,纤细玉指下竟能迸发出如此激昂的筝声。
上座皇帝的目光却由一开始的惊艳垂涎,忽而变得复杂起来。
这等至柔至刚的风采,竟然渐渐与一个在记忆里尘封许久的人重合起来。
渐渐曲至下阙《东武太山》,筝音先行。
一个厚重的低音从弦底沉缓泛起,如远古的钟声在深深空谷中回荡。不再是激昂的战鼓,而变成了宏伟大地的呼吸,一声又一声,仿佛连绵山峦在沉睡中起伏,像江河地壳在源头处涌动。
纤细的美人安静就这样坐在殿中,不疾不徐地拨动着筝弦,筝音便沉沉淙淙地铺成一条宽阔而苍茫的河流。
众人屏息,听她十指在弦上行走。轮指如雁阵掠过天际,摇指如长风拂过松林,刮奏如远山层峦叠嶂。拨弦间,仿佛将千百万年的山河的轮廓尽肆铺开。
闵赞眼里含笑,将气息缓缓送入唇边玉笛。
笛声如幽幽清风,吹入这宏大沉静的天地,不抢不争,只是轻轻在筝音的上方飘扬,如同朝阳从山脊越出后,那被第一道阳光浸润的清逸白云。
笛声悠远、清越,与筝的低沉浑厚互为表里:筝是大地,笛便是长空;筝是山峦,笛便是流水。
在场众人闭目聆听,只觉眼前有万里江山徐徐展开——这一次不是金鼓齐鸣、战火纷飞的江山,而是岁月静好、亘古不变的江山。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雪落太行,月照大江……
一切恢弘而辽阔的景象,都在这筝笛相和之中一一浮现。
筝箫合奏,珠联璧合。
一曲终了,笛声渐隐,余韵尚在梁间盘旋。
筝音则以一声悠长的泛音收束,如暮色微凉的一缕晚风拂过千年古刹的檐铃,接着暮色缓缓沉入大地,天地归寂。
此时满座仍噤声着神魂俱醉,有手中酒盏在空中停了半响的,有筷子跌落在案上肴间的,有张着嘴忘记合拢的,有斟茶溢出而不觉的,众人僵坐着,如被定身。
闵赞手中灵巧地将玉笛挽了个剑花,系回腰间,开口打破了殿中寂静:“此曲《双璧引》,敬奉父皇。”
他抬脸微笑起来,露出虎牙,瞧着格外乖巧漂亮:“恭祝父皇千秋万岁,圣寿无疆。”
苎萝亦起身亭亭下拜:“奴家恭祝圣上,千秋万岁,圣寿无疆。”
这时殿中众人终于回过神来,爆发出极热烈的喝彩和掌声。
许多原落在苎萝身上的或轻蔑或觊觎的眼神,此时都不禁掺杂进几分钦羡来。
太子点头看向闵赞:“四弟的笛声,还是这般登峰造极啊。”
“是啊,四弟的笛声,实在为这位苎萝姑娘的筝声锦上添花呢。”闵宣眯着眼,朝她举了举酒杯,“姑娘这一手筝实在出神入化,不知可否赏脸,让本皇子敬你一杯?”
苎萝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京都第一名伎竟然连本皇子也使唤不动吗?”闵宣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语气里愈发咄咄逼人,“圣上面前,皇子问话,你还将那面纱蒙住脸,不以真容相示,可是蔑视皇权?”
此话将人高高架起,苎萝福身行礼,不得不缓缓道:“奴家不敢,只是……”
“二哥。”闵赞清朗的声音打断她。
苎萝立刻从善如流地闭了嘴。
不远处的费尧瞧着她薄纱下隐隐勾起的得逞笑意,扬了扬眉峰。
他一眼就看穿,她故意将语速放慢,是因为压根没想后面的词儿。
知道有人兜底是吧。
费尧绷着脸,不轻不重地将金錾花犀角酒壶放回席案上。
“二哥,我才战战兢兢献过为父皇精心准备的乐曲,父皇都还没开口赏我呢,你便要截胡。”少年皇子一脸委屈,“二哥莫非是怕父皇把好东西尽数给了我,一会儿剩下的不够赏了。”
此话带了玩笑的语气,不软不硬,却刺得闵宣一噎。
知道自己再咄咄逼人,便更落实他暗指的僭越了。闵宣心中暗恨此子诡舌,却也只能放了酒杯,假意笑起来:“四弟真是小孩子心性,父皇富拥四海,金玉满宫,你还怕赏赐不够?”
“今日四弟技惊四座,想来父皇要重赏。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不仅不会和你抢赏赐,还要再送礼贺一贺。”
闵赞亦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咧嘴笑道:“多谢二哥,那我要可不客气地敬候二哥的珍奇了。”
他重新回身,向上拱手:“父皇,儿臣献丑了。”
上座的皇帝仍在神色复杂地打量着苎萝,这时见众人视线忽然汇聚在自己身上,勉强后仰回去,正襟危坐着哈哈一笑:“何来献丑,赞儿和这位姑娘筝笛合鸣,惊才绝艳。”
“宣儿说的没错,是该重赏。”
皇帝招手,很快有礼官捧了卷册来,唱了长长一串玉器珍玩、华服宝饰的赏名。
听得苎萝埋头在面纱下眉开眼笑。
之前可是说好了,此次献艺,闵赞得的赏赐六四分,她六他四。
“早听闻秦楚阁这位苎萝姑娘姿容绝世,冠绝群芳。”皇帝突然道,“姑娘可否将面纱摘下,让朕也见识一下京都第一名伎的芳容呢?”
之前不动是因为实在不愿理睬闵宣,更不想与之对饮。不过,皇帝的要求也并不过分,且让那礼官不仅唱了给闵赞的赏赐,还有单独给她的,也是丰厚的一长串。
因此苎萝心情颇佳,依言便要去摘面纱:“既是圣上……”
哪知手还没碰到面纱,又被一个声音给打断了:“圣上。”
费尧懒懒起身,骨节分明的指间夹着酒盏细足:“想必圣上还不知道,这位苎萝姑娘虽然还身在秦楚阁,但已跟了下臣。”
“阿萝她性子清羞,在圣上和众位贵人前抛头露面,恐怕有些为难她。”他优哉游哉地举杯,“臣敬圣上一杯,替她赔罪。”
四下登时鸦雀无声。
众人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向薄幸的费尧将军后院空荡,从来都是游走在烟柳花巷中,居然会在这种场合、当众、对一位伎子、向皇帝、宣誓主权么?
锦帘后正候场的众姑娘们也听得清楚,脸上艳羡嫉妒之色难掩。
同样是秦楚阁出生,怎么就如此云泥之别呢。
兰烟站在最前面,透过着锦帘的缝隙,更是将费尧提起苎萝时微软的神色,瞧得一清二楚。
“哦?竟是如此么。”皇帝始料未及。
……他怎么记得刚刚费尧还说从没听过她的曲乐。
他虽荒淫,但费尧辅治京都立风甚严,他便常久在深宫取乐,只听闻费尧最近有个很宠的伎子,却没想到竟就是自己四子带进宫的这位。
皇帝有些讪讪道:“既然是爱卿的宠妾,朕该再多赏赐些才是。”
于是又再命礼官多添了些贵重的赐品,却不再提叫苎萝摘面纱的话儿了。
此间揭过。苎萝谢恩过后,本想下场,却被大步流星过来的费尧一把揽住腰肢,直接打横抱到自己的席案前坐下。
“大人,这不合体统。”她被迫坐在他腿上,隔着面纱瞪他。
费尧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你什么时候合过体统。”
“我坐在这拘束得很。”她推他,低声道。
谁知他似乎是被按到了什么伤口,忽然小小地“嘶”了一声。
美人顿时紧张起来:“怎么了?你受伤了?”
“这么久不见,知道巴巴地送情报,怎么不知道第一时间关心我。”他惩罚似的捏了捏她的手腕,冷哼道,“不想我气毙在这里,自己被皇帝强纳入后宫,就乖乖地在我身边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