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族生存手册》秋雨眠眠

4、相框 程呈有

　　程呈有些沉默，他抬起眼直视着面前的李理，问：“为什么这么说？”
　　李理不想说，只是紧紧抿着唇。
　　“……我送你回家，你告诉我你住哪。”程呈说。
　　李理垂下头，绞着手指，小声地说：“住水仙路的小巷子，很冷。”
　　程呈想了想，水仙路的小巷子，小巷子不太清楚，但是路还是会走的。
　　“那你跟着我走？”程呈问。
　　李理重重地点了点头，跟在程呈身后，但程呈突然又不太放心，于是就让李理走在前头。
　　李理没人扶着，又醉了酒，走的摇摇晃晃的，偏生他走歪了，还必须得走回直线。
　　程呈在身后看着，眉眼含笑，怕笑出来李理委屈，只敢无声地笑。
　　这时，李理突然回头，程呈一惊，立马收敛了笑容。
　　李理眯了眯眼，又跑回程呈身边，自然而然地挽起他的手臂，微微抬起头，问：“你笑什么？”
　　程呈挑了挑眉，没想到还是被李理看到了，他不想承认，于是狡辩道：“没有笑，李理，你喝醉了，看错了。”
　　李理撇了撇嘴，坚定地说：“不，我看见了，你笑了。”
　　程呈看着李理这一副较劲的模样，他抬起眼，看了眼四周，指着不远处的广告牌，问：“看，你看见了什么？”
　　“广告牌。”李理回答道。
　　程呈闻言笑了起来，有些嘚瑟地说：“不，你看错了，我指的明明是那个……路灯下的小猫。”
　　“嗯？”李理疑惑，他朝着那个方向再看，但是怎么也没看到，只好又抬起头看着程呈。
　　程呈用左手把他的头摆正，“好了，看路，快到公司了。”
　　四个人聚餐其实没有吃多久，现在十点左右。
　　C市的天气虽然冷，但很少下雪。
　　程呈离开公司时，还带了条围巾，他看向李理冻得有些发红的手，突然问：“李理，你冷吗？”
　　李理又变回那个迷迷糊糊的他，有些没听懂，胡乱地回答着：“什么？我不饿。”
　　程呈却用左手摸向李理裸露在外的手，明明冷冰冰的，他又问了一遍，“李理，我问你，是不是很冷？”
　　程呈明知故问，但他还是想先听到回答。
　　这回李理有些沉默，过了许久，他把头埋在程呈的手臂，感受到柔软的面料。
　　他无声地哭着，泪水濡湿了程呈的衣袖，但李理强力掩饰自己的哽咽，只是嗫嚅道：“好冷，为什么这么冷？”
　　此时两人已经走在公司楼下，再往前一点，就是露天的停车场，程呈的车就停在那。
　　但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停了下来，把李理的头摆正，看着他面上的濡湿，抿着唇用指腹慢慢擦去。
　　他说：“不要哭。”
　　随后将带有他体温的围巾解了下来，是灰色的，程呈将他戴到了李理的脖子上，给他围好。
　　他问：“喜欢什么颜色？灰色喜欢吗？”
　　李理撅起嘴，摇了摇头，随后他低下头，埋在那围巾里，闻着围巾的味道。
　　是一股淡淡的，李理闻不出来的味道。
　　“我喜欢黄色。”李理回答道。
　　程呈轻嗯一声，把李理的右手，放进了他的口袋里，又用程呈的另一只手牵住李理的左手。
　　“走吧，待会你先在车上等我。”程呈说。
　　程呈的手温暖有力，握着李理的手，李理的手不算小，但很凉，很纤细。
　　李理没有回应他，只是鼻子有些发酸，脑子也不太清醒，沉默地跟着程呈。
　　程呈解锁了车，打开副驾驶让李理坐了上去，又上到驾驶座，把暖气打开。
　　做完这一切，他离开了驾驶位，在车门处俯身，看着低垂着脸的李理，叮嘱道：“乖乖地等我，知道吗？”
　　李理没有回答，程呈无奈，并不了解他的情绪，但是现下他有事情要做，只能关上车门，离开了停车场。
　　公司对面就是一个大型商场，关门时间在十一点，此时去正好。
　　程呈径直走进商场，去到一个常去的店里。
　　店员热切地迎了上来，程呈摆了摆手，他的目光扫视着面前琳琅满目的衣服。
　　只一眼就看到了，那件亮眼的黄色。
　　他缓步走过去，拿出来看，是一件短款的鹅黄色的羽绒服，袖口处还绣着一朵百合花。
　　程呈细细抚摸着那处刺绣，不知觉地勾起一抹笑，应该很衬李理。
　　于是他叫店员包起来，还买了几件内搭。
　　临走时，他突然想起来，还差一条围巾，又退回去。
　　看着那条挂在那处静静等待着的围巾，他伸出手细细地抚摸着，很舒服。
　　他的脑海里回荡着李理围上这条围巾时，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两颗小酒窝点缀着，一头小卷毛衬托着。
　　程呈的心突然怦怦地跳了起来，有些抑制不住地想着那些画面。
　　他深呼一口气，递给了店员。
　　在付款后，他提着几袋衣物，离开了这家店。
　　但在路过一家面包店时，又停住脚步。
　　沉吟片刻，他走了进去。
　　李理应该喜欢吃。
　　程呈这样想着。
　　于是这回离开，手上又多了一些面包。
　　李理在等他。
　　于是程呈脚步快了起来，甚至有些凌乱。
　　但程呈在靠近车时，脚步又顿住了，他透过车前玻璃，看见了车内的李理正死死咬着下唇，无声地哭着。
　　泪淌过他的面颊，留下一道道泪痕，流到了那条柔软的围巾上，可李理并没有擦眼泪，只是那样呆呆地坐着。
　　程呈有些恍惚，他的面前，好像又闪过那日他在红绿灯处见到的李理。
　　他赶忙开了车门，坐上驾驶座，把刚刚买的东西先放到后座。
　　又从车门的储物处拿出几张纸巾来。
　　程呈递给了李理，问：“为什么哭？李理。”
　　李理没有接，也没有说话。
　　程呈有些无奈，看李理也不接纸巾，只好亲自上手，他微微探着身子，细细地给李理擦眼泪。
　　待眼泪擦完后，李理不再流泪，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程呈看着他的眼神，似是看出点李理的情绪来，于是他转过身去拿后座上买的衣服和面包，一边说：“李理，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随后他将袋子放到李理腿上，说：“看看喜不喜欢？是你喜欢的黄色。”
　　李理沉默地拿出那件鹅黄色的羽绒服，把脸颊放在上面，轻声说：“好暖和。”
　　随后他举起整件衣服，细细打量着。
　　李理看到了袖口处绣着的百合花。
　　他用指腹轻轻摩擦着丝线带来的触感，又抬起头看向一旁也正在看着他的程呈。
　　“喜欢……很喜欢。”
　　程呈轻笑着，“喜欢就好，别哭了，我送你回家。还有你喜欢的面包。”
　　李理轻轻点头，顿了顿，说：“程呈……你把手伸出来。”
　　程呈照做，把手心摊开，放在李理面前。
　　李理一只手怀抱住那堆衣服和面包，伸出另一只手，在程呈的手心中描绘着。
　　程呈低垂着眼，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指尖轻轻地触感，他疑惑道：“是爱心？”
　　李理答非所问，回答道：“谢谢你，程呈。”
　　程呈闻言，面颊有些泛红，他收回视线，去系安全带，语无伦次地回答：“……不用谢，这是作为上司应该的。”
　　说完，程呈仿佛有了几分心安，又恢复到云淡风轻的模样。
　　李理却没有回应，只是把头埋进了那堆袋子中，紧闭着眼。
　　程呈轻轻呼出一口气，启动车辆，准备前往水仙路。
　　……等到了水仙路，再问李理地址吧。程呈想。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李理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程呈却不想任由他以这个姿势睡，怕他睡疼了脖子。
　　于是他停在红绿灯时，轻轻地拍了拍李理肩膀，但李理并没有动。
　　他也接着拍了好几回，仍然如此。
　　程呈抿着唇，决定亲自上手，把李理从那堆袋子里解救出来，把他摆正在副驾驶位上。
　　这时红灯跳成绿灯，程呈就没再管，安心地开着车。
　　却不料没能看见李理的头一点一点的突然栽在程呈的肩膀。
　　熟悉的感觉又从程呈身上蔓延开来，但程呈不能动，只能摒弃杂念，专心开车。
　　水仙路很快就到了，这边都是自建房。
　　路边虽然立着些路灯，但都不太亮了，带着点微弱的昏黄。
　　还有几盏损坏掉了，照得这条沥青路黑暗又神秘。
　　临近十一点半的街道上也没有什么人在，只有几棵树耸立着。
　　但枝杈上光秃秃的，黑夜和宁静交织着，于是整条街道都愈发的幽深寂静起来。
　　程呈停下车来，看了眼这环境，皱了皱眉。
　　但他寄希望于李理或许住在自建房里？小巷子或许是个名字？
　　可平常他也不来这边，实在不了解李理所说的小巷子在哪。
　　于是他轻轻地推了一下熟睡的李理。
　　李理被这一推，也很快醒了过来，他茫然地不知看向何处。
　　程呈轻声问：“你家在哪？”
　　李理或许是真的喝昏了头，他并没有回答程呈的话，而是解开了安全带，连东西都没有拿，下了车就急匆匆的向前跑着。
　　“诶！”程呈见状，一惊，提上那堆袋子，也赶紧下了车追上李理。
　　李理走不稳，自然也跑不稳，程呈很快就追上了李理。
　　他扯着李理的衣袖，问：“你这是跑什么？”
　　李理再次迷茫地看了看四周，他抬眼看向程呈，说：“你不能去。”
　　程呈不解，“为什么？现在这么黑，你很不安全。”
　　李理垂着头，局促道：“不对，我能独立的，那里有积水，很脏，怕弄脏。”
　　程呈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故技重施，又牵起李理的手。
　　他轻声哄道：“没事，我跟你走，肯定不会弄脏的，对不对？我们李理很厉害的。”
　　李理似是思索，又不确定的摇了摇头，“不对，李理不厉害。不过……你跟我走吧。”
　　程呈本想反驳李理这番话，可此时李理已经抬起脚走了，怕李理又反悔，待会跑起来磕着碰着了。
　　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于是程呈紧紧拉着李理的手，跟在他身后，很快就走到了李理所说的巷子前。
　　巷子里静悄悄的，望不到头，只有一片黑暗，让人心生恐惧。
　　李理踌躇着不敢往前，可能是喝醉酒了，才懂得害怕，他以前很少这个点回去。
　　再早些可能还会有些人家开灯照明。
　　如果真的这个点回去，那李理也会给自己打气，一鼓作气冲进去。
　　程呈看着这条巷子，抿了抿唇，偏头看向李理，也发现了李理的犹豫。
　　他思索片刻，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线虽然微弱，但还是有点照明的用处的。
　　他握的李理的手再紧一些，对他说：“别怕，我陪着你，走吧。”
　　李理迟钝地点了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他感受着手心的温度，好像……有人陪，的确没这么害怕了。
　　又往里面走了一会，两人才站到一处门前。
　　李理从口袋里掏了好一会，才把钥匙掏出来。
　　只是李理迷糊劲正上头，开了好半天门，钥匙好不容易捅进去，但又扭不开。
　　程呈只好上手帮忙，也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得以推开这扇破旧的门。
　　程呈用手电筒的光轻轻扫过，足以看清这房屋的大小。
　　狭窄逼仄。
　　李理埋着头往里走，熟练地打开了灯。
　　其实这盏灯也是昏暗不已，窗户有铁丝，但也仅仅用报纸封着，根本挡不了寒风。
　　床上铺的被褥倒是整齐，是黄色的，李理喜欢。
　　旁边还有张站得歪歪扭扭的小茶几，茶几旁还摞着一些泡面。
　　再角落，则摆放着一个行李箱，里面摆了整整齐齐的衣物。
　　程呈眉心一跳，他从未想过，李理住的如此糟糕。
　　他穿的那么单薄，又该如何抵御寒风？
　　李理慢慢走到了床边坐下，发着呆。
　　程呈也跟着走了过去，他站在李理身旁，看见了他床头放着的相框。
　　他眯了眯眼，照片里有四个人。
　　但上面没有李理。
　　程呈又细细看着，终于有了记忆。
　　这不就是B市的李家吗？
　　那上面李家夫妇，以及李家的一双儿女，李温、李隆。
　　照片上的家人依偎在一起，每个人都笑得开怀。
　　可照片上没有李理，但这个相框在李理床上。
　　程呈突然觉得这照片刺眼了起来。
　　好像李家是有三个孩子，难道李理就是那个二儿子？
　　可……李家的家庭条件不是还行吗？
　　他低着头，看着发着呆的李理，也坐在那微微凹陷的床上，揽住了李理。
　　他试探性地询问：“李理……你是不是没钱花？”
　　李理的指尖微动，但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