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留许》雾凇漫

3、夜阑同归 林知的

　　林知的组局总是来得很突然。
　　周五下午，徐卿然正在办公室批作文，林知从隔壁探进头来：“晚上有空吗？”
　　“什么事？”
　　“吃饭。”林知眨眨眼，“我老公说他同事想认识你。”
　　徐卿然愣了一下：“哪个同事？”
　　林知笑得意味深长：“你说呢？”
　　徐卿然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我晚上要改作文。”
　　“少来。”林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她办公桌上，“上次你问我陈留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徐卿然低下头，继续改作文：“我没什么意思。”
　　“行行行，你没意思。”林知伸手把她的红笔抽走，“但人家陈留去，你去不去？”
　　徐卿然的手悬在半空。
　　林知看着她那个样子，笑出声来：“我就知道。”
　　徐卿然有点恼：“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对她有意思。”林知把笔还给她，“放心，不是我组的，是我老公组的。他们部门最近忙完一个大项目，一起吃饭庆祝。我老公让我叫上你，说上次聚会你提前走了，这次补上。”
　　徐卿然没说话。
　　林知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陈留也会去。”
　　徐卿然看着她，看了两秒。
　　“几点？”她问。

　　晚上七点，徐卿然到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是一家火锅店，大圆桌，热气腾腾的。林知和她老公坐在一起，朝她招手。徐卿然扫了一圈，没看见陈留。
　　“她还没到。”林知小声说，“她总是最后一个到，第一个走。”
　　徐卿然在林知旁边坐下。桌上的人大多是陌生的面孔，林知老公挨个介绍，这个是谁那个是谁，徐卿然点头微笑，一个也没记住。
　　火锅开锅的时候，陈留来了。
　　她推门进来，还是那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点，但还是短短的，很利落。
　　“陈留，这儿！”有人喊。
　　陈留点点头，走过来，在空着的位置上坐下。
　　那个位置在徐卿然对面，隔着一整张桌子。
　　徐卿然看着她脱掉风衣，搭在椅背上。看着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锅里。看着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安安静静，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桌上的人显然都习惯了，没人觉得奇怪。有人继续聊天，有人继续喝酒，有人朝她喊了一句“陈留你来晚了自罚三杯啊”，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没说话，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个人笑起来：“行，算你喝了。”
　　徐卿然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火锅吃到一半，气氛越来越热。
　　有人开始敬酒，一圈一圈的。徐卿然被敬了好几杯，脸开始发烫。她借口去洗手间，出来透口气。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要经过一个吸烟区。她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陈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根烟，但没点。就那么拿着，看着窗外。
　　徐卿然脚步停了一下。
　　陈留听见声音，回过头。看见是她，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很快，一闪就过。
　　“你出来了？”陈留问。
　　徐卿然点点头：“里面太热。”
　　陈留看着她，把烟收起来：“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陈留没说话，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徐卿然看见了。
　　“怎么了？”她问。
　　陈留摇摇头：“没事。”
　　徐卿然等着她继续说。她知道陈留不是真的没事，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果然，过了一会儿，陈留开口了。
　　“你上次喝酒，”她说，“第二天嗓子哑了。”
　　徐卿然愣住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喝了两杯酒，第二天确实嗓子有点哑。但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陈留记得？
　　“你怎么知道？”她问。
　　陈留看着她，没回答。
　　徐卿然突然明白了。那天走廊里，陈留说的“你少喝点”。不是随便说说的。她记得。
　　“你记性真好。”徐卿然说。
　　陈留想了想，说：“不是记性好。”
　　“那是什么？”
　　陈留又想了想，好像在想要怎么表达。然后她说：“你说的话，我记得。”
　　就这一句。
　　徐卿然站在那里，看着陈留，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回到桌上，气氛更热闹了。
　　有人提议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转瓶子，转到谁谁选。
　　徐卿然有点紧张。她不太喜欢这种游戏，但又不好扫大家的兴。
　　瓶子转了几轮，转到不同的人。有人选了真心话，被问“初吻在什么时候”。有人选了冒险，被逼着喝了一大杯酒。
　　又转了一圈，瓶子停下来，瓶口指向陈留。
　　桌上安静了一秒。
　　有人笑起来：“陈留啊，你选什么？”
　　陈留看着那个瓶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她说：“真心话。”
　　问问题的是个年轻男生，看起来刚毕业不久。他挠挠头，问了个很没创意的问题：“陈留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桌上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陈留。
　　徐卿然低下头，假装在夹菜。但她心跳得很快，不知道为什么。
　　陈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有。”
　　桌上爆发出一阵起哄声。有人喊“是谁是谁”，有人喊“接着说啊”。
　　但陈留没再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那个男生还想追问，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人家都回答了，下一轮下一轮。”
　　瓶子继续转。
　　徐卿然抬起头，偷偷看了陈留一眼。
　　陈留没看她，正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茶。但徐卿然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饭局结束的时候，快十点了。
　　一群人站在火锅店门口，商量着要不要去下一场。有人说去唱歌，有人说回家睡觉，乱哄哄的。
　　徐卿然站在旁边，没说话。她有点累，想回家。
　　“我送你。”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徐卿然转头，看见陈留站在她身边，风衣已经穿好了。
　　“不用，我打车就行。”徐卿然说。
　　陈留看着她，没说话，但也没走。
　　徐卿然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走，明白了。陈留是想送她。
　　“你住哪？”陈留问。
　　“城西。”
　　陈留点点头：“顺路。”
　　徐卿然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顺路。但她没问。
　　两个人一起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陈留停下来，看着她的鞋。
　　“穿这个走回去？”陈留问。
　　徐卿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今天是中跟的皮鞋，走远路确实有点累。
　　陈留没说话，但拿出手机，点了几下。
　　“我叫了车。”她说，“等两分钟。”
　　徐卿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陈留会这样。
　　“谢谢。”她说。
　　陈留摇摇头，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
　　夜晚的风有点凉，徐卿然缩了缩脖子。陈留看见了，但她今天没戴围巾，没什么可以给她的。
　　车来了。陈留拉开后座的门，让徐卿然先上。然后自己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她旁边。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一会儿说前方左转，一会儿说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
　　徐卿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酒劲上来了，头有点晕。
　　“累了？”陈留问。
　　“嗯。”
　　陈留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徐卿然感觉到什么靠过来。她睁开眼，发现陈留把她的头轻轻拨到自己肩膀上。
　　“靠着。”陈留说。
　　就两个字。靠着。
　　徐卿然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靠在她肩膀上。
　　陈留的肩膀不宽，但很稳。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一点点温度。
　　车里继续安静着。导航的声音，偶尔有别的车经过的声音。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闪过，光影在车内流转。
　　徐卿然闭着眼睛，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她想，这个人的肩膀，真让人安心。

　　车停在小区门口。
　　徐卿然睁开眼，有点舍不得那个肩膀。但她还是坐直了，说：“到了？”
　　“嗯。”陈留看着窗外，“就是这儿？”
　　徐卿然点点头。她看着陈留，犹豫了一下，说：“进去坐坐？”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十点多了，第一次正式邀约就让人家进屋，会不会太主动了？
　　陈留看着她，想了想，问：“你一个人住？”
　　“嗯。”
　　陈留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太晚了。下次。”
　　徐卿然心里动了一下。下次。她说下次。
　　“好。”她说。
　　她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陈留还在车里，车窗摇下来，看着她。
　　“路上小心。”徐卿然说。
　　陈留点点头。
　　徐卿然站在那里，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留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说：“进去吧。”
　　徐卿然点点头，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车还在，没走。陈留还在看着她。
　　徐卿然朝她挥挥手，然后继续走。
　　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车子发动的声音，慢慢远去。
　　她站在门廊里，回头看了一眼。街道空空的，只有路灯亮着。

　　那天晚上，徐卿然躺在床上，睡不着。
　　不是失眠那种睡不着。是脑子里一直想着事情。
　　想着陈留说“有”的时候，耳朵尖那一点红。想着她在车上把自己的头拨到肩膀上。想着她说“下次”。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空白，名字只有一个字母：L。
　　申请消息写着：陈留。
　　徐卿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点了通过。
　　很快，陈留发来消息：“到了。”
　　就两个字。到了。
　　徐卿然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弯起来。她打字：“那就好。”
　　陈留回：“嗯。”
　　徐卿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条。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发了一个：“晚安。”
　　陈留回：“晚安。”
　　徐卿然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虫鸣，细细的，一阵一阵的。
　　她想，这是她们第一次说晚安。
　　隔着屏幕，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但她觉得，好像陈留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