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留许》雾凇漫

2、久候君至 那条围

　　那条围巾在玄关挂了三天。
　　　徐卿然每天出门看见它，就会想起那天傍晚，路灯下陈留的背影，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她想过发消息问陈留怎么还，但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陈留的联系方式。林知应该有，但为了还一条围巾去要微信号，好像有点小题大做。
　　第四天是周三，徐卿然下午没课。她坐在办公室里改作业，改着改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咖啡馆。
　　陈留说过，她周末会去那家书店的咖啡馆。等人，或者等时间过去。
　　今天不是周末，但徐卿然想去碰碰运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可能只是想把围巾还了。可能。
　　林知从旁边经过，看见她在收拾包，问：“这么早走？”
　　“有点事。”徐卿然说。
　　林知看看她，又看看窗外：“要下雨了，带伞没？”
　　徐卿然愣了一下。她没带。
　　“我有多余的。”林知从抽屉里翻出一把伞递给她，“明天还我就行。”
　　徐卿然接过伞，心里有点暖。林知就是这样，嘴上不说，但什么都想到了。

　　书店还是那个书店，人比周末少一些。
　　徐卿然直接上二楼，走进咖啡馆。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看见陈留。
　　心里有点空。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什么。
　　她正准备走，角落里有人站起来。
　　是陈留。还是那个靠窗的角落，还是那件白衬衫。
　　她看着徐卿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徐卿然感觉到她在等自己开口。
　　“我来还围巾。”徐卿然走过去，把装着围巾的纸袋放在桌上。
　　陈留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坐。”
　　就一个字。坐。
　　徐卿然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有一杯美式，黑黑的，已经喝了一半。还有一本书，翻开扣着，是上次那本日本作家的书。
　　“你今天不用等人？”徐卿然问。
　　陈留想了想，说：“在等。”
　　徐卿然愣了一下。她下意识看了看周围，没看见别人。
　　陈留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动了动，很淡很淡，不知道算不算笑。
　　“等的人没来。”她说。
　　徐卿然明白了。她在等那个“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的朋友。
　　“等多久了？”她问。
　　陈留看了一眼窗外：“一个多小时。”
　　徐卿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等一个人一个多小时，那个人没来。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会生气，可能会委屈。但陈留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生气吗？”徐卿然问。
　　陈留想了想，摇摇头。
　　“为什么不生气？”
　　陈留看着她，好像在想要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等的时候，可以看书，可以看窗外，可以想事情。”
　　徐卿然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等习惯了，就不觉得是等了。”陈留说，“只是坐着。”

　　窗外真的下起雨来。
　　一开始是几滴，啪啪打在玻璃上。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整个窗户都模糊了。
　　徐卿然看着窗外，想起林知给的伞。还好带了。
　　“你带伞了吗？”她问陈留。
　　陈留摇摇头。
　　徐卿然想说，我送你。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们才见过三次面，说这个好像有点越界。
　　“等会儿小了再走。”陈留说。
　　徐卿然点点头。
　　咖啡馆里很安静。除了她们，只有两三桌客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或者看书。背景音乐是很轻的爵士乐，钢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徐卿然发现自己又进入那种状态了。和陈留一起，什么都不说，也不觉得尴尬。好像沉默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你今天不用上班？”陈留问。
　　“下午没课。”
　　陈留点点头。
　　“你呢？”徐卿然问，“今天不用上班？”
　　陈留摇摇头：“调休。”
　　徐卿然想，原来她也有调休的时候。不知道她上班是什么样子。林知老公说她话很少，只谈工作。但徐卿然觉得，她和陈留说话的时候，陈留的话不算太少。
　　至少，她愿意回答。
　　“你那个朋友，”徐卿然开口，又停了一下，“经常这样吗？”
　　陈留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她想了想，说：“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你不问她为什么不来吗？”
　　陈留摇摇头。
　　“为什么？”
　　陈留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徐卿然分辨不出来是什么。
　　“问了，她就得来。”陈留说。
　　徐卿然愣住了。
　　“她想来的话，自己会来。”陈留说，“不想来，问了也没用。”
　　这句话说得很平，但徐卿然听着，心里有点酸。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朋友、同事、相亲对象。有多少次，她在等别人回消息，等别人赴约，等别人给她一个解释。她总是想问，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
　　但陈留不问。
　　她就那么等着。来就来，不来就不来。等的时候看书，看窗外，想事情。

　　雨下了一个多小时还没停。
　　徐卿然的手机响了，是林知发消息：“雨这么大，你到家没？”
　　她回：“还在外面。”
　　林知回得很快：“跟谁？”
　　徐卿然看了一眼对面的陈留，犹豫了一下，打字：“上次那个陈留。”
　　林知发了一串感叹号过来：“！！！”
　　然后：“什么情况？”
　　然后：“老实交代！”
　　徐卿然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发现陈留在看她。
　　“林知？”陈留问。
　　徐卿然点点头。
　　陈留没再问。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
　　徐卿然看着她，看着她的手指在杯子上轻轻摩挲。那双手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
　　“你平时一个人都干什么？”徐卿然问。
　　陈留想了想：“看书。走路。有时候看电影。”
　　“一个人看？”
　　“嗯。”
　　徐卿然想象那个画面。陈留一个人走进电影院，一个人买票，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银幕上的故事。看完，一个人走出来，回家。
　　“不觉得孤单吗？”她问。
　　陈留看着她，反问她：“你觉得孤单是什么？”
　　徐卿然被问住了。
　　孤单是什么？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孤单是没人陪？是说话没人听？是做什么都一个人？
　　陈留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自己开口：“我觉得孤单是，有人在的时候，也像一个人。”
　　徐卿然愣住了。
　　“一个人在的时候，不叫孤单。”陈留说，“那是独处。”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的。
　　徐卿然看着陈留，看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那一点点表情。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徐卿然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很深的地方。

　　雨小了。
　　徐卿然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
　　“我得走了。”她说，“晚上还有自习。”
　　陈留点点头，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下楼，走出书店。雨还没停，但已经小了很多，毛毛雨，飘在空气里。
　　徐卿然撑开伞，回头看着陈留。
　　陈留站在书店门口，没动。雨水落在她头发上，细细密密的，像一层霜。
　　“你怎么办？”徐卿然问。
　　陈留看了一眼天，说：“等停了再走。”
　　徐卿然看着她，看着她湿了的头发，看着她淋着雨也不躲的样子。
　　“我送你。”她说。
　　陈留愣了一下。
　　“地铁站不远。”徐卿然说，“一起走吧。”
　　陈留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
　　徐卿然把伞举高了一点，陈留走过来，站进伞下。
　　伞不大，两个人得靠得很近才能都遮住。徐卿然能感觉到陈留的手臂轻轻碰到自己，隔着衣服，凉凉的。
　　她们没说话，就这么走着。
　　雨丝飘进来，落在脸上，凉凉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一闪一闪的。
　　地铁站不远，走五分钟就到了。
　　陈留在进站口停下，转过身看着徐卿然。
　　“谢谢。”她说。
　　徐卿然摇摇头：“没事。”
　　陈留看着她，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肩膀上的一点雨珠拂掉。很轻，很快，像羽毛扫过。
　　徐卿然愣住了。
　　陈留已经收回手，说：“路上小心。”
　　然后她转身，走进地铁站。
　　徐卿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扶梯上。白衬衫，牛仔裤，湿了的头发。一点一点降下去，不见了。
　　雨还在下，细细的。
　　徐卿然站在那里，举着伞，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家，徐卿然把那把伞收好，想起明天要还给林知。
　　她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里一直想着陈留最后那个动作。拂掉她肩膀上的雨珠。那么轻，那么快，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她想起陈留说的那些话。
　　“等习惯了，就不觉得是等了。”
　　“问了，她就得来。”
　　“孤单是，有人在的时候，也像一个人。”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随口说的，但每一句都让徐卿然想很久。
　　她拿起手机，想给林知发消息，问问陈留的事。但又觉得，这么晚了，发这个有点奇怪。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还是发了：“林知，陈留在你们公司多久了？”
　　林知回得很快：“怎么，想了解情况？”
　　徐卿然：“随便问问。”
　　林知发了一串笑的表情，然后说：“来了快半年吧。怎么了？”
　　徐卿然想了想，打字：“没什么，就是觉得她挺特别的。”
　　林知回：“特别不爱说话对吧？”
　　徐卿然没回。不是不爱说话，是另一种东西。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林知又发：“不过我老公说她人挺好的，做事认真，从不麻烦别人。就是太安静了，有时候一整天听不见她说一句话。”
　　徐卿然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今天下午，陈留说的话。一句一句的，不多，但每句都让她记住。
　　她回：“嗯。”
　　林知发了个晚安的表情，说：“早点睡，明天还有课。”
　　徐卿然回了个晚安，放下手机。
　　窗外雨已经停了，很安静。偶尔有车开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沙的一声。
　　徐卿然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陈留现在到家了吗？她一个人回去，一个人开门，一个人待着。看书？还是就这么坐着？
　　她想起陈留说的“独处”。也许对陈留来说，那不是孤单，只是独处。
　　但她为什么会觉得，陈留一个人的时候，其实是在等人？
　　等那个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的人。
　　也可能，是在等别的什么。
　　徐卿然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