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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一纸不可说 玄烨暗筹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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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墨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玄烨近日用功的程度,达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甚至有点“反人类”的新高度。
自打那日慈宁宫谈话。师生关系缓和之后,玄烨确实沉静踏实了许多。
每日去南书房不再苦大仇深,对济世的教导也多了一份耐心倾听。
这本是好事,苏墨看在眼里,也暗暗为他的成长高兴。
可最近这几日,这“用功”的劲头,未免有些……过头了。
少年天子仿佛忽然间对世间万物都失去了兴趣,眼里心里只剩下了“书”这一件事。
以往处理完必要政务,他还会拉着苏墨或曹寅说会儿话,或是去校场松松筋骨,又或是摆弄些他感兴趣的新奇玩意儿。
可现在,只要一得空,他就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立刻捧起书卷,一头扎进去,废寝忘食,浑然忘我。
走路时,他袖子里揣着本《大学衍义》;
用膳时,食案边必然摊着《文献通考》或《资治通鉴》;
就连夜里就寝前,苏墨进去替他熄灯,十有八九还能看见他拥着锦被,就着床头一盏小灯,眉头微蹙,嘴里念念有词,手指还在被面上无意识地比划着什么。
那专注的模样,仿佛不是在读书,而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搏杀。
连他那张日渐褪去稚气、显出清俊轮廓的脸,都因为熬夜和过度集中精神,而显得有些苍白,眼下也浮起了淡淡的青影。
这日晚膳时分,苏墨像往常一样,在旁伺候玄烨用膳。
一道道精致的御膳被太监们有条不紊地呈上来,玄烨面前那张嵌螺钿的小膳桌上很快摆得琳琅满目。
然而,膳桌的主人却对满桌珍馐视若无睹。
他左手捧着一本《文献通考》,右手执着象牙箸,目光牢牢锁在书页密密麻麻的小字上,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苏墨默默布菜,将玄烨平日爱吃的清蒸鲥鱼、樱桃肉、火腿鲜笋等夹到他面前的小碟里,又盛了一小碗碧粳米饭放在他手边。
玄烨偶尔会机械地抬起筷子,从最近的碟子里夹点什么送进嘴里,咀嚼得心不在焉,眼睛却始终没离开书页。
苏墨刚将最后一道青笋炒虾仁放到桌上,就见玄烨的筷子漫不经心地伸了过来,眼看就要精准地夹起盘中用作点缀、细细切成的嫩黄姜丝。
“啪!”
苏墨眼疾手快,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玄烨执着筷子的手腕上。
玄烨被打得一怔,茫然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仿佛刚从另一个时空被强行拽回。
他顺着筷子低头一看,自己夹着的竟是一根姜丝,顿时有些讪讪,尴尬地笑了笑,顺手将姜丝放回盘边。
“皇上,”
苏墨故意板起脸,拿出几分“管教”的架势,语气却掩不住关切。
“一心不能二用。用膳时便该专心用膳,食物才好克化吸收。您这样边吃边看,既尝不出滋味,伤了脾胃,书也读不进去,岂不是两头不落好?”
她伸手,作势要去拿玄烨手边的书:
“这书,奴婢先替您收着。您好好把饭用了,再看也不迟。”
玄烨却下意识地将书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另一只手护着,脸上那点尴尬迅速被一种“别打扰朕用功”的不耐烦取代,他挥了挥筷子,满不在乎地说:
“朕吃得香,看得也香,两不耽误。不用你管,你快去用膳吧。”
见他这般“执迷不悟”,苏墨心下更疑,但也不好强夺。
她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带着审视,在玄烨明显睡眠不足却异常亢奋的脸上扫过。
玄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放下书站了起来,绕过膳桌,走到苏墨身边,推着她的肩膀就往外间走。
语气带着点哄劝又有点急于打发她的意味:
“哎呀,苏墨,我的好苏墨,你就别杵在这儿盯着朕了。朕这么大个人,还能饿着自己不成?你快去用膳,快去快去!”
苏墨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玄烨的脾气,轴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此刻明显是不想她多问。
她只得顺势被他“推”出了用膳的次间,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玄烨已飞快地坐回原位,重新捧起了那本《文献通考》,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苏墨带着一肚子越来越大的疑问,转身朝外间走去,心里琢磨着:
这到底是怎么了?就算是受了济世的刺激,决心用功,也不至于这么拼吧?
她正蹙眉思索着,就见曹寅脚步匆匆地从外边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神秘的表情,一看就是有要紧事要禀报。
苏墨眼睛一亮,立刻闪身拦在了曹寅面前。
“哎哎哎~曹寅!”
她压低声音,一把拽住曹寅的胳膊,将他拉到一边,目光锐利地盯住他。
“你来得正好!快跟我说说,皇上这到底是怎么了?前些日子还抱怨课业繁重,这几日倒好,跟换了个人似的,读书读得都快走火入魔了!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我,耍什么花招呢?”
曹寅冷不防被她拦住,吓了一跳,待看清是苏墨,又听她连珠炮似的发问,脸上那点神秘兴奋的表情瞬间收敛了大半,换上一种故作轻松、又带着点欠揍的笑容。
他打着哈哈,试图挣脱苏墨的手:
“哪能啊,皇上用功那是天大的好事,你别瞎琢磨了。”
说完,他趁苏墨思索的瞬间,灵活地一扭身,从她手里挣脱出来,脚下抹油般,飞快地溜进了玄烨用膳的次间,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点心虚和迫不及待。
苏墨站在原地,看着曹寅消失的背影,眉头蹙得更紧。
问号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两个人,绝对有问题!
而且,看曹寅刚才那副鬼鬼祟祟、藏着掖着又难掩兴奋的样子,这事恐怕还不小。
她心里那点不安和好奇交织着,让她暂时没了用膳的心思。
她在外间踱了两步,终究没忍住,又轻手轻脚地折返回去,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外,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里面传来曹寅刻意压低、却因激动而微微拔高的声音:
“皇上!信儿奴才给您探来了!都探听清楚了!”
紧接着是玄烨带着急切、瞬间丢开书本和碗筷的声音:
“唔!快说!”
苏墨心下一紧,果然!
曹寅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邀功的得意:
“皇上,奴才打听到了,今年朝廷的恩科,定在十月初八!”
十月初八?科考?
苏墨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里面玄烨似乎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计算日子。
曹寅立刻接上,语气更加谄媚:
“皇上,奴才都给您算好了!从今天算起,到十月初八,正好还有五十八天!”
“五十八天?!”
玄烨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随即是手掌拍在桌面上的一声轻响。
“好!够朕用了!”
苏墨在门外听得心头一跳。
五十八天?足够用了?用来看书备考?
难道皇上真的……
一个荒谬又似乎无比合理的猜测,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曹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卖关子意味:
“皇上,主考官奴才也打听明白了。今年恩科的主考官,是苏克萨哈大人。
这副主考嘛……嘿嘿,皇上,您猜猜是谁?”
玄烨似乎沉吟了一下:
“副主考?是遏必隆?”
“哎~不是他!”
曹寅拖长了调子,提示道。
“皇上,您想想……那个书呆子老头…”
门外,苏墨几乎和里面的玄烨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果然,玄烨的声音带着几分恍然和啼笑皆非的意味响起:
“济世?!是他?!”
“正是他!”
曹寅肯定道,语气里也满是看好戏的促狭。
里面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玄烨一阵快意的大笑:
“哈哈哈哈……朕这回,可是碰见“冤家对头”了!”
苏墨在窗外,几乎能想象出玄烨此刻脸上那副混合着兴奋、挑衅和“这下有意思了”的生动表情。
她心里的猜测,已然坐实了七八分。
接着,她听到曹寅似乎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我搞到了绝密情报”的激动,窸窸窣窣地,像是在从怀里掏什么东西:
“皇上,连今年恩科的考题,奴才都给您探来了,一共上下两题,这上题的题目是……”
“不准说!”
曹寅的话被玄烨一声斩钉截铁的厉喝骤然打断。
门外,苏墨的心也跟着一提。
里面的气氛似乎瞬间凝滞。
玄烨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刚才的嬉笑,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与傲然:
“一个字都不准说!!”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把朕当什么人了,朕堂堂天子!考试还用加塞儿嘛!”
曹寅显然没料到玄烨反应如此激烈,讪讪地应道:
“嗻……奴才、奴才糊涂……”
听那声音,似乎有些手足无措,手里那“烫手山芋”不知该如何处置了。
“这考题……”
曹寅的声音带着为难。
玄烨似乎思索了片刻,随即,苏墨听到他语气一变,又带上了那种恶作剧般的恶劣趣味,慢悠悠地说道:
“吃了它。”
曹寅:“……啊?”
玄烨似乎被曹寅这呆愣的反应逗乐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重复道,一字一顿:
“朕说,你给朕吃了它!。”
“……”
窗外,苏墨几乎能想象出曹寅此刻目瞪口呆的表情。
她抬手掩住唇,强忍住差点溢出喉咙的笑声。
果然,曹寅委委屈屈的声音传来:
“嗻……奴才……遵旨……”
接着,便是一阵艰难咀嚼吞咽的声音,间或夹杂着□□纸屑呛到的微弱闷咳。
玄烨似乎欣赏够了曹寅的窘态,这才大发慈悲,带着笑意说:
“朕谢你一碗山珍乌鸡汤。”
曹寅委委屈屈地谢恩,然后传来咕咚咕咚喝汤的声音。
窗外的苏墨,听到这里,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一丝莫名的……安心。
气的是这两个家伙果然背着她,谋划了这么一件胆大包天的事——
皇上竟想微服去参加科举!
笑的是曹寅这倒霉蛋,忠心办事却落得个生吞考题的下场。
安心的是……皇上终究是皇上,他有他的骄傲和底线,哪怕再想证明自己,也绝不触碰“舞弊”这条红线。
但这件事,终究非同小可。
她不能再装作不知道了。
苏墨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鬓发和衣襟,然后,猛地一掀门帘,大步走了进去!
“好啊!你们两个!”
她故意拔高声调,脸上带着“人赃并获”的怒气。
目光在膳桌旁一脸错愕的玄烨和还在捧着汤碗目瞪口呆的曹寅之间扫过。
“我这就告诉老祖宗去!看她老人家怎么治你们!”
玄烨一看苏墨闯进来,还听到了关键,脸上那点得意和调侃瞬间僵住,换上了显而易见的慌张。
他“嚯”地站起身,绕过膳桌,几步冲到苏墨面前,伸手拉住了苏墨,急声道:
“哎!苏墨!好苏墨!你千万别!千万别告诉皇祖母!”
苏墨故意把头扭到一边,重重地“哼”了一声,不理他。
玄烨连忙挪到她面前,继续哄,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苏墨,你听朕说……”
苏墨又把头扭向另一边。
玄烨也跟着转过去,这回放软了声音,带上了软绵绵的撒娇腔调:
“苏墨……好姐姐……你就当没听见,行不行?”
见苏墨还是板着脸,玄烨眼珠一转,开始“讲道理”,语气也变得理直气壮了些:
“朕…朕勤奋好学!是天大的好事啊!皇祖母知道了,只有高兴的份儿!这么着吧……”
他凑近苏墨,压低声音,带着诱哄:
“等朕……等朕到时候金榜题名了,你第一个拿着朕的考卷去禀告皇祖母,皇祖母肯定高兴,到时候,定然会大大地赏你!好不好?别生气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墨的脸色。
苏墨其实并没有真的生气。
玄烨年轻气盛,有这股不服输、想证明自己的劲儿,其实是好事。
他选择用这种近乎“胡闹”却又充满挑战的方式去检验自己,虽然冒险,却也可见其心志。
况且,此事若真能逼得他这五十几天心无旁骛、扎实用功,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于他的学问根基,都大有裨益。
就算……万一没中,也能让他看清差距,静下心来,未必是坏事。
但,理解归理解,此事毕竟关乎天子,非同小可。
苏墨思前想后,觉得还是不能完全瞒着孝庄。
她得去“报备”一声,不是告状,而是……为玄烨可能的“任性”后果,预先铺一层缓冲。
免得日后万一有丝毫风声走漏,或是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岔子,让太皇太后从别人口中得知,那玄烨的处境可就被动了。
于是,苏墨寻了个机会,还是去了慈宁宫。
孝庄正半倚在暖榻上,闭目养神。
苏麻喇姑站在她身后,手法熟稔地替她按揉着肩颈。殿内弥漫着安神的淡淡檀香。
苏墨行了礼,将今日所见所闻向孝庄禀报了一遍。
孝庄一直闭着眼听着,直到苏墨说完,才缓缓睁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苏墨脸上,问了一句:
“丫头,你可看真切了?皇上他……当真一个字都没看那考题?”
苏墨迎上孝庄的目光,神色坦然坚定,斩钉截铁道:
“回老祖宗,奴婢以性命担保。皇上非但没看,还命令曹寅把那考题吃了下去。”
想到玄烨严词拒绝舞弊、逼曹寅吃考题的样子,她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笑意。
孝庄听了,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任由苏麻喇姑继续按摩,慢悠悠地道:
“嗯……这还差不多,小时候要是作弊取巧,长大了肯定是个昏君。”
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苏墨听:
“不过这一点上,皇上他心里……倒还算是明白的。”
她看向苏墨,目光温和:
“你今日来禀报,做得对,也做得好。”
苏墨知道,孝庄这话,已然是认可了玄烨在此事上的原则和底线。
她心中稍定,但话还没说完。
她上前半步,轻声继续道:
“但奴婢担心皇上抱怨…”
“你还想说什么?”
孝庄再次睁眼,目光如电,似乎早已看穿了苏墨未尽的言语和心思。
苏墨定了定心神,将早已打好的腹稿清晰道出:
“奴婢斗胆。近来皇上如此发奋苦读,奴婢看在眼里,实是……实是为皇上感到高兴。”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恳切:
“奴婢叩请老祖宗,能否……装作不知此事?
暗中鼓励他去用功?就让皇上……依着他的心思,去试一试。”
她观察着孝庄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继续:
“皇上若真能凭自己的本事金榜题名,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足以证明皇上确有真才实学,不负祖宗期望。
即便……万一有所闪失,未能如愿,以皇上的心性,经此一事,定会更加惕厉自省,奋发图强。于皇上的成长而言,也是好事…”
苏墨说完,屏息静气,等待着孝庄的裁决。
暖榻上,孝庄沉默了片刻。
殿内只有更漏沙沙,和苏麻喇姑按摩时衣袖摩擦的细微声响。
忽然,孝庄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通达,还有一丝对后辈“小伎俩”的莞尔。
她转过头,对着身后的苏麻喇姑道:
“苏麻啊,你瞧瞧,如今这帮小猴儿,一个个鬼精鬼灵的!可比咱们年轻那会儿厉害多了!”
苏麻喇姑也笑了,温声应和:
“老祖宗说的是。孩子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孝庄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手边那柄用来辅助看书的西洋放大镜,对着榻几上摊开的一本书,似乎准备继续阅读,口中却慢悠悠地说道:
“你们不是总一口一个‘老祖宗’地叫我么?我呀,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耳朵也不灵光了…”
她抬起眼,瞥向苏麻喇姑:
“苏麻,你刚才……听见什么了没有?”
苏麻喇姑立刻会意,抿唇一笑,躬身道:
“回老祖宗,奴婢方才专心侍奉,并未留意墨儿说了些什么。”
孝庄满意地“嗯”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纹,轻声叹道:
“如今啊,我这把太皇太后,也要给丫头当差办事喽……”
苏墨垂首立在下方,听着孝庄这看似抱怨,实则默许的话语,心中那块大石终于彻底落下。
她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充满温暖的笑意。
这样……便最好了。
玄烨既然想去,便让他去。
有太皇太后这“老眼昏花”的默许在前,只要不出大格,不触及原则底线,他这番少年意气的冒险,便有了最大的保障和包容。
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本事,和那五十八天里,能真正磨出多少光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