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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试锋 少年天子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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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慈宁宫前烈日下的“面壁思过”后,玄烨再踏入南书房时,心境已与往日不同。
那股浮躁之气,仿佛被酷暑蒸腾掉了大半。
济世依旧是那个济世。
但玄烨看着他,似乎能穿过那层古板,隐约触摸到其下某些更坚实的东西。
这日午后,书房静寂,玄烨捧卷细读。
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呼吸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循声望去,下首座位上的济世,正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花白的头颅却一点一点向下垂去,双目紧闭,那卷《尚书》已滑落腿边,人竟在温暖阳光里沉入了梦乡。
玄烨一时愣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济世。
在他印象里,这位师傅仿佛永不疲倦。可眼前这个在阳光里睡着的老人,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湿痕……玄烨心里被轻轻触动。
一丝恍然与些微歉疚悄然滑过。
他放下书,极轻地起身,斟了一杯温茶,走到济世身旁。
就在他准备放下茶杯时,济世浑身一颤,倏地睁眼,眼中睡意迅速被惊慌取代。
他几乎弹起来就要转身下跪:
“先帝爷!老臣……”
“哎!别!”
玄烨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清瘦的胳膊,有些哭笑不得。
“您可千万别跪!您一跪,朕少不得也得跟着跪。
您可能觉得跪着舒服,但朕还是觉得站着自在些。”
他顿了顿,将茶递过去,语气放缓:
“师父,您定是累极了。喝杯茶,醒醒神。”
济世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竟在御前睡着,而皇上非但未怪罪,反亲自斟茶!
惶恐与一丝受宠若惊同时击中他,他慌忙后退行礼:
“老臣该死!竟敢御前失仪!谢皇上不罪之恩,还赐茶……”
“师父不必多礼,快坐下。”
玄烨将茶杯塞进他手里,扶他坐下。
自从被皇祖母点醒,他再看济世的“不近人情”,似乎都蒙上了一层不同的光晕。
待济世饮下半盏茶,神色稍复,玄烨才再次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探究:
“师父,朕心中有件事,存疑许久,想向师父请教。”
“皇上请问,老臣知无不言。”
济世放下茶杯,坐直身体。
“朕听闻,”
玄烨斟酌词句。
“师父您是金榜题名、独占鳌头的殿试状元?”
济世微微颔首,脸上只有平淡:
“回皇上,是。老臣确曾侥幸,得中状元。”
玄烨眼睛微亮,身体前倾了些:
“是哪一科的状元?朕怎的从未听过?”
济世缓缓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又释然的笑纹:
“皇上自然不知。老臣得中状元之时,皇上……尚未出世。”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望向了更久远的时空,清晰而平静地吐出后半句:
“老臣并非大清的状元。老臣是……大明皇帝钦点的状元。”
玄烨怔住了。
大明状元?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意料。
震惊之余,更大的疑问浮上心头:
“前朝状元?那先帝为何会请您来做帝师?”
济世并未立刻回答。
他缓缓起身,面向虚空,仿佛在整理思绪。
片刻后,他转身看向玄烨,老眼里迸发出一种灼热的光芒:
“皇上是否以为,大清铁骑踏破山海关,灭了朱明天下,就不会再尊师重道,重视汉家文章礼乐?”
他自问自答,摇了摇头:
“不,先帝爷对汉家文化,推崇备至。他力排众议,请了我这么一个前朝的状元,入宫来做帝师。”
他的语调微微扬起,带着追忆的激动:
“皇上,您可知道,当年老臣奉诏进宫施教的那一天,整个京城都震动了!
大江南北的读书人,多少心怀故国,对清廷心存疑虑的士子,皆是额手相庆,感慨万千啊!”
他看向玄烨,眼中光芒更盛:
“一介前朝书生,孑然一身,踏入紫禁城,为皇帝之师。
带来是天下归心!先帝爷此举,胜过十万雄兵!”
玄烨静静听着,胸中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骤起。
原来,皇阿玛选济世为帝师,并非随意之举。
这是一步关乎人心向背,关乎王朝正统性与文化合法性的妙棋!
他缓缓起身,转向墙上顺治的御容画像,整衣冠,郑重拜下:
“父皇……您的苦心,儿臣……明白了。”
拜罢起身,他沉吟片刻,又抛出一个问题,这次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好胜与忐忑:
“师父,朕还有一事,望师父直言相告。”
济世也恢复了平静,重新落座,捋了捋胡须,又变回了那副老神在在,慢条斯理的模样,闻言点头:
“皇上请问。老臣要么不开口,既开口,必是直言。”
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嶙峋风骨。
放在以前,他定然要觉得这老头倚老卖老,此刻却觉得这份“倔”,恰是济世最可敬亦最可信之处。
“您看朕跟随您读书这些时日,”
玄烨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书卷上,
“朕的学问……究竟如何?”
济世垂着眼,习惯性地抬手,缓缓抚摸着颌下那缕稀疏的花白胡须,似在认真斟酌度量,半晌,才慢吞吞地给出一个评价:
“皇上的学问……较之以往,大有长进。”
这话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但也听不出多少真切的“斤两”。
玄烨明显不太满意这种留有余地的回答。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济世,换了一种更直接的问法。
“那依您看,凭朕的本事,若参加科考,能名列三甲吗?”
济世抚着胡子的手微微一顿,掀起眼皮,飞快地瞥了玄烨一眼,没说话。
只是那眼神里的意味,颇有些复杂,有欣慰于学生的进取心,有对其不切实际野心的无奈,还带着一丝“皇上您可真敢想”的调侃。
玄烨一看老头这反应,心里“咯噔”一下,得,看来是没戏。
状元梦碎。
但他不甘心,自动降级,退而求其次:
“那……就算进不了鼎甲,考个‘进士及第’,总该有希望吧?”
进士及第,也是极高的荣誉了。
济世继续摸着他那几根宝贝胡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
“唔……”。
眼神开始飘忽,不太敢直视玄烨充满期待的眼睛了。
玄烨心里那点小火苗又被浇了一瓢冷水。
进士及第也不行?
他咬了咬牙,再退!
底线一降再降:
“进士……都考不上?
好好好,就算朕才疏学浅,连进士都够不上。那么,考个举人,总能行吧?”
举人,已是地方上的高级知识分子,有资格做官了。
济世见皇上追问至此,脸色都有些急了,知道再不给出个实话,恐怕少年天子面子上更挂不住。
他停下摸胡子的动作,清了清嗓子,抬眼看向玄烨,尽量用委婉但清晰的语气说道:
“以皇上如今治学的火候与积淀而言……只怕,与那些饱读诗书,经年备考的秀才、贡生……大抵在伯仲之间。”
“……”
玄烨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噎着。
秀才?贡生?还伯仲之间?!
这话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他贵为天子,坐拥四海,每天被这么个状元师傅耳提面命,结果学来学去,水平就跟地方上官学里那些还在挣扎考举人的穷酸秀才差不多?!
这让他脸往哪儿搁?
玄烨那股少年人的好胜心和帝王尊严瞬间被点燃了。
他“嚯”地站起身,脸上有点挂不住,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
“胡说!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朕的学问,怎么能……怎么能跟那些穷秀才相提并论!”
济世却丝毫不惧,也跟着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迎着玄烨微恼的目光,直言不讳,语气甚至比刚才更硬了些:
“皇上的江山,是祖宗给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玄烨:
“可皇上的学问,却要靠皇上自己修来”
这话说得硬气,甚至有些刺耳,却如醍醐灌顶,让玄烨心头的火气瞬间熄灭了大半。
是啊,皇位可以继承,江山可以接手,可这安邦定国的真才实学,驭臣治民的智慧胸襟,不靠自己去学、去悟、去经历磨难,难道会从天上掉下来吗?
但少年人心性,被这么直白地“比下去”,总归有些不甘和别扭。
玄烨看着济世那副“老夫说的就是大实话”的耿直模样,心里那点顽劣心思又悄悄冒了头,混合着一丝恶作剧般的念头。
他故意沉下脸,微微眯起眼,凑近济世,压低声音,用一种危险的语调,慢悠悠地说道:
“哼!济世啊济世,实话告诉你,朕有时候……真恨你!朕方才读刑律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就想到……”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观察着济世的反应,嘴角噙着一丝恶趣味的笑意:
“想到怎么杀你!”
济世面色不变,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玄烨见状,更来劲了,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般细数起来,语气却轻快得有些诡异:
“朕杀人的法子,那可多了。有廷杖,有砍头,有腰斩,还有……凌迟处死!”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着济世的表情,期待从那张古板的脸上看到恐惧、惊慌,哪怕是一丝动摇也好。
谁知,济世听完,非但不怕,反而又把眼睛一闭,恢复了那副老僧入定般的模样,慢悠悠地,甚至带着点“就这?”的不屑,回敬道:
“皇上所说的这些杀人方式,不过区区四种。据老臣所知,我朝刑律所载,处决人犯的法子,细算下来,共有二十二种之多。皇上连这个都没学全……”
他睁开眼,瞥了玄烨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您还差得远呢”,然后慢条斯理地补充:
“就冲这一点,皇上,您这书,还得接着好好读,认真学啊。”
玄烨:“……”
一口气堵在胸口。
济世还没完,继续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平静语调分析:
“再者,皇上杀了老臣,吃亏的是皇上,沾光的是老臣。
老臣区区一命,若能以死换来一个‘忠言直谏、不畏天威’的清名,流芳百世,那真是死得其所,赚大了。
可皇上您呢?年纪轻轻,便要背负一个‘枉杀忠臣、堵塞言路’的骂名,遗臭史书。
老臣替皇上掂量了又掂量,怎么算,都觉得……是皇上您,亏大发了,实在是不划算,不划算呐。”
玄烨听着他这无赖又逻辑严密的“成本分析”,只觉得心头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俊脸都有些发红。
这老头!软硬不吃,连死都不怕,还跟他算起“经济账”来了!
这局……又没占到半点便宜!
他瞪着济世看了半晌,见对方依旧那副“老夫有理,老夫不怕”的淡定模样,终于败下阵来。
脸上那点故意装出来的凶狠瞬间褪去,肩膀一垮,有些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随即又换上一副诚恳又带了点讨好的笑脸:
“师父说的是,师父说的是!
朕刚才……那是一时气话,皇上要是只会用杀人来解决问题,那也太无能了。”
玄烨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顺了顺气,这才又摆出虚心求教的态度,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他深思后的问题:
“朕再问您一句,朕的学问,要达到何种程度,才算学成毕业?”
济世沉思片刻,语气认真无比:
“学海无涯。以皇上现在的年纪,能达到秀才水准,已属不易。
老臣打算,两年之内,助皇上学问超过进士。到那时,老臣便教不动了,自当退位。”
他抬眼望向玄烨,目光深沉而期许:
“老臣一走,皇上当以天下为师,继往开来,创立万载帝业。”
玄烨心头一震,沉吟片刻,随即郑重起身,对着济世深深抱拳道:
“谢师父真言。”
课程结束,玄烨让济世先行退下,借口要再温一会儿书,独自留在了上书房。
片刻后,他扬声朝外唤道:
“曹寅!曹寅!”
守在殿外的曹寅立刻小跑着进来,躬身行礼:
“皇上!臣在!”
玄烨示意他近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跃跃欲试:
“你立刻去给朕查清楚,朝廷下一科的恩科,定在何时开考?
主考官定了谁?副主考官又是何人?给朕打听仔细了!记住,不许让任何人知道!”
“嗻!”
曹寅应声起身,越想越不踏实,忍不住回头追问:
“皇上,您到底想做什么?您不给臣交个底,臣这心里实在不踏实……”
玄烨看了看他,并未隐瞒,眼中闪烁着好胜与冒险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带着顽皮与坚定的笑意:
“朕想冒名应试,跟天下读书人比一比,瞧瞧朕的真实本事,到底如何!”
曹寅一听,脸色都白了,连忙劝阻:
“皇上,您可千万不能如此!”
“为何?”
玄烨不解。
“万一皇上连进士都考不上,这事传出去,岂不是要遭天下人笑话!”
玄烨却早已想通透,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朕想好了。朕身为爱新觉罗之后,贵为天子,若连个进士都考不上,便证明朕真的才疏学浅,根本不配亲政。”
他望着窗外辽阔的宫宇,少年天子的傲气与决心,在眼底灼灼燃烧。
这一次,他不要天子的身份庇佑,不要皇家的光环加持。
他要以一个普通读书人的身份,去闯一闯那天下才子云集的科举考场,凭真才实学,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