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拍到了什么》解非羽

3、Chapter3 再见岑星

　　姜澈回到陈奶奶家，收拾收拾就躺到床上了。

　　回乡下的这两天，他越来越觉得镇子上的人都很奇怪。他想起白天人人闭门不出，甚至连什么声音都没有，还有出门之前陈奶奶的欲言又止，就算是个再怎么神经粗的人，也该想到些不对劲了。

　　还有在岑星家里看到的那个会动的纸人又是怎么回事？

　　姜澈呆呆地坐在床上，蜷缩着望向窗外，“这些经历，回去之后论文都能编出一本书了吧。”

　　他叹了口气，事情是想不完的，只会越理越乱，索性明天出去调查调查，对，还要准备一篮子糖果，作为今天连上网的谢礼。

　　于是想着想着，姜澈便靠着墙壁睡着了。

　　不出意外地，姜澈再次梦见了那个女人，这次的声音更近更加刺耳，如果说上一次做梦，女人是在屋外，那这次就像是紧紧趴在房顶上一般，听得人毛骨悚然，直起鸡皮疙瘩。

　　这次女人换了句话。

　　她说：“把你的命还给我。”

　　说完之后，梦境骤然消失，姜澈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冷汗浸透衣衫。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把刚才的梦摇走，但是无果就是了。

　　窗外的老槐树随风摇曳，淡淡的槐花香气丝丝缕缕涌入鼻腔，甜甜的气味消散了大多数疲倦。姜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是相同的时间——凌晨三点。

　　手机的信号不断跳动最终归结于零。

　　对于一个新时代年轻人来讲，没有网得感觉简直称得上糟糕，心里憋闷得很。他又想起岑星，暗自决定明天一定要在他家多待一会儿！

　　睡不着，姜澈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了，平常睡不着找本小说，一晃时间就过去了，可是现在的时间过得好慢好慢，瞪着眼看窗外的云悄然飘走，数着漫天繁星，一秒好像被掰成了八掰。

　　在姜澈数到了第一千八百四十三只羊时，天才终于微微亮，姜澈从来没有如此期待过白天。

　　于是陈奶奶又一次看到了比自己起得还早的姜澈坐在凳子上望着她，并扬起笑容，“早上好，陈奶奶。”

　　“好，好。”

　　陈奶奶一边做饭一边和老爷子唠叨，“这孩子咋起得这么早？是不是那屋子住不惯啊？”

　　张爷爷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可能是城里大学生都是这个习惯吧，要早起学习上课的。”

　　一辈子没上过学的陈奶奶和张爷爷达成一致，并且为孩子们鸣不平，“哪里有这么早就起来学习的嘛，人都要搞垮的呀。”

　　而坐在凳子上失眠半宿的正在写日记的姜澈丝毫不知道他们老两口在讨论什么。

　　昨天记下来奇异故事都零零散散的，陈奶奶岁数大忘性也大，每个故事都只记得一个开头，或者只有一半结尾，留下的空子太多，姜澈没有办法燃烧脑细胞去给它们补上，索性先全部写在一张纸上，以后调查清楚了再慢慢补完。

　　做完这些，他开始写日记。姜澈从小就一直有这个习惯，他喜欢把所有事情都记录下来，这样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匆匆几笔便合上了笔记本，然后把他塞回书包，哼着小曲去帮陈奶奶做早饭了。

　　他刚走到门口，陈奶奶已经端着一沓咸菜出来了，“刚好，洗手吃饭小澈。”

　　姜澈没想到陈奶奶的动作这么迅速，于是去后面把碗筷拿好摆到了桌子上，香气喷喷的包子在桌子的正中间冉冉飘着香气。

　　“快尝尝奶奶包的包子！”陈奶奶给姜澈递了一个大个的。

　　张爷爷咬一口包子浇一勺醋，吃得满嘴冒油，“多吃几个，你陈奶奶的绝活，包包子老厉害了。十里八乡的人都抵不上她手艺好。”

　　姜澈吃得很满足脸颊塞得满满的，口齿不清地说道：“好吃！”

　　吃完之后姜澈帮陈奶奶收拾桌子，把碗盘摆到厨房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便问道：“陈奶奶，为什么早起镇子上的人都锁着大门，而且那么安静啊？”

　　陈奶奶刷盘子的手不觉地顿了一下，面容有些迟疑，最后想了想还是说了，“你记得岑星吧，他早上会出来。”

　　姜澈深感疑惑，不自觉蹙眉追问：“这和他出门有什么关系？”

　　“你应该看出来了，镇上的人都不愿意和他有一点接触，”陈奶奶把盘子放进水盆里，水珠迸溅而出，落在姜澈的裤脚，“据说早上他出来是因为要散晦气。”

　　“散晦气，”姜澈问，“什么意思？”

　　“我之前告诉你他是纸扎匠，其实不单单只是做纸活，那样子不至于所有人都对他避如蛇蝎。”陈奶奶把手蹭干净，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他其实能看得见鬼魂——他是和鬼魂做生意的。”

　　姜澈听得云里雾里，还欲继续追问，不料陈奶奶怎么也不肯松口，只一个劲儿让姜澈离岑星远些，少出门。

　　当然了，姜澈就是一个好奇心比天高的人，他有一个小毛病，别人越是告诉他这件事不要去做，他就更加蠢蠢欲动。所以当陈奶奶和他说完之后，他对岑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当即决定一会一定要去拜访一下。

　　既然不愿意说，姜澈也不再追问了，笑着和陈奶奶说：“陈奶奶，我一会儿就搬去老宅住，这两天趁空闲已经收拾干净了，就不再叨扰了。”

　　陈奶奶一听连忙道：“怎的不多住几天？是不是屋子住着不舒服？”

　　姜澈像拨浪鼓一般摇头，“不是陈奶奶，我这次回来要住不短时间呢，怎么好意思一直给你们添麻烦呢。”

　　陈奶奶家的孩子在外打工，一年也不见得回来一次，偌大的房子只老两口住，住久了难免孤独。姜澈的奶奶和陈奶奶是好朋友，所以姜澈这次回来才来陈奶奶家借住的，虽然热闹了几天，但是也不好意思老是麻烦别人。

　　所以在姜澈的软磨硬泡下，陈奶奶才终于同意让他回老宅住。

　　姜澈笑着，“我有空就来，别嫌我烦啊！”

　　姜澈没带太多行李，就拉了个皮箱，背着个书包。

　　其实不在陈奶奶家住还有一个原因，姜澈对岑星感兴趣不是假的，如果他在镇子上是个让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人，那么住在陈奶奶家再和他来往，未免给他们带来麻烦和闲话。

　　姜澈拖着行李箱走在石板路上，家家户户还是很安静，抬头，乌云密密麻麻地遮盖头顶，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小石子无聊地躺在路中间，静静地等待着行人路过，将他从贫瘠的，一生无法移动的家乡，带到他无法想象的另一处故土。

　　陡然间，姜澈想起来了，那天刚刚踏入小镇时，岑星看他的眼神。

　　——冷漠以及疏离。

　　原来是这样的。

　　不知为何，姜澈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乱乱的，像是一团红绳缠绕心底。

　　恍惚间，他想起八岁的时候，好像和现在的岑星差不多？

　　姜澈沉默了好久，久到天空已经飘起零星小雨，才想起来自己还驻足在路中间，于是匆匆往老宅的方向跑。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他迷路了。

　　印象中的老宅就在这个地方，可站在大树下看到的是一所破败不堪的茅草屋。

　　“我家呢？”姜澈无奈坐在行李箱上，他路痴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眼看雨越下越大，他想起来岑星家，好像是这个方向。

　　没什么过多的思考，几乎是瞬间他就起身朝岑星家的方向走去。

　　姜澈下定决心，“不管了，总比一个人在这淋雨的好。”

　　雨越下越大，姜澈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好在往岑星家走的路很好走，没几个弯路。

　　不过十分钟就到了岑星家门口，那一座让所有人都望而却步的房子静静矗立此间，在乌云密布的笼罩下，仿佛是一座神秘的古堡，散发着令人恐惧又着迷的气味。

　　姜澈敲了敲紧闭的黑色大门，不一会儿就有人的脚步声传来。

　　黑色的大铁门从里面被打开，来人穿着家居服，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雨越下越大，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聚成一汪水洼，顺着伞骨的弧度落在姜澈悬在半空中的手背上。

　　姜澈的手细长，本就白皙的手被雨水泡得发皱而惨白，冷风裹挟着雨丝往手背上钻。

　　姜澈抬头看向岑星，岑星身上多了一股雨水的气息，他眉眼压低，视线落在姜澈身上，平静得毫无波澜。

　　岑星面无表情：“有事？”

　　姜澈浑身上下已经淋湿了，岑星毫无动作，静静等待他回答。

　　“我迷路了，只记得你家的位置，”姜澈低下头，雨滴落在姜澈睫毛上，一眨眼便落下，看起来像是滴泪，“能不能先在你这里避避雨，雨停我就走。”

　　岑星颇有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不知怎的，每次看见姜澈都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姜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雨幕之中，凉风吹得姜澈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垂耳兔，可怜巴巴的。

　　过了几秒，姜澈感觉雨不再往脑袋上落了，他蓦然抬头，一柄黑伞堪堪悬在头顶，隔绝了漫天雨丝。姜澈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错愕漫上眼底，原本紧绷着的下颌线稍稍松弛，一丝震惊的茫然，悄悄爬上微白的脸。

　　岑星攥着伞柄，伞面倾斜，一大半都在姜澈的头顶上，雨丝已经淋湿衣角，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进来吧。”

　　姜澈迈着步子紧紧跟在岑星身后。

　　进到屋子里，姜澈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把淋湿的行李放在旁边，局促地站在门口。

　　“谢谢你。”姜澈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被雨淋湿后的沙哑。

　　岑星回头看了他一眼，“去换身衣服吧，浴室在二楼。”

　　他又给姜澈找了条干净的毛巾，塞在姜澈手上。

　　姜澈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又低声说道：“谢谢……”

　　岑星这才抬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仿佛觉得很好笑，“不用谢，你会后悔的。”

　　姜澈被雨淋湿后显得有些迟钝，缓慢抬头，听不太懂他的意思，“什么？”

　　岑星笑了笑没说话，示意他先去洗澡。

　　——

　　岑星家的房子真的很大，姜澈穿着早已被浸湿的衣服，拖着沉沉的步伐，在楼梯上走着。

　　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走着走着，灯光慢慢变暗，雨声打在玻璃上，风挤进缝隙吹在姜澈的身上，凉得人发颤。

　　突然，姜澈停下脚步。

　　他已经走完了楼梯的最后一层台阶，稳稳地站在楼梯口。

　　只见眼前本该出现的二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黑漆漆的木门，木门上还有着许多痕迹，像是被刀砍的又像是被指甲挠的。

　　姜澈有些懵，不可置否地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还是那扇木门。

　　“这是什么装修风格？”姜澈喃喃。

　　他回头看了一眼，本该存在的楼梯也不见了，姜澈深深叹了口气，“见鬼了……”

　　谁能为我发声！好歹等我洗个澡啊！

　　这回姜澈彻底无语，退无可退，他看着散发阴冷的木门。进吗？要不喊救命试试？

　　于是他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救命，不出所料，无人应答。

　　事已至此，只能迎难而上了。

　　他认命似的摇了摇头，把身上的湿衣服脱掉，换上了刚才抱上来的干净衣服。昏暗的灯光慌在门把手上，反射出暗淡微光，好像有什么东西粘在上面，姜澈把刚才换下来的衣服包在上面，向下一按，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灰尘夹杂着血腥气瞬间淹没姜澈，激得姜澈站在门口咳了半天，眼睛泛起丝丝微红。

　　姜澈眯着眼睛慢慢进去，屋子狭小，大块大块的墙皮从墙上剥落，露出发黑的泥坯。冷风从窗框的破洞里钻进来，带着一股阴湿的霉味。

　　墙角，地板，天花板，无处不在的血迹早已干涸，像条条狰狞的疤痕。

　　姜澈踩在脆弱不堪的地板上，发出声声脆响，仿佛再踩一下就要从中折断。

　　屋子里安静得很，连呼吸声都不自觉地被放慢。

　　姜澈观察了四周，要从这个屋子里出去倒不是难事，摇摇欲坠的木门，破败不堪的窗户，可是外面漆黑一片，乌云厚厚一层，连月光都透不出半分。

　　该不该出去……

　　姜澈猫在墙角，这个角度既可以瞧见外面，外面也看不见他。

　　然后下一秒，耳边突然传来对话声。

　　“你怎么想的？大晚上来这么阴森的地方，不要命了？”男生瑟瑟发抖的声音传来。

　　“你有病吧？”另一道声音是个女孩子，语气里是恐惧夹杂着气愤，“不是你非要来的吗！”

　　“我什么时候要来了？分明是你说，这里有好东西非要让我陪你来的！”

　　女生听到这话，连带着血液都冷了几分，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牙也发颤，哆哆嗦嗦地说：“那……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不说话了，沉默着松开了女生布满汗液的手。

　　女人感觉到手中一凉，不可置否地回头看去。

　　——哪里还有什么人了！留下的不过是一副盖在枯草地上，空空荡荡的皮囊而已。

　　皮囊里面鲜血淋漓，还散发着阵阵热气。

　　女人看到这一幕，全身血液上涌，又一瞬间冰冷，声音颤抖尖锐，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啊——”

　　震得姜澈耳膜都要破了，下意识捂住耳朵，只觉这声音比梦中女鬼还更有穿透力。

　　姜澈捂着耳朵起身，那女生因恐惧反倒不会跑了，还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姜澈推开形同虚设的木门，女人听见开门声又被吓得跌坐在地上，而眼前，正是那副冒着热气的完整人皮。

　　姜澈率先堵住耳朵，意料之中的尖叫足足持续了有半分钟才停止。

　　姜澈怕她再叫，于是率先出击，“你好，请问一下，你是人吗？”

　　跌坐在地的女生木木回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怕你是鬼，”姜澈解释道，“不过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姜澈原以为从岑星家进来的这个地方，只是针对他的，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人也在这里。

　　“我……不知道…”女生眼睛通红地看向姜澈，充满怀疑。

　　“你放心，我是真人，如假包换！”姜澈接着说，“你先起来，地下凉，这里刚死了人，留在这里不安全，我们找个别的地方说。”

　　姜澈说完便要伸手拉女孩，女孩侧身躲了过去，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走吧。”女孩子调整情绪的速度算是很快了，连姜澈都不由得叹服。

　　姜澈观察了周围，黑压压的一片，能见度太低了，唯有前面燃起微弱光亮，事已至此，就算是龙潭虎穴也不得不往里闯了。

　　“那个人是你男朋友？”姜澈压低声音询问。

　　“是。”女生回答，“你想问我，为什么不伤心？”

　　“我只是很佩服你，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迅速地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女生回答：“他死了，我不能再死了，我要带着我们的回忆，替他，好好活下去。”

　　姜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惊叹于女孩的坚强和通透。

　　若是他真的也有那么一天，姜澈自觉他做不到女孩这般，他可能会怪一怪这天地，怪一怪对方，再怪一下自己。

　　算了，以后的事情，不去想了，还是没有那一天的好。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该怎么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姜澈边走边想，之前的女鬼一直是出现在梦里，难不成这个也是他的梦？想法刚一出现就被他否决了，之前女鬼虽说也是在梦中各个地点随机出现，但是从来没有在姜澈未涉足的地方出现过。

　　那么这个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是被困住的过往，是未卜的未来。还是，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