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她先对我好 2026/ ...
云裳明显感觉到身侧之人心情渐渐松缓,想了想二人先前种种,很快便弄清缘由——
原来是喜欢欺负她呀。
想通这一层,云裳于是将眉头蹙得更紧,还特意微微侧了下身子,好教王横将她的神色看得更清楚。
可她才摆好这般姿态,却又感觉身侧这人浑身气场又冷了下来。
为什么?
云裳不解,这人好喜怒无常。
只是她念头刚起,又发觉王横的心情又突然好了起来。
云裳:“……”
她抬眼,以嗔怒掩饰愤怒,直视王横的双眼道:“三首领到底是喜欢什么?妾愚钝,实在是猜不出来。”
王横好似终于找到了和云裳的正确相处方式,闻言大笑道:“我就喜欢欺负你。”
云裳心道:果然如此,自己没猜错,他就喜欢为难她。
这厢王横狠狠为难过云裳一番后,终于将话题绕回原路,答应让她给自己做衣裳。
“春夏秋冬的衣服我都要,每季不少于三件,每件的绣纹都不准一样。”王横提要求。
云裳全盘接受,还贴心追问:“三首领可有偏爱的式样?”
王横嗤了声:“我哪里懂这些,家里之前穷得叮当响,能找出线头缝衣服补丁就够好的了,你还当谁都跟皇宫里的贵人一样,连个袖口都要绣出花来啊?”
他语中带刺,云裳眉尖微蹙。
王横见状,冷声道:“怎么,瞧不上我?”
云裳摇头:“妾入宫前也是穷苦人家出生,怎么会瞧不起偌大基业,都是自己一步步挣出来的三首领?”
王横不信这后半句她是真心实意,可心不由己,嘴巴说爱了,唇角也高高翘起。
为防云裳得意,他再哼一声,声音不冷不热,可那神色却明明白白告诉云裳,他爱听。
云裳记住这点,再接再厉地问王横的偏好。
“先前二进院里的那几人,身上穿的衣裳都是你做的吧。”王横笃定道,“我也要那样的。”
云裳不奇怪王横知道这个。
二进院里每次缺了什么东西,都是她去王竖家里拿的。
王横道:“你想要什么颜色的线,什么布料的布,我都可以给你弄来。所以,我要更精巧的。”
“还有,你之前给他们绣过的花样,我可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呢。你可别想着偷懒。”
“不会的。”
王横见云裳乖觉,又添了一句警告:“针线、布头、剪刀,随便什么,你尽可以藏。但我希望你放聪明点,我要是被你害没了,刘御医的命和那皇后的遗骨可也就没了。”
垂下眼眸,云裳作柔顺状:“妾都知道。说了只想给你做件衣衫,就绝对不会有旁的心思。”
王横抬起她的下巴,细细地抚摸着她的脸颊道:“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儿,我相信你也不会的。”
云裳继续娇羞状,便以为这茬终于过了。
其实她本意就是真的借做衣裳一事讨王横欢心而已,当然,也是真的想手有寸铁。
见云裳悄悄松了口气,王横唇角一勾,伸开手臂,搂她入怀,命她贴身给自己量尺寸。
悬在头顶的刀,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云裳毫无意外地想。
……
半个时辰后,浑身汗涔涔的云裳终于量好了王横身体各个位置的尺寸,而后记录在纸上,才终于被王横抱去洗了澡。
·
有了做衣裳一事打发辰光,云裳总算觉得囚禁日子不是那么得难熬了。
这也算是意外之喜。
每日清晨,她被王横弄醒,吃过早饭,做上两个时辰的绣活,就该吃午饭,午饭过后,她又歇午晌,醒来后,再缝两个时辰的衣裳,王横就回来了,一起吃过晚饭,再做一番缠绵,就又该睡了。
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当每日都是一样的过法时,云裳难免觉得光阴走得飞快,一眨眼又是一年冬月。
她已经和殿下他们分开一年半了。
都过了这么久了,他们肯定平安回宫了吧。
念及此处,云裳稍稍放宽心,没了特别惦记的事,脑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恍惚的念头:若一辈子就这般过下去,好像也未尝不可。
可每当这时,她脚上的镣铐又在提醒她,这不可能。
云裳突然感觉到惊恐,这才多久,她竟然就对仇人有了这种想法。
她还有事情要做,才不是什么惦记的事情都没了。
沈皇后还在身后看着你呢。
云裳无数次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可是她好怕仅此这样,也不能够支持她长久地坚持内心的坚定。
宫里惩罚人时,就是这样磨人心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成不变,有多少人还会记得初心?
要么顺势而为,要么就求一个痛快。
云裳怕自己动摇,心想:无论如何,她都得动一下。
于是冬月的某日,趁着王横抱她上床之前,云裳抢先开口:“妾想出去走走。”
不止云裳生出过“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的恍惚,王横那是时时刻刻都这样盼着。
听到云裳突然这样说,王横立刻警惕:“你又要逃?我对你不好吗,你又想逃,贼心还没死,是不是?”
他扣住云裳的肩头,声音越来越激动,语调也越来越高。
“不是的。”
云裳没想到王横的反应竟然这般激烈,毫无缓和地就拔到了最高点。
她惊了一下,忙摇头道:“三首领,你有刘御医和娘娘在手,这府中又都是你的人,难道还不相信自己能困住我吗?殿下已经逃回去,大首领也不会再帮我逃跑。当初他也央求我留下,是我没肯……让我出去走走吧,求你,再不出去,我真的要疯了。”
她垂下头,凌乱的碎发掩住大半张脸,神色晦暗不明,说话语无伦次。
长达一年的囚禁,应该是会让人几乎快要忘记外面世界的颜色吧。
呼吸带着沉重,心里也带上事,明明每日大鱼大肉大餐补,可总觉得十分压抑,要变成宫里那些疯掉的女人。
快要疯掉的女人当然要表现得忘记自己的身份,自己应该的自称。
王横蓦地沉默。
扣住云裳肩头的手缓缓抬起,转为捧住她的脸,看着那张常年不见阳光,脆弱得好似一触即破的脸颊,王横心头一酸,一把将云裳拥进怀里,紧紧地。
贴在她耳畔,王横低声道:“你乖乖的,我会对你好。”特别好。
云裳没有回答。
王横也不需要云裳的应声,不吭声的她,看着更真。
这晚,王横没再折腾云裳,第二日天未大亮,就解开她脚上的镣铐,带她踏出房门。
踏出房门的那一刹那,云裳脸上闪烁着惊喜、不可置信,以及小心翼翼。
王横又是一阵心酸。
不给她墨迹适应时间,强硬地搂着她走到院内,王横道:“想走就走,我让你走。”
静默良久,云裳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过,王横话是那么说,他对云裳到底还是没那么放心,最初两天只是领她在这四方院内转了转,脚后跟不带离,视线都不带移的那种。
他这样,云裳实在费解,又有一点想笑。
在他心中,她到底是造了多大的罪孽啊,让他这么戒备,她又不会飞檐走壁。
王横敏感地察觉到云裳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第一反应竟然是:她定然寻到了院子里能出逃的破绽。
他立刻收紧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环顾四周,鹰眼似的找漏洞,来回探查三圈,虽然暂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但他还是不放心。
王横打算等把云裳重新关回屋里后,就带着人把院子里的每一寸地都给翻一遍好好检查检查才行,这才把视线重回落回到云裳身上。
而这一看,却正撞见她忍着笑意。
笑什么?对谁笑?在笑他?
王横莫名其妙,又有些恼羞成怒:“笑什么?”
云裳别开视线,只笑不语。
王横恨恨地亲她一口,心弦却没那么紧绷了。
就这样,没隔两日,王横便带着云裳走出四方院,在这座他从四品官员手中夺来的府邸后花园里游逛。
这些个地方官员都是一方土皇帝,后花园修得那叫一个美:假山错落有致,亭台临水,奇花遍地,四时景致各有章法。
在王横眼中,皇帝的后花园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比之狗皇帝的后花园如何?”
云裳没立刻回答,她在想别的事情。
这两天在外漫步,她悄悄留意府中布局时,意外发现了一件事,这府中仆役行事似乎……有些懒散。
距离上场大雪已过了十二个时辰,可这路上,除了主路,其余路上还残雪遍地,荷塘里也随处可见枯叶,她方才摸了下走廊的支柱,抬手一看,糊了一层灰。
而这样的奴仆,他们又会出什么样的岔子,生出怎样的小心思呢?
云裳眼眸一闪。
听见王横的问话,她回过神,实话实说道:“比御花园好看。”
为防刺客藏匿,御花园只种不易藏人的古柏、白皮松与翠竹;花卉多是盆栽,只是按时节移入园中摆放——
都很假。
是以,当年沈皇后最爱的花不是盛世牡丹,而是那一片扎根一隅、能随寒暑枯荣的红梅。
只是她身体不好,不能长时间欣赏好景。
想到这里,云裳交握的双手骤然收紧。
王横不知她心底波澜,兀自得意起来,加上云裳的神色较往日肉眼可见的鲜活不少,他看着也开心许多。
开心的事情当然要常做。
之后一连好几日,王横都会腾出一到两个时辰的空闲,陪云裳闲逛。
云裳想去哪里,他就带她去哪里。
只是这个好景,亦不能长久。
这日,云裳和王横正在园中漫步,不远处突然传来下人的调笑声。
“哎,你们知道吗,那个被咱们将军关了一年多的妾,终于被放出来了。”
“是啊是啊。我还特意绕过去瞧瞧她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美吗?”
“啧,不好说,人看着挺温柔的,不像是会耍手段的那种人,但能勾得将军开荤后一年多没纳新妾,可见也是一个有本事的。”
“哪方面的本事?”
“这还用说。”
心照不宣的挤眉弄眼,几人嬉笑不止,说话声越来越响。
王横勃然大怒,松开牵着云裳的手,大步冲上前,当即就要将几人杖杀。
仆役们陡然见到正主,登时吓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齐齐跪地磕头求饶。
王横冷笑:“方才嚼舌根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嘴下留情,饶过现在的自己?”
他声音一沉,喝令:“来人!把她们拖出去,杖毙!”
声音之大,惹得附近的奴仆争相过来一探究竟,待见到是府里性情最暴戾的王横发难,也不敢凑近,只远远观望。
几个打手领命上前拖拽。
那几人求生欲爆发,拼命挣扎,几个壮汉竟一时拉扯不住。
王横的脸色愈发难看。
这时,终于观察够王横的驭下手段的云裳上了前。
扶住王横的胳膊,她开口劝道:“三首领,不必如此。哪里有只因几句闲言碎语就将人杀了的,便是宫里,也没有这样的。”
王横怒气顿时冲向她:“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宫中难道就没有奴婢因为非议贵人丢了小命的?”
云裳平静道:“妾又不是贵人。”
王横怒气更甚:“你怎么不是了,你如今的吃喝用度,就是太州半境内,最贵最好的那个,连我嫂子都不及你。你不是伺候过皇后吗,好东西应该接触的不少吧,这才过了几年,就不识货了?”
为了能甄别出哪些器物是贵人用的,哪些用了掉身份,他还特意逮了几个豪强世家细细盘问,特意把最好的送到云裳跟前,结果她却还这样认为自己。
气煞他也!
“我告诉你云裳,我是贵人,你是我的人,我说你是你就是。”王横一口唾沫一口钉地道。
云裳面露几分错愕,又夹杂着惊喜,眉头微微蹙起,迟疑道:“妾先前隐约察觉,只是不曾想到……三首领竟将最好的都留给了妾。”
也是,那些瓷盏的釉色,流光的珠玉就不是能够轻易得到的。
王横见她脸上神色几度变化,最后才恍然醒悟,哼了一声,偏过头,但没抽出手臂,继续呵斥打手把他们拉出去,还骂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几个娘们都拉不住!”
几个打手神情一凛,他们还以为将军要听这个女人的话算了呢,结果这个女人竟然没劝动。
果然啊,没人能劝动动了真格的将军。
“还是再等一下。”云裳又出声了。
这回那几个打手没听。
王横蹙眉,让那几个人停下来,又是一训:“耳朵聋了,没听见夫人的话?”
几个打手:“……”
他们又松开手,神情如旧的恭敬,心里却骂骂咧咧。
王横又冲云裳道:“你又有什么想法,难道是嫌我罚得轻,想更重些,先抽筋拔骨?”
那几个碎嘴子原本见了云裳出声,想到她柔柔弱弱的模样,以为她要心软,正要出声向她哀求,结果听到王横这样说,将要脱口的话顿时哽在喉咙,噎得慌。
“不是。”云裳道,“只是几句口头之失,就丢了性命,还是太冤枉了。”
王横懂了:“你还是要我放过她们?我不是说了,你是贵人吗?”
贵人受辱,就该受罚,天经地义。
这是无数个鞭笞过他的小吏,强征他救命粮食的官员教给他的道理。
云裳道:“可在你说妾是贵人之前,妾并没有发现这点,想必,她们这些跟妾不熟的人,也是这么觉得的吧。所以,她们是在觉得妾不是贵人前碎的嘴子,就用不了这么大的惩罚了。”
她请求道:“三首领,还是请饶过她们这一回吧。”
“被人欺负到头上,有人替你出气,还要推三阻四,你怎么这么蠢?”王横没好气地道。
“就这一次。”云裳眨眨眼睛,眼含恳求,“求你了。”
王横感觉到她是真心在求他的,有些飘飘然,可胸中怒火仍然盛行。
云裳见他松动,踮起脚,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王横眼底狠色一闪:“这话可是你说的。”
云裳点头:“是妾说的。”
今晚无论他怎么做,她都不反抗。
王横心中欲念骤起,想当场狠狠亲云裳一口,可大庭广众之下,他知道她最好规矩道德,还是勉力忍住了,只是心头火更甚。
那几个碎嘴子听到这里,就知道自己的命保住了,连忙磕头谢恩,可那神色多少藏着点不屑。
不愧是妾,就是中看不中用,主子再重视又如何,不还是不敢欺负她们这些伺候的老人。
嘻嘻,这人可真好欺负。
她们可都一清二楚将军府里每个主人的动向,等到王横外出,她们去找她要好处,以她这个性子,她还能敢不给?
云裳一看便知这些人心里的小九九,又开口道:“只是不管我是不是贵人,出言诽谤,便该受罚。你们是将军府的下人,也该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在外妄言,丢的是三首领的颜面。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便罚你们浣洗衣物一月,以儆效尤。”
眼下天寒地冻,大雪连绵下,若是洗一个月的衣服,她们的手一定会冻烂,一定会!
这人心也真狠啊。
众位下人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这一想法。
王横顿时露了笑。
她心果然够狠。
他喜欢。
尤其是她方才的那番话,也算是维护了他,等等,不能说算是,就是在维护他。
王横心潮澎湃,当晚,带着云裳疯狂到鸡鸣。
就当王横以为两人这般日子可以长久,云裳会逐渐对他生出真意,他马上就能克服恐惧,安心带她出门闲逛时,云裳给了他赏了一盆冷水。
一盆寒冬腊月的冷水。
这日,王横特地比往常早两个时辰回来。
这是他特地腾出空闲,要带云裳出门玩的。
黑风他也驯服好了,不会再像上次那样,牵着云裳的手,溜达到练武场,他兴致勃勃地要带云裳上马溜溜,结果黑风两个大鼻孔里喷出粗气,马蹄一刨一刨的,死活不肯载主人之外的人。
王横当时狠狠骂了黑风一顿,两年前还愿意,怎么越长大,脾气越不像话了,也不知道随了谁。
王横对着黑风露出凶狠的神色,试着把云裳往它身上放,结果黑风还是不肯就范——
真丢他脸!
王横偷偷瞥云裳一眼,生怕她会为此嘲笑他。
发现她面不改色后,王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头又难免失落,当时就问她为什么不笑。
云裳一脸迷茫:“为什么要笑?”
是啊,为什么要笑?
明明他不想让她嘲笑,可当她真的无动于衷时,他的心里为什么会这么难过,明明她最近表现得这么好。
老老实实地听他的话,对他偶尔的床上过分的请求,也会发些小脾气,都这么真了,他为什么又觉得空落落的。
难道是最近大雪不停,他才会有些冷的吗?
·
王横当时没去深想这茬,后来空闲辰光多用来教训黑风,更没时间想了,直到半个月后的今日。
年关降至,府外街巷张灯结彩,络绎不绝。
无论贫富贵贱,只要有条件,每个人都会在这时,把脸洗得干干净净,穿上最好的衣服,走街访友。
去年是他和她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年节,但当时云裳还在故意装木偶,两人之间闹得很是不愉快,今年,她这么乖,王横着实想奖励她,带她出去游逛。
为此,他今日特地早退,提前两个时辰就回了府。
兴高采烈,王横大步流星地朝自己的院子走,远远就看见院外站着一个不认识的丫鬟。
她探头探脑四下张望,行为鬼祟,王横停下脚步,眉头顿时一锁。
这人在做什么?
常年行于军营的王横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斥候。
这个仆役在探查什么?盯人吗,那盯的是谁?
先前空落落的预感似乎成了真,王横心一下子沉了,但还没沉到底。
尚存一丝侥幸,他要亲眼看看。
悄无声息地退到拐角,王横绕到院落的无人后墙,翻身跃入院中。
他看着人高马大,落地声却近乎于无。
做贼似的靠近正房,附耳在窗边,王横近乎自虐地听着屋内人的对话。
“夫人,府里今日照旧,没有特别大的变动,看样子最近是不会行军打仗了。”
又一个他不熟悉的声音。
“好,那最近可有高官贵客入府?”这是云裳的声音。
“也没有。”
“行,我知道了,日后若是有了,还要劳烦你及时告知我。”云裳温声道,“这是将军送我的小玩意儿,跟你很配,拿去戴吧。”
那女声感激涕零道:“谢夫人,您可真仁厚。”
“出去吧。”云裳弯唇道。
“是。”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没有开门声,可见门是开着的,一旦王横直接进了院门,哪怕门外的丫鬟来不及报信,云裳也能立刻知道——
她可真聪明。
也不看这会儿天多冷!
王横胸口一痛,痛感后知后觉蔓延全身,热乎乎了整个冬月的手,此刻却突然冷得好似能掉冰碴。
王横在一众仆役面前拥护了云裳的地位,又给了她不少金银财物。
前者给了云裳能够使唤他们的势,后者给了她差使他们给她卖力的物——
他亲手递了刀给她。
不知道王横会不会意识到这一点,云裳突然想到他,也是够莫名其妙的,明明他最快还要两个时辰才回来。
“吱呀——”
忽地一声窗响,云裳一惊,侧头看去。
只见一张覆着怒意的脸,堵满窗沿。
天光落在王横脸上,半边浸在阴影里,他眼底翻涌的戾气死寂又可怖,仿佛下一刻便会破窗而入,将云裳生生撕碎。
再一次的四目相对,不同的是,一双怒意滔天,一双镇定自若。
云裳早料到会有暴露的一日,却未曾想到这日会来得这么快。
她想打探王横与各方联络,梳理其麾下将领人脉,这样只待有需求时,就能一击必胜。
而这些在外人眼里珍贵无比的消息,于府中的下人而言,却只是只要稍微留点心,就会知道的事情。
而什么样的人最会留心呢?
——嘴碎。
云裳也是做侍奉人的活的,她当然知道偷懒的人都会往何处去,所以,与其说是王横要领着云裳游逛,不如说是云裳有意诱导他去人少之处走动。
果然如她所料,人少之处躲着偷懒的仆役,而这些人中,又毫不意外地存在嘴碎之人。
她借了王横的势,救了嘴碎的人一命,罚她们去洗衣服,然后趁她们每日来拿换下来的衣服时,拿提前结束浣衣的情,和能实在到手金银的利,跟她们闲谈,不费吹风之力,就拿到了外面不知道多少人垂涎欲滴的情报。
所有环节,以及结局,她都算到了,是以此刻,她平静地迎上了王横几乎喷火的目光。
王横已经没有耐心绕到正门,再走进屋里跟云裳对峙,直接双手撑住窗棂,纵身翻进屋内。
高大身躯挤过窗洞,木框被压得微微作响,看着既局促,又很是狼狈,像是病急乱投医的病人家属,也像是赌上一切、不肯回头的困兽。
云裳从来没见过这般模样的王横。
她见过他凶神恶煞,见过他开怀大笑,见过他温存小意,唯独不曾见过他这般仓皇失措。
或许,当初他发现她逃走时,便是这个样子。
可她毕竟没见过。
云裳想了很多,可这些念头都是一闪而逝,最后压进心底,似是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改变,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王横走近,自己脖颈被他掐在掌心,被他恶狠狠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横终究还是没了耐心。
他心里想的是对峙,一开口却是直接要云裳认罪。
脖颈被攥得有些紧,云裳喉咙又痛又痒,勉力挤出成句的话:“三首领在说什么,妾听不懂。”
她声音微微发颤,这一丝颤抖,扯得王横心口一阵酸苦绞痛。
他红了眼:“看到我从窗户里翻进来也不懂吗?”
云裳道:“不懂。”
王横再问一次,声音更哑:“真的不懂?”
似是怕是再听到云裳的谎话,他边说边把攥着云裳脖颈的手收得越紧,身体力行地告诉她:“再说慌,我就掐死你。”
别以为他不敢。
他没有不敢的。
一股窒息痛感自脖颈涌进肺腑,云裳脑袋嗡嗡,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
求生本能驱使她抬手去掰他的手臂,可才动作两息,激烈的反抗就归于平静。
云裳闭上眼,遮住通红的眼睛,坦然接受自己预想好的结局。
这是她求了两年的机会,不该不珍惜。
见她这副模样,王横只觉得胸口被一把钝刀贯穿——
这是他亲手递给云裳的那把刀。
每一次的呼吸,他都仿佛能闻见自胸口流出的血的腥味。
毫无预兆,他猛地松开手,看着云裳如一片雪花般滑落在地,似是幸好地面已经铺了一层雪,不然好像再晚一刻,她就要化了。
“嗬嗬——”
云裳大口喘气,呼吸沉重又急促,脑袋晕乎乎的,一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恍惚间,她似是看见了沈皇后与沈嬷嬷。
眼眶一热,云裳想,若当真能与她们相见,她必定会朝她们跪下,并骄傲地高声道:“奴婢不曾辜负您的恩情!”
“嗬嗬……”
生理性的眼泪砸落在地,云裳心想:自己还是违背了最初的许诺,说好不再哭的。
“到底是为什么?”
王横直愣愣地蹲下。
此刻的他,呆似张嬷嬷那时为讨曾经还是小皇子的萧景珩欢心的皮影傀儡,只是傀儡为张嬷嬷所牵动,王横此刻只为云裳。
“我对你难道不好…不够好吗……”王横声音又轻又虚,像风中蒲公英,一吹即散,“为什么依旧还是背叛?”
他真的想不通,匪夷所思到光天化日走在路上,有人竟然敢半路跳出来,对他说打劫。
——怎么敢的?
“你怎么敢的……”他声调陡然拔高,扣住云裳的肩头,目眦欲裂,厉声诘问,“你怎么敢的?!”
他不断地晃动她,力道猛烈。
云裳本就头脑昏沉,此刻被晃得更是止不住地干呕。
王横怒吼:“说话!!!”
云裳目眩:“呕…”
“你说啊!”
“呕……”
“哑巴了是吧。”王横松开恨到发白的指尖,“我现在就去杀了刘御医,掘了皇后的坟,到时候,你肯定就学会说话了。”
他作势起身。
云裳心弦一紧,凭着直觉,扑进他怀里:“不要……”
声音很虚,戚戚然,可王横还是听到了。
他定在那里,哪怕姿势并不得劲,也不动一下。
撑着王横的身体勉强坐直,云裳抬起苍白似雪的脸颊道:“三首领待我,的确不差。”
她强撑着压下所有的不适,缓声开口。
“那你为什么还要背叛?”
王横心口那把刀还在插着,每说一个字,每动一小下,都是连皮带肉的血痛,可听到这话,他还是难免生出一种幻想,她是不是……
“可是是皇后娘娘先对我好的。”云裳说出后半句。
“欻——”
那把插在王横胸口的刀,又往血肉深处狠狠扎进一寸。
“她已经死了。”
“是啊,是被你害死的。”
“所以你怨我。”
“是恨。”
王横胸口彻底破了一个大洞。
没阖上的窗门,风裹来冬日里刺骨的寒冷,只一股,便冻得他通体冰凉,感觉快要死掉。
明明他已经是太州半境之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人,明明他已经要什么要不来,为什么还会觉得自己这身棉衣这么不顶冷呢。
“所以,你之前都是装的。”他近乎麻木地道。
云裳木然道:“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最擅长骗你吗,为什么还要选择相信?”
明明知道她善于伪装,所以不敢将她放出门;明明知道她唯利是图,还对她放任权力。
王横只问:“你真的不知道吗?”
云裳是真的不知道,木然的眼睛里流露出真情实意的疑惑。
这是王横自打认识她之后,见到的最真挚的,最不加掩饰的,也是最让他心痛的神情。
宫规严苛,云裳从前尚在宫中时,哪敢肖想过感情一事,宫里也不存在所谓的感天动地的男女之情。
她最大的理想就是成为沈嬷嬷的接班人,伺候沈皇后到老死。
她是被家人送进宫的,清楚自己入宫后,那里就不会再留自己的位置。
云裳对拥有一份自己的香火没有执念,在她看来,沈皇后肯定是会给沈嬷嬷养老的,她跟了一个好主子,日后也不必担心年老之后。
是以,这样的云裳能看穿王横喜欢她,却不能懂得这份喜欢有多汹涌。
“你——”
王横眼前咻地模糊,又转瞬清明。
真他娘的丢人!
不准再流了,王横在心底命令自己,可他管不住云裳,哪里又能管住因她而流的不受控制的眼泪。
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王横呼吸越来越重。
屋内的空气,纵使不停有寒风灌入,也逐渐变得越来越沉闷,如同紧绷的琴弦,只需一个指甲稍稍一拨弄,就会断裂。
“再一再二不再三。”王横睁开眼,满是血丝,“云裳,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别再想着皇后、那个皇子,乖乖留在我身边,过往一切,我既往不咎。”
像是怕了什么,他把手又重新掐住云裳的脖颈道:“想好再说。”
云裳却想也不想地道:“不可能。”
他不咎,可她在意,永远也忘不掉。
王横脑袋被这毫不犹豫的三个字砸得发懵,心头猛地一凉,心…他原来还有心。
“呵,被我撞破了好事,就吓破胆子了,竟连骗都不敢骗了。”王横含着一口气,硬挺着嘲讽,手指却忍不住地越来越用力。
这下由云裳来反问王横:“三首领真的不清楚原因吗?”
王横讥笑:“你以为我是像你一样的蠢货吗?”
“为了一个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放弃自己的所有,连命都可以不要,你真是个蠢货!”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人?!”
“你这么聪明,难道真的不会投其所好,顺势而为吗?!我是大势,为什么还要逆风,你这小身板,逆风而行,你还有命活吗?为什么要这么蠢?你效忠的人到底有什么好,都抛弃你了,值得你这么忠他?!你怎么这么蠢!”
王横连往云裳头上砸四段狠话,一句重过一句。
只是他不知,其中有些话他是翻来覆去的重复,当然他也顾不上前后的矛盾。
王横的手指也随着他心绪的跌宕而越收越紧。
云裳呼吸越来越困难了。
当用鼻子已经不能满足正常呼吸时,她张开了嘴,也说出了潜藏在心底六年的真心话。
“可我所遭受的所有苦难,不都是因为你。”
如果没有他,她们的娘娘还活着,她们的殿下生下来只会锦衣玉食。
王横紧绷着的手指一松,近乎失声:“你要跟我这么算?”
云裳大口喘气:“是你先跟我这么算。”
“好,很好。”王横扯出一抹笑,“你要这么算因,那我便同你好好算算果。”
“当年随狗皇子一起逃走的丫鬟,是我在牙婆手里留她一命。若无我,她早已死无全尸。”
云裳一愣。
“我记得你很疼她吧。”王横嗤笑,“你恨遇见我,是不是也算恨救了那个丫头?”
见云裳似是被他问得滞住,王横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扳回一局的快意,扬眉道:“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无言以对了?”
“……若是不曾遇见你,便不会生出这许多祸事。若是那样,淮安死了,也好。”
云裳回过神,用极其平静,毫无波澜的语调这样说。
淮安很好,可娘娘跟殿下更重要。
而且如果不是因为遇见王横,她根本就不会纠结这点。
这个黑了心的王八蛋!
云裳眼眶一热,张嘴呼吸好大两口,才勉强压下泪意。
王横浑身一震,脸上出现无法用简单言语形容的复杂神色,有震惊,有愤怒,还有……荒诞。
他是知道云裳对淮安是有多疼爱的,什么好东西,好本领都要教给她,还不跟她争宠,结果为了忠于那劳什子皇家贵胄,竟然说不在乎淮安的命。
她竟然这样说?!
复杂的心情中,荒诞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愤怒和空落落,王横眉头要皱不皱,他真的有这么不堪吗?
不堪到,她宁愿难受到死,也不愿意接受。
他想问出这句话,可今日已在云裳这里受过太多屈辱,不对,不止今日,他今生的所有刻骨铭心的屈辱,都是她给的——
他不能再纵容了。
她朝他心口捅刀子,他也要让她万劫不复。
提着一口气,王横开了口:“不愧是宫里教出来的,真是奴性十足,不仅心肠歹毒,人也真是够愚蠢。谁毁了你都搞不清楚,呵,如果不是那个狗皇帝征召民夫,管不住底下人,害得我们活不下去,我又怎么会抢你?!”
云裳瞪他:“那你为什么不找罪魁祸首,却害我们娘娘没了性命?!”
她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王横松开手,得以让她痛快呼吸。
他先讥讽:“原来你也恨狗皇帝啊,我还以为你对那一家自私自利的人只会忠诚呢。那好说,你先别急,我们才造反呢,迟早有一天会取了皇帝的狗命,我会替你报仇的。”
云裳抿唇,依旧瞪着他。
她这样,王横实在受用,所以他也要让她更恨。
“不过,你口中的所谓的无辜的娘娘真的无辜吗,她是没享受过民脂民膏,还是没走过民夫用血和命铺成的道?你难道就没跟着一起享受?你们都享受着这些罪恶,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叫唤。”
云裳道:“这是应该的。”
眼皮一掀,王横嘴唇一翻:“凭什么应该?都是人,凭什么他应该?”
云裳一怔:“……他是皇上。”
“那又如何?”
王横道:“为什么他是皇上,我就不能生怨,不能斗争,老实挨打直至丢命?哦,就因为他是皇上,是至高无上的贵人,所以他想做什么都可以是吧,那我如今也是贵人了,你是不是也不该怨我,那你为什么还要怨呢?”
云裳讲不出话。
“这下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吧。”王横语气中带着必胜,只是有些苍凉,“你口中的好娘娘的丈夫造的孽,她享受了,就该承受我的恶果。”
他一字一句地吐出这句话:“她活该,而你,也活该。怨什么怨?你这才多惨。”
云裳吞咽唾沫,明明呼吸顺畅无比,脑袋却没来由地发黑,像有人在拿锥子敲。
她抠着地上的木板,指甲划过数道长痕,“嗞啦”一声,直教人听得牙齿发酸,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娘娘待宫人宽厚仁善。”云裳强撑着说,“她知道的话,肯定也会救你们的。”
王横只问一句:“她真的不知道吗?”
云裳张了张嘴,本能就想反驳,可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
王横不屑一哼,一语中的地道:“所以你承认了,你那‘无辜’的皇后,也并不无辜,对吧?”
云裳鼻头也发起酸。
她要说皇后无辜,她要说都是王横的错,她要说!
事情分先来后到,娘娘就是天生高贵,是他后来的,是他破坏这些,是他混账!
可她好像哑了,要说的每一句话,都堵在喉间,一个字都说不出。
一颗接着一颗的眼泪自云裳的眼眶坠落,很快便在木板上汇聚成可照射的水镜。
云裳看见里面的自己,可真狼狈啊,心也好痛,痛到想要窒息。
王横这个混蛋!
“你知道我哥把你捉回来后,说了什么吗?”
室内静谧片刻后,王横突然开了口。
云裳眼皮动了动。
王横接着道:“他说作孽。”
“这句话是不是挺对的?”他颇兴致勃勃地道,还非要拉云裳一同欣赏,“你看啊,狗皇帝作的孽,他的皇后和皇子得到了报应,一报又还一报,还到你这个也享受到狗皇帝恩惠的宫人头上,啧啧,这报应可真爽啊。”
云裳艰涩开口:“冤冤相报,何时方了。”
王横道:“那你是不再对那狗皇子忠了?”
“你怨皇上,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云裳不答反问,“你讨厌贵人,那现在成了贵人的你做的事情,与你愤恨的皇上又有何不同?”
王横什么都不解释,他不会说自己做了多少好事,反正他说了,她也不会信,只道:“那我就等着我的报应,但在我报应来临前,我良心都是安的,而你呢,你现在良心还好吗?”
他一下又一下地戳着云裳的心口,面色笃定又狠辣。
云裳对除沈皇后之外的人,都是没那么在乎的。
在她的信念里,她的娘娘是最冰清玉洁、光风霁月的人,可王横非要扯破这点,往她心中的完美无瑕的娘娘画卷上泼墨。
这个畜生!
她恨恨地瞪着他,用王横只在仇人那里看到的眼神瞪着他。
“很好。”
王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看来她是很恨他了。
既然接受不了他,那恨他也是不错的,反正怎样不是纠缠,恨他,总好过戴着假面具地面对他。
“看来你身上的这点奴性,一年半载也消不了了,既然如此……”王横道,“我管你身上还有多少奴性,落到我手上,必须给我改,改不了,就把奴性对准我!”
“说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了不了就不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云裳闭上眼,又是两行泪水滑落,明明没有任何伤口,却总感觉痛得要死过去了。
头痛、喉咙痛、手痛、胸口痛……全身上下都好痛。
王横发狠地说完方才那句话后,伸手把云裳拽在怀里,不再顾忌她,而是以自己最舒服的姿势,按住她的头,伸舌过去,抵死纠缠。
津水很快盈满两人的口腔,苦腥的血水亦很快混进其中,又溢出唇外,顺着下巴往下滴落,砸在地板上,碎裂成花。
屋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如鹅毛大的雪花。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下白了这四方院,天地共一色,屋外的所有喧嚣与旁人似乎都已消弭,只余屋内一健壮男子和一娇弱姑娘。
他们从地上辗转到床榻,裹入被褥,一连三日未曾停歇。
三日后。
云裳在混沌中醒来,身侧空无一人。
她心中一瞬松快,如同死囚临刑前,忽闻大赦。
缓了一会儿,云裳机械地动了动身体,才感觉到四肢都还是自己的,可这四肢感觉一回归,她就觉得不对劲,脚腕上有了熟悉的触感——
她又被锁上了。
云裳并不意外,心口却阵阵发疼。
王横那些话,一遍遍在她脑海中盘旋回响。
【不过,你口中的所谓的无辜的娘娘真的无辜吗,她是没享受过民脂民膏,还是没走过民夫用血和命铺成的道?你难道就没跟着一起享受?你们都享受着这些罪恶,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叫唤。】
【她活该,而你,也活该。】
【你那‘无辜’的皇后,也并不无辜。】
头痛欲裂,云裳想说娘娘无辜,可她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她自己都不能有理有据地说服自己。
她该怎么做?
云裳感觉心口堵了一口气,明明没人掐着脖子了,却呼吸不畅。
她好堵。
当单纯的鼻子呼吸和嘴巴出气已经不能缓解这股堵劲时,云裳只能选择眼睛这个发泄口。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可真临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时,她好像变得跟其他人一样,都只知道哭。
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浸湿枕头,换一个枕套,湿一件,她哭得眼皮都肿了,身形也很快消瘦下去。
往日王横会心疼,可这次,他只会变本加厉地折磨。
这样的争吵注定没有一个结局,王横不可能说服云裳,云裳也绝不可能被他睡服。
她还要继续行她的忠义。
她知道娘娘好就好,她对她这么好,她怎么会因为外人的三言两语就动摇她对她的心?
就算她有错,可她对她,没有一点错。
她要继续报恩。
而且按照王横那样的说法,她也是有罪的,她凭什么先抛弃对她这么好的娘娘?
说什么选择他,他难道就无罪吗?
云裳说服了自己。
而在他不给她机会的这段时间,她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云裳这一等,就是两年。
她没想到王横这次会记得这么狠,这两年来,当真是不肯让她再出门一次,也禁止任何人进来陪她,之前给云裳传递府中消息和掩护她的仆役,统统都被王横杖杀,当着府中所有下人的面。
王横要教所有人都不敢为云裳做事。
王横这般做之后,还特意告诉云裳,有多少人为她而死。
他期待她流露痛苦,可云裳没有,做任何事都是有风险,不能只接受好处,却接受不了坏事暴露的后果。
王横咬牙:“心可真够狠的。”
云裳全盘接受他的评价,并不反驳。
王横又是白白生了一肚子气,命令丫鬟们以后都把饭菜放到桌子上就离开,云裳爱吃不吃。
他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可云裳却明白,在他没给出她一个痛快前,她不能先给自己一个结局。
此间,王横对她也再没有任何怜惜。
“原来叫人过来,是怕你疯了,没想到你这么冥顽不化,那就再也不用出去了,你就一直待在这里吧。”
王横发了狠。
从前,他会整理好着装再回到这里,可从那件事之后,他每日都会喝得醉醺醺的,也不管身上的味道有多难闻。
云裳受不了这个气味,可他偏要把酒的苦涩渡到她嘴里。
从前,王横虽说在床上折腾云裳,偶尔也很过分,但到底有所顾忌,可如今却是彻底解放天性。
之前做过的,心疼她而没有做过的,这之后,统统做了一遍。
云裳变得越来越害怕王横回来。
一日夜里,他耍起酒疯,一个劲儿地叫云裳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像夏日里帷帐内找不见踪影的蚊子,赶不走,也拍不死。
云裳那本来能够心平气和地听蚊子嗡嗡一夜的胸怀,可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王横的暴躁传染得,如今,才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直接心烦意乱。
“别喊了。”
王横置若罔闻:“云裳…云裳……”
一声声地,真要把云裳叫醉了。
或许也是真的熏醉了,她才会问出这句话:“为什么不管我怎么做,你就是不肯放过我?”
这两年的闲暇时刻,云裳总是不住地回忆起从前。
或许是因为不理解王横的所作所为,回想过去时,她脑中闪过最多的画面竟然不是宫中生活,而是困在山寨的那四年里跟王横相处的一点一滴。
好的,坏的,恨的,恶的,平淡的,只要与他有关,都有。
云裳想了很久,真的百思不得其解:“我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让你这么执着?”
她对他没有特别好过吧。
相反,她每次面对他都是不冷不热,带有目的的。
他现在每次都能看穿她的伪装,之前想必也能看穿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这个于他而言只是个“假人”的人。
王横还是醉醺醺的,唇齿间一直呢喃重复:“云裳……”
收紧箍着云裳的腰,王横似是要把她嵌进怀里。
力气太大了,云裳痛得感觉肋骨都要断了:“别再喊了,求你。”
如果要杀,就请给我一个痛快吧。
云裳希冀,却又绝望地这般想。
醉酒的王横下手注定没轻没重,云裳三日没能站直身体。
她真的越来越怕他这样了,怕到只要听见他的推门声,身体就会莫名一抖。
从前的她想错了,比起宫中手段,王横的折磨也是让人无法忍受的。
哪里能有人一直跟一个女人做三年也不腻的?
他不是自比如皇上一般的贵人吗,皇上可从来没有如此爱一个妃嫔过。
云裳简直不敢相信。
她见过的所有高贵的男人中,没有一个是王横这样的。
于是,某日纠缠时,实在受不住的云裳道:“你去找别的女人吧。”
王横一顿,滞在半空,脸从她脖颈处转向正脸,慢半息地出声:“你说什么?”
云裳道:“三首领不是在学怎么做一个不会被人嘲笑的贵人吗?如您这般身份的贵人,都不会只有一个女人。”
“什么意思?”
云裳话已经说得很清晰明了,哪怕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都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何况王横。
可他偏要自虐地问一遍:“你要我去睡别的女人?”
云裳察觉到王横藏在这句话之下的不悦与压抑。
可他在不悦什么?
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人生四大喜事之二。
他注定不能金榜题名,那夜夜洞房花烛不是挺好的吗。
那他到底在压抑什么,皇上再喜欢一个妃嫔,也是会去找别的女人解解腻。
为什么他却要这样看着她,为什么看见这样的他,她的胸口也有些发闷。
滚动下喉咙,云裳还是抵不过心中想要松快的诱惑,应声道:“是。”
王横便笑了,眼中带狠,似乎也带泪:“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上我的床吗?”
云裳道:“我知道。”
他是如今太州的土皇帝,曾经居于沈皇后身边,可以近距离听闻后宫关于皇上花边传闻几年的云裳,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位置,会有多少人投怀送抱。
“所以,还请三首领笑纳。”云裳道。
不要再把精力耗在她一人身上了。
“你以为我是不想笑纳?”
王横笑着道,说完,脸上的笑容还变得越来越大。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中最大的痛,已在那个雪日统统受过了,如今在听到云裳的这番话,他觉得好好笑,而他也真的笑出来了,笑声越来越大。
云裳面露不解。
她回想一下,实在想不通方才的对话有哪点好笑。
王横笑够了,才继续动作,而后贴在云裳的耳边道:“不想要我折磨你?”
云裳的心莫名提了起来。
她想……这或许是曙光来临前的应该有的紧张。
“你想得美。”王横抬头,对着云裳的眼睛道,“我不是说过吗,既然冤冤相报了不了,就不了了。”
“想解脱?可以。等到哪天我腻为止。”
“既然现在我是贵人,那一切就该都听我的。”
云裳心一沉,有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感。
王横有太多话说不出,就算说出,她也不会信,就只能用做的。
重新覆下去,他脸背向云裳。
不然,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打她打得再重一些。
他对自己说,这不是心软,只是不想竭泽而渔,仅此而已。
·
又是一年。
云裳看着窗外的雨,闻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呼吸越来越缓。
难得的安宁。
她在宫中时,最喜欢的就是下雨天。
沈皇后体恤宫人,每当下雨,就不让宫人外出做活,一切活计都等雨停再说。
她身体不好,只走两刻钟的路就气喘吁吁,所以,沈皇后特别羡慕身体康健的人,也喜欢自己身边的人都活跃一点。
云裳那时很自在。
虽说到底只是伺候人的存在,但在哪里侍奉不是侍奉,何况在沈皇后身边,她就是宰相门前七品官的那个“七品官”。
哪怕是王贵妃这等主子,也不会轻易为难她。
那段日子是云裳自有记忆以来,最自在、也最怀念的。
尚在宫中时,沈皇后每日都会在御花园逛上两圈。
每当她想在外多留一炷香,沈嬷嬷这时就会出声提醒,沈皇后这时也会开口撒娇:“嬷嬷,就让我留吧~在外面好开心的。”
沈嬷嬷特别有原则:“回到东暖阁,看外面也是一样的。”
沈皇后撇嘴:“怎么会一样?”
沈嬷嬷道:“都是一样的。老奴,云裳、云衣……都在娘娘身边,人都是一样的,就是换个景,娘娘,我们该赏新景了。”
沈皇后嘟囔:“早就看腻了。”
沈嬷嬷笑道:“怎么会呢?殿内每日都会更换装饰,那么美的、每日都不一样的坤宁宫,怎么会看腻,老奴看了娘娘二十三年,每一次再见娘娘,都觉得眼前一亮,瞧啊,这是谁家的仙女从天上掉下来了啊。”
沈皇后脸就红了。
沈嬷嬷莞尔。
“娘娘,快看。”她示意沈皇后抬眸看天,“突然黑了,应当是要下雨了,娘娘我们回宫吧,趁着雨天,跟云衣、云裳她们坐在屋里赏雨可好?”
沈皇后神色松动,显然也是有些为那副场景所诱惑。
沈嬷嬷露出果然如此的微笑:“说来,娘娘也好久没赏她们金钗珠翠了,不如,趁此机会让她们编个应景的络子,娘娘挑哪件喜欢,看赏可好?”
沈皇后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眸立马焕发新的光亮,视线灵动地在身边一圈宫人之上流转,最后又转回沈嬷嬷身上:“我喜欢这个,嬷嬷,我们现在就回宫吧。”
“好嘞,我的娘娘嗳,再没有比您更好的人了。”沈嬷嬷感激道。
沈皇后握住沈嬷嬷的手,开心地道:“是嬷嬷爱我。”
其实云裳都知道,沈皇后能拒绝沈嬷嬷,可她在乎沈嬷嬷,所以对她这么敬重,在所有人面前抬举她的身份。
云裳心向往之。
当然,沈皇后待她们虽不如沈嬷嬷好,但相比其他各大宫中的主人待宫人的样子,她又是最好的,想方设法地给她们赏赐东西。
她说只赏最喜欢的络子,可事实上,她只会说:“你们怎么都这么心灵手巧啊,编的都是我喜欢的样子,怎么办啊,嬷嬷,我挑了好久,都挑不出最喜欢的,每一个我都好爱,我可不可以都选啊。”
沈嬷嬷这时就会促狭地说:“您库房里的金钗珠翠多的很,娘娘想都选,就选呗,不用怕会搬空库房的。”
沈皇后故作懊恼:“哎呀,又被嬷嬷看穿了,看来下次是要躲着嬷嬷玩游戏了。”
话落,东暖阁里的无论主子,还是宫人都会开怀地笑出声,暂时忘却宫规的那种。
云裳那时的月例只有二两,但日子过得比九成妃嫔都要滋润。
嗅着又一年的夏季雨水带来的熟悉潮热,云裳闭上眼睛,赶在王横回来前,放松身心地享受安宁,哪怕只是片刻。
到底只是片刻。
云裳感觉闭上眼只是片刻的功夫,门就被咻地推开。
从过往的记忆里惊醒的云裳身体吓得一抖。
四年下来,她已经能够根据门砸到墙上的动静来判断王横今日心情如何,他今日心情多半并不怎么样,这意味着,她今晚又要遭罪了。
“下雨了,你心情很好?”王横语气果然冲得很,一开口就是一个炮仗。
云裳垂眸不吭声,神色戒备,时刻应付王横随时的抱起。
可这次王横却没那么急躁,开口第一句话却是:“给我做伞。”
“什么?”云裳抬眸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横没耐心地重复一遍,说完了,还咬牙问她听清楚没有。
云裳点头,问:“三首领怎么突然想做这个了?”
难道外面有什么新的大动静了。云裳暗自猜测。
“用坏了飞腿王的伞,要赔他一把。”王横道,“所以要用最好的竹子,最好的桐油,最好的棉线……”
他说遍了做油伞要用的材料,每一个前面都要加最好的。
云裳接受到一条信息,原来王横跟飞腿王这么要好。
可是——
“我不会做伞。”
王横立刻道:“不会就学。你难道就天生会绣那皇后喜欢的式样吗?不还是后来学的?之前我不是说过吗,你要是消不了你的奴性,就把你的奴性对准我,你是不是无论我对你做多少遍,说多少次,你都记不住?你不是说过你永世不忘的吗?!”
他话说到后半段时,语气又急硬了起来。
云裳被吼得身体一抖:“不一样。绣花很简单,伞的话,单是剖篾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我没有那个力气。”
王横道:“我有。”
“我跟你一起做。”他问,“还有什么活做不来?”
云裳一愣,摇了摇头,旋即又点下了头:“还有一桩。”
王横气绝,他叫她有,她还真有,她是不是这辈子都只会气他!
“说。”他毫无耐心地挤出这个字。
“做伞的话,我会没力气再做那事了。”云裳道。
王横嗤笑一声:“你什么时候主动过了?”
云裳道:“不动也累。”
王横便道:“你以为只有你累?”
云裳眼睛一亮,听宫里嬷嬷说过,男子过了三十就要喝大补汤,虽说他今年才二十三岁,但用多了,未必不会早坏。
四年来,哪怕几乎从未交过心,但对彼此脸上的各种神情都早已了如指掌,王横一看便知云裳这副样子是在想什么对他不好的事情。
“呵,开心了?”王横弯唇道,“那对你说个我也开心的事情吧。”
云裳心有预感。
果然王横下一句话便是:“夏稻收获之日,便是我们举兵攻打知州府之时。”
面上带笑,他慢悠悠地道:“你算算,狗皇子还有几日安稳日子好过呢。”
预感成真,云裳心顿时一个咯噔,抬眸震惊地看向王横。
王横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无赖模样,可云裳知道他没骗她。
“这么惊讶?”王横道,“你不是早该知道吗?”
云裳垂下眼,眼珠慌乱颤动,这几年的一成不变的日子,让她的志气有些沉落。
她问自己,你说你在等待下一个机会,可你真的努力了吗?你是不是已经沉浸到这个安稳的日子里了?你是不是害怕了?
她想了一圈,最后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沈皇后死后无助地、不体面地躺在床上的那一刹那。
闭上眼,云裳狠狠地吸上一口气,再睁开时,脑袋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要再继续骗,乖了三年,王横会再相信她的。
他从前虽笃定地说绝对不会再信她,可云裳同样笃定,他会再信的。
只要他一日不相信她对沈皇后的忠,他就一日都会在心底骗自己,她终有一日会选择他。
云裳坚定地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1章 她先对我好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完结包月文《假破镜,真重圆》 下一本《求神佛放我回家》 《结婚了,但不熟》 感兴趣的uu欢迎点亮五角星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