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镜花水月 散谷关的风 ...
-
散谷关的风暴,吹了数日,今日,总算是吹到了。
沙暴来袭,飞沙走石,将一切可见之物都吞噬殆尽。
百万千走了,留下的百姓这才进了城中躲避。
赵琴敏亦躲入城中。
她随随军司马同行,先一步援军,故而此刻已经没了多余的粮草,自己带的盘缠在这荒郊野岭的,也用不上。
城中州府本应有粮仓存着些许,但百万千走的时候将一切都带走。
这不是让整个散谷关的百姓都饿死吗?
恰逢沙暴降临,城中没有粮食,没有庇护的人暴露在外。
她看见,本想去帮忙,却又被春桃拉住。
“小姐,你忘记早些时候的事吗?”
春桃摇摇头,拉着她走入驿站躲避。
赵琴敏回想起之前施舍时候的事,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门外风沙肆虐,却也有人顶着风沙前行。
一身残者,少了一条腿。
但他还在顶着风向家的方向走去。
“娘,我回来了,我就要回来了。”
他的身上本是大瀚士兵的服制,但腿部残缺,撑着木杆,风沙太大,他不得不匍匐下去。
即便如此,他就算是爬,也要爬回去。
到底散谷关的城墙抵御了部分沙暴,却也是黄沙漫天的滔天之势。
男人不断向前,就算手掌磨破,沙子上留下些许猩红,他也全然不在乎。
马上就要到了。
家门就在眼前。
可手搭在门上的刹那。
他错愕的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什么都没有了。
人,物,粮,都没了。
眯着的眼中最后一丝光暗淡,趴在地上不动了。
整个散谷关内,这些都不是个例。
嘉谷关前伤亡惨重,那些受伤的士兵,只能得了部分抚恤回家。
而家,已经没了。
散谷关,也找不到他的家了。
赵琴敏跟随随军司马一行人躲避进地窖。
散谷关毕竟临近大荒,时常会有沙暴,只是此次的沙暴比以往都大些。
随军司马焦急的在狭小的地窖内走来走去。
此去军令是镇压散谷关和支援嘉谷关。
他们作为先遣部队,抵达散谷关根本没见到起义军,如今又沙暴来袭,四散躲避,不知沙暴何时结束,如何能按照指定时间抵达支援?
他身为司马,难辞其咎,若是跟陛下和殿下说沙暴来袭,许不会降罪于他,那那些士兵呢?大瀚的国土,百姓呢?
自入了官,就一直在这位置上,他也想更上一步。
但时运不济,现今好不容也接了个差事,却不成想遇到这档子事。
愁的是坐立难安。
而同处一室的几个士兵却神色各异的对视着。
基本上分为两派。
一派随司马而来,奉命行事。
另一派是周家来的人,他们小心的盯着司马一行,思索如何悄无声息的做掉赵琴敏。
只要赵琴敏没了,赵家裴家的联系就断了。
届时大人所托完成,后面的事就不是他们这些人该考虑的。
但眼下与司马共处一室,要么全灭了,要么悄无声息的做。
为首的人还在思索。
赵琴敏全程冷眼看着。
她不相信这些人,但情势所迫,她也不能离开这地方。
只能小心警惕的观察着几人的动向。
一时间,地窖陷入诡异的平静。
而地窖之上的城池外,苏时被风沙吹的站都站不起来。
手上的伤口久无医治,已经溃烂,几乎都要看见骨头。
他也顾不上那些。
父亲弟弟的话语犹在耳畔,但他却听不清。
“过来!小子!”
“快!”
他抬头看去,模糊的身影,却不似擎哥那般高大。
是谁?
他挣扎着向前,用没受伤的左手一下又一下的往前刨。
长时间的饥饿导致他根本用不上力。
难道就要止步于此了吗?
“时儿,别放弃。”
“哥哥,坚持,就要看到光了。”
这些声音忽而变得清晰起来。
“我真的做不到,好累,好困...”
苏时的手渐渐失去力量,仿佛整个人都要随风而去一般。
“时儿,别怕...”
一个温柔却坚定的声音响起,仿佛一只温暖的手抚摸他的头顶般。
“阿娘?”
苏母的声音带着柔软又托举的力量,对苏时说:“别害怕,时儿,我的时儿,再往前一步,就一步,好不好。”
“真的就一步吗?”苏时拼命睁开眼睛,想要看看母亲,却被风沙迷了眼,什么都看不见。
“恩,就一步。”母亲的话语给了苏时一股拼死顽抗的力量。
他竟真的向前挪了点。
这点距离却还是不够。
但对于那个让他快点的人来说,够了。
一只手伸向苏时,将他拖进了破败的房屋内部。
憨厚看守“呸!”了几口,将身上的风沙拍掉。
“还好他能自己过来,不然还真救不了他。”
他说了句,见瘦高个不理他,自顾自地又说。
“别想着那命令了,沙暴将那囚笼吹跑,那是老天爷都在让我们救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别担心了。”
瘦高个将苏时拖去角落,用自己那破烂不堪的被褥将人盖住。
“谁担心那个了,左右沙暴来袭,那些贵人焉知何处,保全他的性命,也算奉命行事。”
他思索了下,看着苏时满脸是沙砾挂过去的伤口,转过头不再去看,对着另一人说。
“救了他,就得负责,我的吃食是不够的,这沙暴不知何时过去,之前让你挖的地窖呢?什么进程了?”
憨厚看守这才想起来,“差不多了,一连半月,平日里也没什么事,早弄好了,但只够我们两个的,他...”
“那就继续挖,现在沙暴刚到,这破屋还能坚持些时候。”
他抬头看着这被洗劫一空的屋子,好在当时选这地方在城墙根上,避着风口。
总不至于直接将房子吹倒。
苏时在最后一刻,拼上了所有。
紧接着就跌入了一片温柔漩涡中。
在这里,他见到了母亲,父亲,还有弟弟。
但他们都只是看着他,并不说话。
“爹爹,阿娘?冀儿?”
他伸出想,想要去触碰他们。
可近了,却又如镜花水月一般泛起涟漪散去。
无论如何想要靠近,都无法触及。
“你们是不是丢下我一个人了?”
他蹲下身,将头埋在双膝之间,泪水滴答滴答的砸在那片涟漪里。
一只手抚上他的脑袋,顺着发丝而下。
“时儿,我们团聚了,但你还不能倒下,你得带着一切,活下去...”
母亲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他仰起头,看向母亲。
“阿娘...”
他扑进母亲温暖柔软的怀抱,似乎要将所有的委屈都哭诉出来。
张了张嘴,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爹爹冀儿都靠了过来。
他想要伸手去抚摸冀儿的脸庞,想拉着父亲的衣袖。
可转瞬间,一切都散去。
只有无尽的黑暗将他笼罩。
不知过了多久。
苏时终于睁开了双眼。
他的身子很沉。
睁开双眼,看到的是稻草棚顶。
抬起手,手上的伤口已经包了起来。
他还有些不适应,不知身在何处,他的家人又去了哪里。
从床上起来,透过编的小窗看向外面。
这好似一处农家小院,有田地,篱笆,还有一只小狗。
这时屋外一人进来,见他醒了,急忙出门呼唤,“大哥!那人醒了!大哥!”
他无措的低下头,好像在等待审判一样。
“醒了?醒了就好。”
来人是个长相憨厚的男人。
褪去破烂的军装,换上了粗布衣裳。
男人进了屋子,见苏时真的醒了,急忙过去询问。
“你感觉怎么样,可有不适?”
苏时摇了摇头,那吆喝男人进来的小姑娘也跟了进来。
“大哥!这人这么久才醒来,应该是饿了才对,你应该问他饿了没!”
男人听了,尴尬的笑了一声,“对对对,你饿了没?要吃点啥?”
苏时还是摇头。
小姑娘见他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于是问他,“那你叫啥嘛,我叫二丫,我大哥叫石头,你嘞?你叫啥?”
苏时困惑的抬眸看向二人。
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啧!”这小姑娘啧舌两手一拍,“完了,失忆了!这又是什么富家公子失忆,错过王府小姐的戏码!”
石头一巴掌拍二丫后脑勺上,“叫你少看点画本子,还什么公子小姐的!去,烧点粥来。”
二丫不情不愿的去了。
石头这才又问。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时摇了摇头,似是想到了什么,又点了点头。
石头问他,“那你记得什么?”
苏时本能的呢喃道:“擎哥,我要等他。”
石头没听过什么擎哥,也不认识,于是说:“行吧,那你先好好养病,近来不太平,狄漠的人已经进入中原,得小心些。”
说着,出门去干活,临走前不忘嘱咐苏时。
“你要等人,就在此处等吧,我家近来忙活农事,朝廷增收赋税,多个人多个力量,伤好了也要下地来帮忙啊!”
苏时点了点头,抬起手看着手上的纱布。
他不记得这伤怎么来的,只记得,他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