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时命》空上

4、空明寺出家 江伯舆

　　江伯舆走出新房，穿过江府的回廊，一步步，朝着大门走去。

　　夜里的风，吹起他的衣摆，带着深夜的凉意。府里的下人，看到他这个样子，都愣住了，连忙上前：“大少爷，您这是要去哪里？”

　　江伯舆没有理他们，脚步没有一丝停顿，继续往前走。

　　下人们面面相觑，不敢拦他，只能连忙跑进去，禀报江家的老爷和夫人。

　　江父江母刚刚送走宾客，正准备休息，听到下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大少爷穿着中衣，要出门，不知道要去哪里，顿时都愣住了。

　　“什么？”江母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脸色都白了，“伯舆？他不在新房里陪着少夫人，大半夜的要去哪里？”

　　“不知道啊夫人，大少爷脸色很不好，谁说话都不理，径直往大门去了！”

　　江父江母连忙往外跑，刚跑到前院，就看到江伯舆已经走到了大门口。

　　“伯舆！你站住！”江父厉声喊住他，“大半夜的，你不陪着你媳妇，穿着中衣要去哪里？你疯了不成？”

　　江伯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自己的父母。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极致的空明和淡漠，看着他们，像在看两个陌生人。

　　江父江母看到他的眼神，都愣住了。

　　这不是他们的儿子。

　　他们的儿子，温润孝顺，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们。眼前的这个人，虽然长着和他们儿子一模一样的脸，可眼神里的淡漠和疏离，却让他们觉得陌生得可怕。

　　“父亲，母亲。”江伯舆对着他们，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淡，“多谢二位生养之恩。只是尘缘已了，从此，江伯舆与江家，再无瓜葛。不必再寻。”

　　“你说什么？！”江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这个逆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今天是你成亲的日子！你刚娶了媳妇，你就说这种浑话？你要去哪里？”

　　“空明寺。”江伯舆平静地说，“我生来带佛缘，此生当皈依佛门，青灯古佛，普度众生。”

　　皈依佛门？

　　江母听到这四个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连忙扶住身边的丫鬟，声音颤抖着：“伯舆，你胡说什么？你是江家的嫡长子，你要继承家业的！你怎么能去出家？你媳妇怎么办？我们怎么办？你快跟我回去！”

　　“红尘虚妄，家业、情爱，皆是执念。”江伯舆看着他们，眼神没有一丝波动，“二位请回吧。不必再劝，我意已决。”

　　说完，他转过身，拉开大门，径直走了出去，消失在了深夜的夜色里。

　　“逆子！你给我回来！”江父气得大喊，连忙对着下人喊，“快！快去把大少爷追回来！快！”

　　下人们连忙应声，一窝蜂地追了出去。

　　江母看着空荡荡的大门，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的，怎么就要出家了……我的儿啊……”

　　江父看着外面的夜色，脸色铁青，浑身都在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那个品学兼优、温润孝顺的儿子，怎么会在成亲的当晚，突然就要出家？

　　这到底是怎么了？

　　深夜的永安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打更的更夫，提着灯笼走过。

　　江伯舆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赤着脚，一步步，朝着城外的空明寺走去。

　　石板路冰凉，硌着他的脚，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样，脚步坚定，没有一丝停顿。

　　风从他身边吹过，卷起他的衣摆，带着深夜的寒意。可他的灵台，却越来越清明。

　　他终于明白了。

　　这些年，他为什么总对佛经情有独钟，为什么总觉得这红尘俗世，像一场镜花水月，为什么空明寺的方丈，每次见到他，都会说他有慧根，是天生的佛子，只是尘缘未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宿命。

　　他是罗汉转世，来这世间走一遭，终究是要回到佛门的。

　　红尘里的一切，江家的生养之恩，与白林的十二年情分，都是他要斩断的执念。

　　他要渡众生，就不能只渡一个人。

　　他要修成正果，就必须斩断所有尘缘。

　　空明寺的钟声，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像是在召唤他。

　　他一步步，走出了永安城的城门，朝着山上的空明寺走去。

　　山路崎岖，石子划破了他的脚，留下了一串血脚印，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依旧一步步，坚定地往上走。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走到了空明寺的山门前。

　　寺庙的山门，紧闭着。

　　江伯舆站在山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山门。

　　没过多久，山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空明寺的方丈，慧能大师。

　　慧能大师看着站在山门前的江伯舆，看着他一身中衣，赤着脚，脚上满是血痕，眼神却清明空寂，没有一丝波澜，轻轻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你终于来了。”

　　江伯舆对着慧能大师，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大师，弟子江伯舆，愿皈依佛门，剃度出家，青灯古佛，侍奉佛祖，普度众生。望大师成全。”

　　慧能大师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阿弥陀佛。”他说，“缘起缘灭，皆是宿命。施主既有此心，便随我来吧。”

　　慧能大师带着江伯舆，走进了空明寺，关上了山门。

　　山门缓缓关上，隔绝了红尘俗世，也隔绝了他十二年的情分，隔绝了那个还在新房里，等着他回去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