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时命》空上

2、佳偶系红绳，岁岁不相负 提亲的

　　提亲的事，定得顺顺利利，婚期定在景宁三年，四月十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江家与白家本就是世交，知根知底，江伯舆和白林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投意合，两家父母早就有结亲的心思，只是之前白林年纪小，身子又弱，才一直没提。如今江家正式上门提亲，白父白母自然是满口答应。

　　没过多久，江家就送来了聘礼。

　　那一日，永安城的街上都轰动了。江家的聘礼队伍，从江家门口一直排到了白家门口，抬聘礼的人络绎不绝，十里长街，都铺着红绸。

　　三媒六聘，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隆重又体面，半点都没有委屈白林。永安城的人都站在街上看，纷纷说，白家大小姐真是好福气，能嫁给江大公子这样的人，江家这聘礼，怕是把半个家底都拿出来了，足见对这门亲事的看重。

　　白林躲在绣楼的窗边，偷偷掀开帘子往下看，看着那一片喜庆的红，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得飞快。

　　她的贴身丫鬟晚翠站在旁边，笑着说：“小姐，您看，江公子对您可真是上心。这聘礼里，光是您喜欢的东珠，就送了两匣子，还有那匹云锦，是江南织造府专供宫里的，江公子特意托人给您弄来的，说是给您做嫁衣最合适。”

　　白林转过头，瞪了她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脸颊依旧红红的：“就你话多。”

　　晚翠嘻嘻笑着，也不怕她：“奴婢说的是实话呀。整个永安城，谁不羡慕小姐您？江公子长得好，性子好，文采好，还一心一意对您好，这样的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呢。”

　　白林没说话，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她走到绣架前，看着上面已经绣了一半的嫁衣。

　　大红色的锦缎，上面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纹样，还有缠枝莲的暗纹，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是她亲手绣的。按照永安城的规矩，姑娘家的嫁衣，要自己亲手绣，这样才能求个平安顺遂，和和美美。

　　白林从定亲那天起，就开始绣这件嫁衣了。

　　她身子弱，不能久坐，每天只能绣一个时辰，绣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累，每次拿起针线，想到这件嫁衣穿在身上的时候，就能嫁给江伯舆，她心里就甜滋滋的，连指尖的酸痛都感觉不到了。

　　晚翠给她端来一杯温水，看着她绣嫁衣，忍不住说：“小姐，您歇会儿吧，您都绣了快一个时辰了，仔心累着了。江公子要是知道了，又要心疼了。”

　　白林放下针线，喝了一口水，看着绣架上的嫁衣，小声说：“我想快点绣好。还有三个月，我就及笄了，及笄之后，就要成亲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及笄，成亲，嫁给江伯舆。

　　这是她十五年来，最大的心愿。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初夏。

　　永安城的荷花开了，护城河里的荷叶挨挨挤挤的，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风一吹，就送来满池的清香。

　　白林的及笄礼，办得很是隆重。

　　白府张灯结彩，来了很多宾客，都是永安城的世家名流。及笄礼上，正宾是江家的老夫人，也就是江伯舆的祖母。老人家看着白林长大，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孙媳妇，给她加笄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嘴里不停说着吉祥话。

　　白林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跪在席上，任由老夫人给她绾起长发，插上金簪。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江伯舆。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圆领袍，身姿挺拔，眉眼清俊，正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还有藏不住的欢喜。

　　四目相对，白林的脸颊一红，连忙低下头，心跳得飞快。

　　及笄礼成，她就不是小姑娘了，是可以嫁人的姑娘家了。

　　再过一个月，就是她和江伯舆成亲的日子。

　　及笄礼过后，白林就更忙了。除了绣嫁衣，还要跟着母亲学管家理事，学成亲之后的规矩。白母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叮嘱她，到了江家，要孝顺公婆，要体贴丈夫，要和妯娌和睦相处，不能再像在家里一样，任性胡闹。

　　白林乖乖听着，点点头，小声说：“娘，我知道了。”

　　白母看着她，叹了口气，眼里满是不舍：“我的囡囡，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就要嫁人了。娘总怕你嫁过去，会受委屈。”

　　“不会的。”白林靠在母亲怀里，笑着说，“江伯舆不会让我受委屈的，江家的人，也都对我很好。”

　　白母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她怎么会不知道江家对女儿好，怎么会不知道江伯舆对女儿的心意？可女儿自小身子弱，性子又单纯，嫁为人妇，终究和在家里做姑娘不一样。她只是怕，怕女儿将来会受委屈，怕女儿的身子，撑不起成家之后的日子。

　　可她看着女儿眼里的欢喜和期待，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女儿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能嫁给一个真心疼她的人，已经是这世间最难得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成亲前的几天。
　　这一日，临安县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江家大院披红挂绿，喜气洋洋，来往宾客络绎不绝，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江伯舆身着大红喜服，头戴金冠，面容俊朗，神采飞扬，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前往白家迎娶新娘。
　　白林身着亲手绣制的嫁衣，头戴凤冠，霞帔加身，红盖头遮住了她娇美的容颜，只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她被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走出林家大门，踏上迎亲的花轿。
　　花轿起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路吹吹打打，朝着江家而去。
　　白林坐在花轿中，指尖微微颤抖，心中既紧张又欢喜。她能听到外面的喧嚣，能感受到路人的祝福，更能想象到江伯舆站在花轿旁，温柔注视着花轿的模样。
　　她轻轻掀开轿帘一角，偷偷看向外面，一眼便望见了骑在马上的江伯舆。他身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目光温柔，正朝着花轿的方向看来，四目相对的瞬间，白林慌忙放下轿帘，脸颊烫得厉害，心中的甜蜜，如同潮水般泛滥开来。
　　她想，从此之后，她便是江伯舆的妻，他们会像世间所有恩爱夫妻一般，生儿育女，相守到老，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花轿停在了江家门口。

　　江伯舆翻身下马，走到花轿前，伸手，掀开了轿帘。

　　他伸出手，声音温柔，带着藏不住的欢喜：“阿林，下来吧。我们回家了。”

　　盖头下的白林，听到他的声音，心跳得更快了。她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

　　他的掌心，依旧是温热的，和十二年前一样，带着让她安心的力量。

　　他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进了江家的大门。

　　拜堂的仪式，设在江家的正厅。

　　红烛高照，喜气洋洋。江家的父母坐在高堂之上，笑得合不拢嘴。周围的宾客们，都笑着看着这对新人，说着祝福的话。

　　赞礼官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江伯舆牵着白林的手，两个人一起，对着门外的天地，深深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过身，对着坐在高堂之上的江父江母，深深拜了下去。江母看着他们，眼眶都红了，心里满是欣慰。她的儿子，终于长大了，娶媳妇了。

　　“夫妻对拜——”

　　江伯舆和白林，面对面站着。

　　隔着一层红盖头，白林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温柔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弯下腰，对着他，深深拜了下去。

　　他也对着她，深深拜了下去。

　　从此刻起，他们就是夫妻了。

　　生同衾，死同穴。

　　赞礼官高声唱喏：“礼成——送入洞房！”

　　周围的宾客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哄笑着，簇拥着新人，往新房走去。

　　白林被喜娘扶着，走进了新房。

　　房间里，到处都是红的。红的帐幔，红的被褥，红的蜡烛，红的喜字，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喜庆的甜香。

　　她被扶着，坐在铺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寓意着早生贵子。

　　喜娘和丫鬟们都笑着退了出去，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白林坐在喜床上，手紧紧攥着衣角，听着外面宾客们的哄笑声，还有江伯舆应酬的声音，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她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

　　红烛高燃，烛火摇曳。

　　窗外的月亮，悄悄爬上了枝头，清辉洒满了整个永安城。

　　满城的红，满城的喜，满城的祝福。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这就是一生一世的圆满。

　　却没有人知道，这场盛大的婚礼，这场满心欢喜的圆满，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开端。

　　红烛燃到一半，蜡泪缓缓滴落，像一场提前到来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