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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托板豆腐的早晨 托板豆腐牵 ...

  •   《临清厨娘:穿越百年的御膳之约》

      第一章:托板豆腐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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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点半,临清中洲古城的石板路还湿漉漉的。

      林玉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抱着怀里的白猫,踏进竹竿巷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脚下的青石板被露水打得透湿,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时间的褶皱上。胡同两边的老墙是青砖灰缝的,墙根处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在晨风里簌簌地抖着。

      怀里的猫轻轻挣了一下,竖起两只尖耳朵,异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幽幽地亮——左眼黄得像琥珀,右眼蓝得像卫运河最深处的秋水。这是“雪球”,一只纯种的临清狮猫,她祖母留下的。

      “别急。”林玉蝉低声说,手指抚过猫背上柔软的长毛,“张家的豆腐才刚上磨呢。”

      话音未落,巷子那头果然传来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磨盘转动的声音,咕噜噜、咕噜噜,夹着黄豆被碾碎时那股子清新的腥香,顺着夜风飘过来,钻进鼻孔里,勾得人胃里一紧。

      林玉蝉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三十年来闻惯了的味道,可每天清晨再闻见,还是会觉得——踏实。就像这古城里的老住户说的:闻见豆腐香,就知道日子还在过,运河还在流,临清还是那个临清。

      【市井烟火·吆喝】

      五点整,竹竿巷准时热闹起来。

      最先响起来的是贵嫂的吆喝声。那个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划开晨雾的剪子,能从这条巷子穿到那条巷子,从耳朵眼胡同传到纸马巷——“烧——饼——热的!”

      贵嫂的烧饼摊在竹竿巷和耳朵眼胡同的拐角处,一棵老国槐底下。那树有些年头了,据说见过乾隆爷下江南的龙船。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把半个巷口都罩在荫凉里。树上挂着个鸟笼,笼子里有只画眉,贵嫂一吆喝,那画眉也跟着叫,一唱一和的,成了这条巷子几十年不变的晨曲。

      “玉蝉!”贵嫂远远看见她,手里的擀面杖扬了扬,“今儿个来晚了!你那份我留着呢,还热乎着!”

      林玉蝉笑着走过去。贵嫂的烧饼摊是个简单的家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扣着个平底鏊子,鏊子上的烧饼两面金黄,芝麻密密麻麻地嵌在面皮里,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贵嫂手脚麻利,揪一块面,揉两下,擀成巴掌大的圆饼,沾上芝麻,往鏊子上一贴,“滋啦”一声响,白烟冒起来,香味就散开了。

      “给。”贵嫂用油纸包了两个烧饼塞过来,“趁热吃,凉了就不酥了。”

      林玉蝉接过来,烫得在两只手间倒来倒去,咬一口,外皮咔嚓一声碎在嘴里,里面是软的,带着麦子本来的香甜,芝麻的焦香混着麦香,在舌尖上炸开,沁入味蕾。

      “你家那位呢?”贵嫂挤挤眼,“昨儿个又在外头转悠半天那个,我听老张头说,他在钞关那边拍照片呢,还打听你。”

      林玉蝉没接话,低头啃烧饼。

      贵嫂却不肯放过她,压低声音,凑过来:“我瞧着那后生不错,长得周正,说话也斯文。叫什么来着?沈……沈什么言?你跟嫂说实话,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贵嫂。”林玉蝉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您这烧饼要是再凉一会儿,就不酥了。”

      贵嫂愣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着大腿:“得得得,我不说了!你这丫头,嘴比这烧饼还硬!”

      旁边卖菜的老李头接茬:“贵嫂你少说两句,人家玉蝉是干大事的人,要进宫当御厨的,哪能随便找个外乡人?”

      “御厨那是清朝的事了!”贵嫂翻个白眼,“现在哪还有御厨?净瞎说。”

      “怎么没有?”老李头梗着脖子,“电视里不天天演?什么厨王争霸,什么米其林,那不就跟御厨一个意思?”

      林玉蝉听着他们拌嘴,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就是竹竿巷的早晨——烧饼的焦香,豆腐的清香,老邻居们的插科打诨,和那只画眉不知疲倦的叫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软绵绵的网,把人网在里面,不想出去。

      【架鼓·威风】

      五点二十分,运河边的架鼓准时响起来。

      那声音先是一声闷闷的“咚”,像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震得人心里一颤。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慢慢连成一片——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像夏天的闷雷在天边滚过来,又像千军万马从远处奔来,震得石板路都在微微发抖。

      这是洪家班在练鼓。

      洪家班的架鼓是临清一绝,据说传了六代,从乾隆年间就开始了。二十四面大鼓,八面点锣,两面筛锣,摆开来能占半个广场。鼓点有七十二套,什么“将军令”、“得胜回朝”、“霸王卸甲”,一套一套的,敲起来能把人的魂都敲出来。

      林玉蝉循着鼓声走到运河边。天还没全亮,运河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河水是青灰色的,慢慢地流,几乎看不出流动。岸边有个小广场,洪家班的人正在那里练鼓。领头的叫洪昕冉,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高高的马尾,抡起鼓槌来虎虎生风,每一槌都砸在鼓心正中央,那声音又脆又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玉蝉姐!”洪昕冉看见她,放下鼓槌跑过来,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你怎么这么早?”

      “买豆腐。”林玉蝉扬了扬手里的烧饼,“听见鼓声就过来看看。”

      洪昕冉擦着汗,眼睛亮亮的:“我们下个月要去省里比赛,爷爷说这几天要加练。他总说我们敲得不够味,没有‘魂’。”

      “什么魂?”

      “就是……”洪昕冉想了想,指了指运河,“就是那种感觉。你看这河,流了几百年,见过多少船、多少人、多少事。爷爷说,架鼓的魂不在鼓点上,在这运河。要把这运河的味道敲出来,才算真本事。”

      林玉蝉看着运河。雾气在河面上缓缓流动,隐约可以看见对岸的树影,和更远处鳌头矶那飞翘的檐角。

      她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临清的东西,都是通的。鼓点和刀节奏通,猫眼和人眼通,你和那几百年前的人,也通。”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运河号子·苍茫】

      五点四十分,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运河上有船过闸。

      那是一条运沙石的铁皮船,不大,吃水很深,慢慢吞吞地往南走。船头站着一个船工,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篙,不时往水里探一探。

      然后号子就响起来了。

      “嗨——哟——”

      那声音苍苍茫茫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拖得长长的,在河面上飘。没有词,就是那一声“嗨哟”,一个人喊,船上另几个人跟着应,一唱一和的,和着水流的声音,和着晨风的声音,在河上荡开去。

      “过闸咯——”船工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用力,像是在使劲。

      林玉蝉站在岸边,听着那号子一声一声地传过来。她听不出那是什么调子,也不知道那词是什么意思,可就是觉得——那声音里有东西。是力气,是日子,是几百年没断过的那股劲。

      怀里的雪球忽然竖起耳朵,对着河面轻轻叫了一声。

      林玉蝉低头看它。雪球的异色瞳孔里,倒映着河面上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在那倒影里,她恍惚看见另一条船,另一种号子,另一个站在岸边的人。

      只是一个恍惚,像风吹过水面,起了几道涟漪,然后就散了。

      她摇摇头,抱紧雪球,往钞关的方向走去。

      【钞关·记忆】

      临清运河钞关,是全国唯一保存下来的运河钞关遗址。

      林玉蝉每次路过这里,都会停下脚步看一看。不是特意要看什么,就是习惯了——就像这里的老人习惯了坐在钞关门口的石阶上晒太阳,像运河习惯了往北流。

      钞关的大门是朱红色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楣上挂着匾,“运河钞关”四个字,笔力雄劲,虽然经过几百年风雨,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的爪子底下踩着绣球,一只的爪子底下踩着小狮子,也是被风雨磨得没了棱角,圆滚滚的,看着倒有几分憨态可掬。

      林玉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还没开,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几棵老槐树的影子,透过门缝可以看见院子里青砖铺的地,和那棵据说结了三百多年果子的老桃树。

      她每次站在这里,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喊她。不是真的声音,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那种,痒痒的,酥酥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今天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她刚想转身离开,身后忽然有人开口:“卫挟浊漳临汶清。”

      林玉蝉浑身一震。

      那是乾隆皇帝《临清舟中》的诗句。她祖母生前最爱念这首诗,一遍一遍地念,念到林玉蝉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可这首诗,除了她祖母,从来没有人当着她的面念过。

      她猛地转过身。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背着一个相机包,正盯着门上的匾看。他大概三十五六岁,眉眼清俊,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像个教书先生。

      那人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打扰了。我就是……念首诗,有感而发。”

      林玉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人被她看得有些局促,搓了搓手:“我叫沈默言,从北京来的。来这儿采风,做点文化调研。您是本地人?”

      林玉蝉点点头。

      “太好了!”沈默言眼睛一亮,“那我能问您个问题吗?这钞关……有什么典故没有?我来过好几次了,每次站在门口都觉得特别有感觉,好像能听见几百年前算盘响的声音,可就是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

      林玉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清因亦浊赴津瀛。”

      沈默言一愣,随即眼睛瞪大:“您……您也知道这首诗?”

      “我祖母教的。”

      “您祖母?”沈默言激动起来,“您祖母怎么会知道这首诗?这可是乾隆皇帝写的,藏在故宫博物院里,一般人根本没见过!”

      林玉蝉没回答,只是低下头,轻轻抚了抚雪球的背。

      沈默言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她穿着很普通,一件藏蓝色的棉布外套,一条黑裤子,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可就是有一种……有一种……他说不上来。像是这古城本身,看着不起眼,可你多看几眼,就挪不开目光了。

      “您……”他刚想再问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喊——

      “玉蝉!豆腐给你留着呐!再不来就卖完啦!”

      林玉蝉抬起头,应了一声:“来了!”

      然后她看着沈默言,指了指巷子深处:“你要找豆腐的话,跟我来。”

      【托板豆腐·传承】

      张记豆腐坊在竹竿巷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脸。

      门是木板拼的,早上卸下来,晚上再装上去。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几条长凳,桌子上放着粗瓷碗、木头托板、青花小碟。没有招牌,可整个中洲古城的人都知道——要吃豆腐,得来这儿。

      林玉蝉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豆香。张家老爷子正站在灶台前,用一根长长的木棍搅着一口大锅,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豆皮。他儿子在旁边点卤,一大勺卤水倒进去,豆浆眼看着就凝成絮,再一压,就成了白嫩嫩的豆腐。

      “来啦?”老爷子头也不回,“板子在那儿,自己盛。”

      林玉蝉从架子上拿了一个木头托板,用清水冲了冲,走到灶台边。老爷子用一把宽宽的大木铲,铲起一块颤颤巍巍的豆腐,手腕一翻,稳稳当当地落在托板上。那块豆腐足有半托板大,白得像雪,嫩得像脂,轻轻一晃,豆腐就在板子上微微地颤,颤得人心都软了。

      “糖在这儿,酱油在那儿。”老爷子指了指旁边的小桌。

      林玉蝉端着豆腐坐到门外的长凳上,用小刀把豆腐切成小块。她喜欢原味的,什么都不蘸,就那样白嘴吃。第一口下去,豆腐在舌尖上就化开了,满嘴都是豆子的香,清清爽爽的,没有一丁点豆腥气。咽下去,从嗓子眼到胃里,一路都暖洋洋的。

      沈默言站在旁边看着,喉结动了动。

      林玉蝉抬起头:“想吃?”

      “想!”沈默言用力点头。

      “自己去盛,板子上有方子,按规矩来。”

      沈默言学着林玉蝉的样子,拿了一个托板,到灶台边请老爷子盛了一块。他回到桌边,切了一小块,学着林玉蝉的样子,什么都没蘸,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他吃过全国各地的豆腐,北京的老豆腐、云南的包浆豆腐、四川的豆花,可从来没有一种豆腐,能给他这种感觉。它嫩,嫩得像水,可又不是水;它香,香得像在嘴里开了一朵花,可那花又看不见摸不着;它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怎么样?”林玉蝉看着他。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我好像……吃懂了点什么。”

      林玉蝉眼里闪过一丝光:“懂什么了?”

      “懂什么叫‘本味’。”沈默言又切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我以前在北京吃的那些,都是往豆腐上加东西,加卤子,加辣椒,加肉末,以为那样才好吃。可您这豆腐……它什么都不加,就那么原原本本地在那儿,我反而吃到豆腐该有的味道了。”

      林玉蝉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豆腐,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沈默言看着她,忽然问:“您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我祖母。”

      “您祖母……”沈默言想了想,“她老人家还健在吗?”

      “在。快九十了。”林玉蝉顿了顿,“可她记性越来越不好了。有些菜,做了一辈子的,现在也想不起来了。”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这次来临清,是想策划一个‘运河戏剧美食节’。您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合作?”

      林玉蝉抬起头看他。

      沈默言被她看得有些紧张,连忙解释:“不是那种糊弄游客的东西!是真的想把临清的美食、运河的文化、还有那些快失传的老手艺,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呈现出来。我来之前做了很多功课,知道临清有多少好东西——什香面、八大碗、烧鸡子、芝麻羊肉、托板豆腐……还有《金瓶梅》里那些失传的菜。如果能让更多人知道,该多好?”

      林玉蝉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豆腐。

      沈默言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当然,我就是说说……您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我的菜,”林玉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只做给懂的人吃,不做给游客。”

      沈默言一愣。

      林玉蝉抬起头看他,眼睛黑白分明,里面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他:“你懂吗?”

      沈默言被问住了。

      他想说“我懂”,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真的懂吗?他才来几天,吃了两块豆腐,念了几句诗,就敢说自己懂?

      他低下头,看着托板上还剩一半的豆腐,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不确定我懂不懂。但我想懂。您愿意……让我试试吗?”

      林玉蝉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很淡,像清晨河面上的雾气,若有若无。

      “吃完再说。”

      【双时空·乾隆三十年】

      乾隆三十年,闰二月初七。

      临清钞关后街的清晨,也是被运河号子叫醒的。

      汪渔娘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隔壁屋里传来弟弟汪小渔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还带着点孩子的奶音。她躺了一会儿,听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起床,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推开门。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房,她和弟弟住东厢,西厢堆着些杂物,正屋已经空了三年——那是父亲生前住的地方。院子当中有一口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用了多少年的痕迹。井边种着一棵石榴树,去年结的石榴还挂在枝头,干瘪瘪的,在风里晃晃悠悠。

      她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激得她一激灵,人也清醒了。然后她走到灶间,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点着火。

      灶上的铁锅很快就热了。她从面缸里舀了两碗面,加水,和面,揉面。父亲教过她:揉面要揉到位,面才劲道。三光——盆光、手光、面光,才算揉好了。她把面团揉得光滑透亮,盖上湿布,让它醒着。

      然后她开始磨豆腐。

      石磨在院子角落里,不大,一个人就能推得动。她把昨晚泡好的黄豆捞出来,一勺一勺往磨眼里添,一边推磨,一边加水。白花花的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流到下面的木桶里,豆腥气和豆香气混在一起,飘得满院子都是。

      “姐——”

      屋里传来汪小渔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含糊。

      “再睡会儿。”汪渔娘一边推磨一边应,“豆腐还没好呢。”

      “我饿了。”

      “饿也等着。”

      屋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汪小渔披着件破棉袄跑出来,蹲在她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磨盘转。

      “姐,今天吃什么?”

      “托板豆腐。你不是最爱吃?”

      汪小渔咽了咽口水,用力点头。

      汪渔娘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手上有水,把他的头发揉得湿漉漉的。汪小渔也不躲,就那么蹲着,看着她推磨。

      天色渐渐亮了。运河上的号子越来越清晰——“嗨——哟——过闸咯——”,那声音从钞关那边传过来,穿过几条巷子,还是那么有劲。

      汪渔娘听着号子,手上推磨的节奏也跟着那号子走——嗨、哟、过、闸、咯——推一下,停半下,再推一下。这节奏是父亲教她的,说这样磨出来的豆浆最细最滑,做的豆腐最嫩最香。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笑。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父亲还在钞关后厨当差,每个月能挣几两银子,够他们姐弟俩吃穿用度,还能存下一点。那时候父亲每天这个时候也会推磨,她就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学会了。

      可现在父亲不在了。

      汪渔娘停下磨,抬头看了看正屋的方向。门锁着,窗户用木板封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姐?”汪小渔扯了扯她的衣角,“你怎么不推了?”

      汪渔娘回过神,低下头,继续推磨。

      “没事。”她说,“姐就是……想起爹了。”

      汪小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姐,我会快快长大的。长大了,我挣钱养你,不让你这么辛苦。”

      汪渔娘眼眶一热,别过头去,没让他看见。

      “你先把这碗豆腐吃了再说大话。”

      【市井·心机】

      豆腐做好,汪渔娘用托板盛了一块,切了几刀,端到弟弟面前。汪小渔接过去,连筷子都不用,就那么低头去吸——白嫩的豆腐吸进嘴里,连带着豆汁一起,呼噜呼噜的,吃得满嘴都是。

      “慢点,没人跟你抢。”

      汪小渔抬起头,嘴角挂着豆腐渣,嘿嘿地笑。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渔娘!渔娘在家吗?”

      汪渔娘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个中年男人,穿着件绸布马褂,白白胖胖的,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假——是钞关税监吴应赐家的管家,吴福。

      “吴管家,您怎么来了?”

      “哎呀,渔娘啊,”吴福搓着手,眼睛往院子里瞟,“我家老爷听说你这豆腐做得好,想请你过府一趟,指点指点我们厨房的师傅。你放心,不白使唤你,该给的钱一分不少。”

      汪渔娘心里咯噔一下。

      吴应赐是临清一霸,手里握着钞关的税权,上上下下都得给他几分面子。三年前父亲那桩冤案,背后就隐隐约约有他的影子。现在他忽然派人来请,能有什么好事?

      可这拒绝的话,她又说不出口。

      “吴管家,”她低着头,尽量把声音放平,“我弟弟还小,我一个人去不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吴福脸上的笑没变,可那话里已经带上了一股子阴阳怪气,“渔娘啊,我家老爷看得起你,才请你去的。你要是不去,那就是不给老爷面子。不给老爷面子的人,在这临清城,可不好混啊。”

      汪渔娘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忽然有人喊——

      “汪家妹子!”

      汪渔娘回头一看,是隔壁卖烧饼的孙嫂子。孙嫂子手里举着个烧饼,笑呵呵地走过来:“你家豆腐好了没?我家那口子还等着吃呢!哟,这不是吴管家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吴福看见孙嫂子,脸上的笑僵了僵。

      孙嫂子是这条巷子里出了名的泼辣货,谁的面子都不给,连吴应赐本人都吃过她的亏。有一回吴应赐骑马从巷子里过,差点踩了她的烧饼摊,她拎着擀面杖追了三条巷子,闹得满城都知道。

      “孙嫂子,”吴福干笑两声,“您忙您的,我跟渔娘说正事呢。”

      “什么正事非得大清早堵人家门口说?”孙嫂子往汪渔娘身前一站,挡住吴福的视线,“渔娘,你家豆腐好了没?我这烧饼还热着呢,配豆腐正好!”

      汪渔娘会意,转身进屋,端了一托板豆腐出来。

      “孙嫂子,您尝尝,今儿个的豆腐嫩着呢。”

      孙嫂子接过豆腐,回头冲吴福扬了扬下巴:“吴管家,您要是不嫌弃,也来一块?渔娘的豆腐,这可是钞关都吃不着的好东西。”

      吴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

      等他走远,孙嫂子才啐了一口:“什么东西!狗仗人势的东西!”

      汪渔娘感激地看着她:“嫂子,谢谢您。”

      “谢什么?”孙嫂子摆摆手,“咱们街坊邻居的,还能看着你被那狗东西欺负?不过渔娘,你得小心点。吴应赐那老东西,心眼小,记仇。你今天不给他面子,他早晚得找补回来。”

      汪渔娘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鳌头矶·初遇】

      巳时三刻,汪渔娘背着个竹篓,往鳌头矶走去。

      竹篓里装着几块豆腐,一包自己腌的酱菜,还有几个刚出锅的烧饼——孙嫂子硬塞给她的,说让她带着路上吃。她今天要去鳌头矶那边的几户人家送豆腐,都是老主顾了,每个月总要跑几趟。

      鳌头矶在中洲的东边,是卫运河与会通河交汇的地方。河水在这里分了两股,中间夹着一块狭长的陆地,形状像一只伸着头的老鳖,所以叫“鳌头矶”。矶上建着一座楼阁,三层高,飞檐翘角,据说是明朝正德年间建的,取了“独占鳌头”的意思,给赶考的书生们讨个吉利。

      汪渔娘走过广济桥,踏上矶前的石阶。今天天气好,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几个老头儿坐在石阶上晒太阳,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夹着运河上船工的号子,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安逸。

      她刚走到矶前,忽然听见有人在吟诗。

      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带着一股子京城的官话味儿,和本地人说话大不一样:

      “卫挟浊漳临汶清,清因亦浊赴津瀛。默思从善与从恶,难易不禁为惕生。”

      汪渔娘脚步一顿。

      她读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父亲活着的时候,教过她背诗。可这首诗,她从来没听过。

      她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鳌头矶前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块玉佩,身形挺拔,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松树。

      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就在这时,那男人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

      汪渔娘看见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五十上下的脸,可那眼睛却亮得很,像是藏着什么东西,看人的时候,能把人从头看到脚,从里看到外。那眼神不是轻浮的打量,而是一种……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看一块玉,看一幅画,看着看着,就看到了心里去。

      汪渔娘的手微微一颤,竹篓里的豆腐托板发出一声轻响。

      那男人也看见了她。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背上的竹篓,又移回她的脸上。然后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浅,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你可知道,这鳌头矶,为什么叫鳌头矶?”

      汪渔娘愣了一下,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因为……因为要独占鳌头。”她小声说,“赶考的书生们,来这儿求个吉利。”

      那男人点点头,又问:“那你可知道,独占鳌头之后,又当如何?”

      汪渔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解,有困惑,还有一点点……好奇。

      那男人看见那眼神,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再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鳌头也好,鳌尾也罢,不过是过眼云烟。真正要紧的,是这运河的水,还流不流,这临清的人,还过不过日子。”

      说完,他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下走。

      汪渔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先生!”

      那男人停住脚步,回过头。

      “您刚才念的那首诗……能再念一遍吗?”

      那男人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轻轻放在石阶上,然后转身走了。

      汪渔娘等他走远,才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笔力遒劲,墨迹还没全干——

      “卫挟浊漳临汶清,清因亦浊赴津瀛。默思从善与从恶,难易不禁为惕生。辛卯暮春中浣御笔,临清舟中。”

      汪渔娘把纸折好,贴身收着。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可她记住了那句话——

      “真正要紧的,是这运河的水,还流不流,这临清的人,还过不过日子。”

      【当代·约定】

      托板豆腐吃完了。

      沈默言把托板还给张老爷子,擦了擦嘴,走到林玉蝉面前。

      “谢谢您的豆腐。”他说,“我可能还没资格说‘懂’,但我真的想留下来,慢慢懂。您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林玉蝉抱着雪球,看着他。

      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那种商人的精明,也没有那种游客的浮夸,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林玉蝉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你想留下来,那就留下来。但我的菜,不会因为你留下来就给你做。”

      沈默言笑了:“那要怎么样才能吃到您的菜?”

      林玉蝉低下头,抚了抚雪球的背。雪球抬起头,异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等你真正懂的时候。”

      沈默言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看着林玉蝉抱着猫,慢慢走进竹竿巷的深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上,和那些几百年的老墙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新的,哪个是旧的。

      远处,运河上的号子还在响。

      “嗨——哟——”

      那声音苍苍茫茫的,从几百年前传过来,还要往几百年后传过去。

      【尾声·梦】

      那天晚上,林玉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石矶上,面前是两条交汇的河。河水清凌凌的,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一个穿青色长袍的男人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她想开口问他是谁,可一张嘴,风就灌了进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那男人慢慢转过身来。

      林玉蝉看见了他的脸——不是沈默言,是一个陌生的中年人,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她认识他很久很久了。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

      “卫挟浊漳临汶清——”

      林玉蝉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的霜。雪球蹲在窗台上,对着运河的方向,异色的瞳孔里幽幽地亮着光。

      林玉蝉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凉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远处的运河上,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号子,拖得长长的,在夜风里飘——

      “嗨——哟——”

      林玉蝉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味道,不是吃进嘴里的,是吃进命里的。吃进去了,就带一辈子,带到下辈子,还带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做过多少道菜,她数不清了。可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要做的那道菜,和以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窗外,月光如水,运河如带。

      临清的夜,静悄悄的,可那静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过来。

      【第一章·完】

      【附:第一章涉及美食制作方法】

      1. 托板豆腐

      ·原料:本地黄豆、井水
      ·工艺:黄豆浸泡8小时→石磨磨浆→生浆过滤→大锅煮沸→点卤(盐卤或石膏)→静置凝固→木托板盛装
      ·要点:豆浆煮沸时要不断搅拌防糊底,点卤要“慢点、匀点、看准点”,豆腐老嫩全在一念之间
      ·吃法:用托板盛着,可蘸白糖、酱油或蒜泥,亦可原味白嘴吃

      2. 贵嫂烧饼

      ·原料:面粉、芝麻、盐、油
      ·工艺:面粉加水和面→醒面30分钟→揪剂子→擀成圆饼→沾芝麻→上鏊子烙至两面金黄
      ·要点:鏊子要热,火候要匀,芝麻要沾牢
      ·特色:外酥里软,芝麻焦香,配豆腐绝佳

      3. 张记豆腐(汪渔娘版)

      ·原料:本地黄豆、井水、盐卤
      ·工艺:选豆→浸泡(春秋8小时,夏6小时,冬10小时)→石磨磨浆→过滤→煮浆→点卤(盐卤化水,分三次点入)→蹲脑20分钟→上箱压制
      ·汪氏秘传:磨浆时哼着运河号子,推磨的节奏与号子合拍,磨出的豆浆最细最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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