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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邵家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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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这一生乏善可陈。
我有一对平凡的父母,他们从事着平凡的职业,被时代的浪潮裹挟着向前,我当然也是。
在我7岁的时候,父亲有个朋友,想在香港开西餐厅,便请他到香港帮忙。父亲应允了,一年后将我母亲和我一并接了过去生活。那时候我并不觉得有任何水土不服,我会讲流利的粤语,适应这里的气候,连学校的同学和老师们都对我很友善。
我们住在西环的一栋唐楼里,离那间餐厅一个街口的距离。下了课以后,我坐叮叮车回家,天气好的时候我也步行。我在餐厅里写作业,吃饭,然后回家洗澡睡觉。周末,我会和一些同学出去书店看文具,偶尔陪我母亲去逛百货超市。
这样规律而重复的生活,在我15岁那年被打乱。
我记得那是6月,快放暑假了,天热得无法忍受。我写完了作业,正要出去游泳。餐厅门被推开,父亲的朋友领了一个中年男人进来。我父亲很热情地招待他,称呼他为邵先生。
邵先生,就是邵勤,做一些房地产生意,也做餐饮投资。几次会面后,这笔投资谈成了,邵勤招待我们在他入股的一家星级酒店一起吃晚餐。
同一张桌子有一个和我年纪相当的男孩,就是邵正容,他是邵勤的儿子。
席间我问邵正容:“你为什么不吃生蚝?”我从来没吃过这么新鲜的生蚝,壳里的肉还在动。
他反问我:“你不觉得很残忍吗?”
我无言以对。
邵正容和我身边的其他同龄人都不一样,他有种浑然天成的自持,不是傲慢,更像是习惯了坐在高处的悠然。他们一家人都有这种气质,虽然言谈举止十分谦逊有礼,但这种温和的内在是一种难以接近的孤高,带有来自更高阶层的禁忌的底色。
这让我觉得困惑,为什么人生来不是平等的?
为什么有的人不吃生蚝是因为穷,有的人是因为觉得“残忍”?
考完试以后,父母带我去邵家做客。前一天,邵正容打电话来家里,说他们家里有个泳池,我可以带上泳衣。
我很诧异他记得我爱游泳。
私人住宅里的泳池很大,空旷地无边。我觉得很自由,一下水之后就畅快地游了起来。中途休息的时候我和邵正容靠在池边,聊了一些话题。我说我以前都是去公共泳池,为了能在人少的时候游,我经常在饭点去,避开高峰期。或者在睡前去,约莫11点的时候,但那样的话我会难以入睡。
邵正容笑着说:“以后你想游泳,都可以来我这里。反正我经常不在家,泳池空着也是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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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暑假,我经常去邵家的宅子游泳。我可以整个下午泡在泳池里,在阳光里一直不停地来回,仿佛变成了一条银色的鱼。
通常不会有人来打扰,只有一个留守的菲佣,黑黑胖胖的,在我换气的时候,会瞥见她在草坪上除草洒水,有时候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走近看已经睡着了,嘴角流下涎水。
游完泳以后,我会把当周的作业整整齐齐地誊抄在邵正容的作业本上。这是我和他之间拥有的第二个秘密,也是我在他家游泳的利益交换。
誊抄完,我就收拾好东西回家。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我沿着浅水湾泳滩的路走一段,搭上公共汽车,在车上打瞌睡,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邵正容偶尔也会在家,但他很少游泳,一般都是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用一本书盖着鼻子睡觉。
有一次他问我:“我这本作业是我自己写的还是你写的?”
我意识到他是在看我帮他抄的作业本。
我有一个奇怪的天分,那就是我能轻而易举地模仿别人的字迹。
他把本子拿下来,坐直了身子说:“那你能帮我吗,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房间的钥匙给你,你随时都可以过来弹钢琴。”
我从水里冒出来,脱掉泳镜,看着他。
他给我看一本书,《文心雕龙》,扉页有一个签名:邵声。字迹遒劲有力,不过分潦草。
我在一张白纸上试着模仿了一下,并不难,很像。邵正容十分满意,就拿出一张类似签到表的纸,让我每天签一个,签够三十个。
签完以后,我揉着酸痛的手腕问:“邵声是你哥哥?”
他摇摇头:“他是我小叔,我爸爸最小的弟弟。”
“你为什么要模仿他的签名?”
“上个月我去欧洲前,他跟我爸说,只要我每天帮他整理一次参考书,圣诞节的时候他就让我再去他那里住一个月。”
我觉得他这样过于冒险,哪有人会不记得自己签过名的。
但他却说:“小叔太忙了,记得才不正常。”
“你就那么想去?”
他笑着看着我,我马上就想起了我和他之间的第一个秘密。那个他喜欢了很久的女孩,她正好是移民去了瑞士。我想这两者之间必然存在着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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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琴房的钥匙后,我除了去游泳,还会去练琴。
十一月,天气转凉了。有一天我下水之后,冷得牙齿发颤,上岸之后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之后那个周末我过去,菲佣已经把泳池的水抽干了,里面只落着几枚黄叶。
这次感冒之后,我减少了去邵家的次数,只是偶尔去弹琴。
圣诞节前,邵正容说他已经订好了去日内瓦的机票。他还说,会给我带瑞士巧克力。我很是为他高兴,祝他玩得开心点。挂了电话以后,母亲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和正容关系很好。”
我突然有种被揭穿的心虚,尽管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她接着说了一句我半知半解的话:
“邵家的男人都是玩弄人心的滥情种,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我反击道:“我和他只是同学的关系罢了。”
“谁知道你总往他家跑是去干什么了,不过是懒得拆穿你,”母亲冷冷地说。
她当然不会相信我说的话,反而带了几分讽刺道:“游泳?弹什么钢琴?没有公主命就有公主病了。”
这次的争执闹得很不愉快。
到邵家的时候,下起了雨。深秋的雨总是凄凄然又淋漓,下个没完。我小跑着冲进了院子里,想也没想就拉开了琴房的门。
里面竟然站着一个人,身材高大,白衣黑裤,正在讲电话。
冷不防地被人打断,他看向我的眼神里也有几分错愕。明明我才是那个闯入者,但他非但没有愠怒之色,反而满脸歉意地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很快就讲完了,请我稍等。
我退出去,在门口呆呆站了一会儿。
片刻,门打开,男人走了出来。
他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是邵声,正容的小叔。”
我沒想到他这么年轻,根据邵正容只字片语的描述,我一直把他想象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我犹疑地轻轻握住他的手,大着胆子问:“您怎么知道我认识正容?”
他微笑道:“这是他的琴房。”
他又为刚才的事道歉,尽管应该道歉的是我。随后他要走了,说:“请便。”
我问:“您是不是丢了一本《文心雕龙》?”
他很困惑。
我竭力把自己说的话圆回去:“之前我向邵正容借了这本书,后来被我不小心弄丢了。我记得那本书的扉页上有您的签名,真是抱歉,我会重新买一本给您的。”
他摆摆手说不必麻烦了。
他离开之后,我心不在焉地弹了一会儿琴。不到一个小时之后,我就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
却没料到他竟然就坐在廊檐下面,正在翻看一份英文报纸,很是闲适。看见我出来,他对上我的视线,温和地笑了笑。
我从这个笑里读到了另一层意思。
果然,他轻轻把报纸合上,说:“好久没看到自己这么正经的签名了。”
他的手里捏着那张我伪造的签名。
我并不觉得害怕,也不羞愧,只是心跳得很快,那感觉很是诡异。就像我在看悬疑片的时候,心里一直在猜出场的这个人物是正是邪。
我迎着他的视线说:“我只是觉得您的签名很好看,忍不住模仿了。”
他说:“这是我大学时签名的方式。”
“现在呢?”
他拿过一支笔,在报纸的边缘空白处签了一个名,是完全不同的写法,只有一个姓氏,草书。
我想了想说:“请您不要为了这件事不让邵正容去欧洲。”
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和好奇。最后他并没有深究这件事,我想,他应该从一开始就完全不在乎,不在乎小孩子顶替他的签名,也不在乎有人要去他那里叨扰他休假。这些琐碎的事情,根本沾不了他的手。
所以他探究和好奇的是:“你真的能模仿别人的字迹到这么相似的程度?”
我接过笔,把他刚才那个签名复刻了一遍。
他爽朗地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钦佩,说他还没见过这么像的模仿。
我也笑了,说:“但这很没用。”
其实我并不是这么想的,如果没用的话,我也不会因此而认识邵声。
圣诞节前,父亲工作的餐厅提前尾牙,请了邵家的人,于是便有了我和邵声的第二次见面。
在饭局上我得知他并不会在香港住多久,圣诞节前,他将和邵正容一起飞去日内瓦。他经营着邵家的一些海外生意,包括古董交易和艺术品投资。
我完全无法将注意力放在食物上,对邵正容夹给我的生蚝熟视无睹。邵声和邵正容的父亲长得并不像,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同。他们之间的共同之处也许真的只有姓氏而已。
但这已经足够。
邵正容随便找了个借口很快就走了,反而是邵声留了下来。餐厅的包厢里有一台大电视,我就坐在那里看电影。邵声在我旁边的座位坐下,静静地加入。
“你喜欢他的电影吗?”他抬抬下巴。荧幕上的电影频道在放《潜行者》。
我说我更喜欢安哲罗普洛斯。
他摇摇头,半开玩笑说:“你有一个苍老的灵魂。”
这句话击中了我,但我的心情不是喜悦的,更多的是被轻而易举看穿时淡淡的怅惘。
如果非说有一丝喜悦,那只是因为对象是邵声罢了。
“那你呢?”
邵声说:“我很少看电影了。”
那天晚上,他却一直坐着,陪我看完了160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