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安宁》承钧逢沄

45、动心 “

　　“夫人吉人自有天佑，定会没事的，司空身上都湿透了，还是先去换身衣裳吧，免得给自己过了寒气。”

　　王太医直到给韩译安递方子的时候才注意到他身上那已经被浸染成玄色还在往下滴水的外袍，忍不住开口劝说道。

　　“是啊郎君，就算您自小习武身强体壮，那也经不得这么糟践啊！何况夫人如今最是受不得寒，若是寒气过给夫人，岂不加重夫人的病情？”

　　纪伯其实打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想提醒韩译安把身上衣裳换了，但见他那副心神不定的样子，想是也听不进去，便也没开口。

　　经王太医和纪伯这么一提醒，韩译安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衣裳没换，赶忙让人给拿了一套，去偏房换上了。

　　等韩译安换完衣裳回来，王太医和纪伯已经不在房中，屋里就只有兰香和梅子在床前侍奉。

　　周柠染血的衣裳早就被兰香和梅子给换了下来，连带着身子都已经擦拭的干干净净。他进来时，兰香正在给周柠用在温水里浸湿又拧干的帛巾敷手，梅子蹲在床榻边儿的空地上，不住地往火盆里扔着炭火。

　　“我来吧。”
　　韩译安走至周柠床前，伸手接过了兰香手里的帛巾。

　　兰香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下，却也不敢说什么，只是默默将手里的帛巾递给了韩译安。

　　“她会没事的，有我在这儿守着，你们都下去吧。”

　　“可……”
　　梅子有些不放心周柠，还想留在这里照顾，被兰香使了个眼色治住了嘴，拉着出去了。

　　兰香和梅子都走了以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韩译安起身走到火盆边上，将火盆往床边拉了拉。

　　周柠双手仍旧冰凉，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头受惊的小兽，坚定地护卫着自己的领地。

　　韩译安眼里扯过一丝心疼，大手缓缓覆上周柠手背，将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地过渡给她。

　　望着床上小人儿紧闭的眉眼，韩译安心头忽地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一颦一笑就经常浮现在他眼前，有时候是在御史台的书桌上，又或是书房的窗帷旁。

　　起初他并未细想，只当是府里骤然多了个人，还没适应的缘故。后来这种情况愈发严重，有时候竟能逼得他看不进去手里拿着的文书。

　　渐渐的，他开始想要了解她，了解她的过往，了解她的喜好，了解她的所思所想。

　　他开始后知后觉为什么杨慧芳那么精明一人，肯冒着得罪整个御史台的风险将一个庶女替嫁到他的身旁。

　　她的身上好像真的有种魔力，一举一动总能牵涉他的心弦，让他不自觉地想要靠近。甚至单是每日回府远远看见她忙碌的身影，他的心头都会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舒心。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对她生出了别样的情感，只是嘴硬因为对她的愧疚和之前的救命之恩才对她改观。

　　至于之后目睹她在岑安殿反抗大长公主，对柳氏母女施以援手，包括利用他拿回亡母嫁妆，这一桩桩一件件他都只是骗自己对她只有欣赏，帮她也只是因为自己亏欠她在先。

　　直至今日她昏死在他的怀里，那股难言的惶惧与无力感使他彻底败下阵来。

　　此刻的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已在她待人的真诚与善良中动了心。

　　韩译安摩挲着周柠的掌心，小心翼翼地替她将糊在脸庞的碎发捋到了耳后。

　　指腹接触到她脸颊上的冰凉，韩译安站起身，想去把火盆拉得再近一些。

　　“不要……不要……好冷……”

　　还没等韩译安站直身子，周柠手上突然用力，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两人的五指紧紧扣住。

　　韩译安愣了几秒，赶忙俯身查看周柠的状态。

　　床上小人儿仍旧意识不清地呢喃着，丝毫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不是……不关我的事……都冷静一点……”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床上小人儿似是陷入了梦魇，韩译安用手轻拍周柠脊背，半蹲在她身旁放柔了声音哄道。

　　“别……不要……好疼……好冷……”
　　周柠眉头皱成一团，嘴里仍旧不住地喊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因为害怕变得狰狞扭曲。

　　见周柠越陷越深，韩译安也不再去管那火盆，直接和衣躺在了周柠身旁，将人紧紧地搂入他的怀中。

　　今日天气甚好，光从窗户外头打进来，照的人身上暖洋洋的。

　　周柠眼皮跳了两下，眼睛刚要睁开就又被这股强烈的光线给刺了回去。

　　半晌，周柠才勉强把眼睛撑开条缝儿，等适应了会儿周遭的光线，才试探着全部睁开。

　　“小姐醒了！”
　　兰香本来还在床头打着瞌睡，似是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什么，抬眼看了看，正巧与周柠四目相对。

　　“我躺了多久？”

　　周柠强撑着坐直身子，整个人像是被打了一顿似的，沉闷闷地发疼。

　　“自小姐从御史台回来，到现在已经有五日了。”
　　兰香说这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鼻头酸酸的，眼睛好像也有点儿湿乎乎的。

　　“好了，我已经没事了。”
　　周柠抬手拭去兰香眼角的水珠，朝她扯出一个笑脸。

　　周柠不说话还好，微哑的嗓音一出口，兰香的眼泪就似瀑布一般，再也控制不住。

　　“别哭了，把眼睛哭肿了，待会儿出去让人见了要笑话的。”

　　周柠现在身上没啥力气，连抬手都有些费劲儿。

　　兰香用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握住周柠的手使劲地点了两下头。

　　许是因为在床上躺了太久，周柠感觉有些头疼，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

　　“小姐身上还有哪儿不舒服，可要吃些东西？”
　　见周柠的精气神怏怏的，兰香心里不免涌上些许担忧。

　　“我没事儿。”

　　“兰香，扶我出去走走吧。”

　　周柠勉强恢复了些神气，在兰香的搀扶下出了门。

　　时间和往常一样跑的飞快，刚来到这里时还才初春前后，现而今已至五月中上旬。

　　时唯孟夏，院子里新枝舒展，草木抽荣，哪怕是一个小角落都显现着一种独属于生命的蓬勃。

　　此时的周柠却从中品到了另一种滋味。

　　嫩芽脆弱，经不得揉掰，若是有人伸手去碰上一碰，或许就会萎靡枯死。

　　“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心情不好？”
　　兰香明显感觉到周柠情绪有些低落，小声地开口问了一句。

　　“我没事。可能是在床上躺久了的缘故，走两步路有些累的慌。”

　　周柠笑了笑，那笑意不达眼底，让人一看就很勉强。

　　“那婢子扶小姐回去休息吧。”

　　兰香总感觉自家小姐醒过来后有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儿不对劲儿。

　　“不用，待在房里反而憋闷，不如在院子里吹吹风。”

　　正说着，周柠眼尾余光忽然瞥见袁伽领着两个看着就很奇怪的人从远处的小道穿了过去。

　　三个人的偷感很重，打眼儿一见干的就不是什么见得了光的美事。

　　周柠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袁伽后面跟着的那俩人衣着怪异，从外表上看根本辨不清是男是女，不光头上围了顶圆锥形状的大毡帽，就连脸上也都戴着木雕面具，浑身裹的严严实实的，在这人人都穿单衣的天气里格外突兀。

　　周柠注意到他们腰间悬有兽牙和骨珠一类的饰物，单瞅这身行头，倒是跟之前她在图书馆看书时偶然间见到过的北魏胡巫像有几分相似的味道。

　　周柠心里暗自思衬，忍不住开口问兰香：

　　“兰香，他们是什么人？”

　　“小姐说的是谁？”
　　兰香的注意力都在周柠身上，全然没注意远处一晃而过的人影。

　　“那儿，刚才袁伽领着两个奇奇怪怪的人从那边走过去了。”

　　趁着还能看见个背影，周柠抓紧伸手给兰香指了指。

　　“小姐勿怪，他们是司空重金请入府的巫祝，小姐昏迷的这段时日，他们一直在府里为小姐驱邪避祟。”

　　“巫祝，他还信这个？”

　　周柠听到兰香这话时心里不由得感到几分惊奇。

　　鬼神信仰在前朝时甚是风靡，不光是平头老百姓在家里摆设祭台，上到帝王出行，宫妃产育这样的大事都要先请巫祝开坛做法，问卜吉凶。

　　由于统治阶级极端迷信鬼神，巫觋声势渐隆，地位骤贵。至前朝中末时帝王甚至要给宫中的巫者行弟子礼，并尊以“天师”之名，宫中甚至是朝堂大小事由皆须听从“天师”号令。

　　物极必反，此等极端崇神思想也间接地导致了前朝皇室的灭亡。

　　先是底层百姓相互间埋符下蛊，企图借鬼神之力报复仇家，更有甚者倾家荡产供奉神灵只为寻求神灵的庇护。后来民间行巫事之人日渐泛滥，风行不正，各地无端生出诸如河伯娶妻，活人生祭，甚至是焚烧幼小灵童祭祀之事，百姓苦不堪言，民怨四起。

　　至前朝末帝时，皇室信巫之风已经达到一种不可控的地步。

　　外敌趁前朝内里虚空来犯边关，边疆战事频发，战况危急。

　　边关的求援信件辗转多日好不容易送达朝堂，然而末帝阅后非但不派将支援，反倒花重金请各地巫者入宫祷神，求符厌敌。以至于前线败报不断，城池接连丧失。